得失之间

人生回过头来看走过的路，会发现原以为已经认知的一些人和事，原以为已经把经历过滤成了经验和教训，其实不然。对其中有太多太多的经历，往往只是一知半解而已。就拿人生中避免不了的得与失说事，在不同阶段就会有不同的认知。庄子提出，人得了道就是真人，真人就会有大智慧。道家认为，真人必须懂得放弃，不将世俗得失放在心上。

懂得放弃是一种智慧。汉代司马相如在他所著的《谏猎书》中说：“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未形。”

人生漫长，不知道会有多少次得与失的交锋，人们往往因得而兴奋，因失而纠结。其实，得与失从来都是相对的，有得必有失，得失都一样。或者说“得就是失，失就是得”。

回首我自己已经走过的路，得与失的交锋就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可说是占据了每一段时间和空间。

家庭贫穷之极的我含辛茹苦地在省重点中学高中毕了业，原本该熬出了头，却逢“文化大革命”。我一个成绩出类拔萃的寒门学子，经历了十二年寒窗苦读，失却了金榜题名的机会，这应该是人生旅途一次令人痛心疾首的失去。然而，回到我的故乡柏家坪，经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两年半，身心和意志都得到了扎实的磨练，着实体尝了人情世故。参加文艺宣传队以及水库工地办简报等多如牛毛的创作实践，提高了文字表现能力，学会了各种文艺表演形式和各种体裁文章的写作技巧。即是说，我得到了许多在学校里得不到的知识和能力，为我后来的文学创作奠定了扎实的基础。

学校“复课闹革命”，大学初始招生。一个数千人口的柏家坪村，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唯有我与雷火生两个。我是村和公社的大红人，按理应该进重点理工大学，却被率先招生的师范院校首批扫了进去。这对于一进高中就被学校定位为攻克“三八一”高地对象、充满着创造欲的我来说，无疑又是一次大失。然而，因为优秀，我得到了任校团委宣传部长、团支部书记、校文工团长的机会，从而赢得了大学入党、毕业留校、重点进修的若干个机会。

由于父母早亡六个弟妹年幼需要我照顾，由于年事已高的岳父母需要照顾，我自动放弃优越的工作环境和美好的前程请调回宁远，也就失去了晋级教授，攀升院校级领导的机会。若干年以后，我做到了中学校长和文化局长。在零陵师专——亦即后来的湖南科技学院的跟我曾经共过事的朋友都怪怨我不该请调回宁远，说，你做中学校长和文化局长你以为就算成功了吗？如果你不回，论职称起码是教授，论职务起码校院级。我无语良久后，想来想去似乎是走错了路。无言以对之时，我用调侃的口吻解嘲：我回到宁远，我得到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啊！引举这样当时的基层县计划生育抓得迟而松才出现的现象，来应答关于不该回宁远的指责，看似是牵强附会牛头不对马嘴的诡辩，反映的却是对得与失的理解。

1992年，县里官员换届，社会舆论都认为我是年纪、阅历、才干都完美无瑕的、教委主任的不二人选，然而却被安排到了文化局做局长。那时候，国家穷，县里更穷，没钱搞文化，文化局是众所周知的冷门。很多领导和同仁都为我抱屈，认为我失去了很多，甚至有人觉得我是遭了贬。我不苟同。我想起了一则关于“思想”的故事。“思想”很高贵，但是必须依傍人才有生命。“思想”决定去找最需要自己的人，于是走进了市级领导的办公室。市级领导正在看秘书起草的报告，一听说是极具独特的“思想”来了，脸色变得苍白，连手中的报告也滑落在地，声音也变得颤抖。“思想”说：秘书给你起草的报告像你此时的脸色一样苍白，因而我想走进你的报告。市级领导惊慌失措，连说了三个不！“思想”说：假如我不走进你的报告，你的报告只能让人昏昏欲睡。市级领导说：是的，你说得很对！你要知道，让人昏昏欲睡正是我所追求的效果，因为这种报告对我才是最安全的。于是我想，依我做事比较有思想而又过于执著和认真的秉性，做教委主任就必定会在教育改革、教师调动、学校招生等热点问题上得罪很多好打招呼的领导，得罪很多请求帮忙的亲戚朋友、同事老师，最终的结果会被人当做“情商低”而触犯众怒，到头来的尴尬甚至满目疮痍不能全身而退是可以预知的。而做一个文化局长就不同了，由于没多少人权和财权，相对地就少了利益少了妒忌少了矛盾。在法制观念淡漠，人情关系主宰前途甚至命运的基层县，对不屑于吹捧阿谀的我来说，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就是再好不过的最大得到。

现实生活中，常常听人感慨才华出众者应该受到提拔和重用的话题，我就会想起苏东坡在儿子出生时所写的诗中的两句：“但愿我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我不想去理解东坡先生的弦外之音言外之意，我倒愿意歧解为：一个人一生，愚鲁些最好，少思少虑，随遇而安，一辈子无病无灾，就胜似公卿王侯。

生活之中，优秀者受到的排挤和诋毁会多于平庸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优秀者必须懂得韬光养晦，以平常心看世界，才会有“得就是失，失就是得”的感知。我是一个最不懂“韬光养晦”的人，好在对“得就是失，失就是得”的道理有所感悟，基本能够忍辱负重而气定神闲。

人的最高境界应该是无得无失。然而，所谓的无得无失只是理想之中的。面临各种选择，人们往往就免不了患得患失，未得患得，既得患失。拿我说事，虽然请调回宁远以及后来面对三番五次的重新上调不愿离开宁远，很大程度上都是一种浓浓的家乡情结，但是坦率地说其间也并不是就没有过患得患失、未得患得、既得患失的影子。要不是未得患得，我就不该从至少可成为能著书立说的教授的大学死乞白赖地请调回县中学；要不是患得患失，早在1981年时我就应该应调到零陵地区文联，专心一致地做我的作家；如果不是患得患失，我就应该坚持着做我的中学校长，然后循着论资排辈的路子去轻而易举地获取特级教师和全国劳模的身份；要不是既得患失，我就应该在省、地三番五次上调我之时，毅然决然地去寻找有利于施展自身才干的高平台。

人的一生，错误在所难免，后悔也会不断，要想得到解脱，就需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就是——放弃。外在的放弃让人接受教训，内心的放弃让人得到解脱，该放下的要放下，不苦苦地执著于得与失，喜与悲，才会超然忘我，不会活得“憋屈”。懂得了这个道理，才能够以平常心面对曾经的过去。心态好了，身心才会健康。在得与失的问题上，有了很深的感悟，才能够坦然面对过去。每逢别人对指责我不该从前途无量的大学请调回老家中学的时候，我会坦然地说，因为回了老家，我就得到了二女一儿；每逢别人指责我愚鲁，不该把县委定下的一中校长位置拱手送人、以致影响了自身的发展的时候，我会说因此而成就了我的作家梦；每逢别人指责我不跑不送而失去了很多提拔机会的时候，我会说因此保了我一生平安；每逢有人劝我不要“才华太露”的时候，我会说正由于我的认真和执著，才注定了我可以成为有史学专著的舜文化学者；才注定了我可以成为有大量文学作品的作家。

佛家说，人生每天都面临三件事，一件是自己的事，一件是别人的事，一件是老天爷的事。今天吃什么？做什么？开心与否？行恶还是行善？这是自己的事，全由自己做主。别人故意刁难、对你恶言相向，这是别人能够主导的事，坦然面对，泰然处之就是。天气变化，地震狂风，惊涛骇浪，世界末日，这是人所力不能及的事，烦恼焦躁于事无补，信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信条就是。佛语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们在放弃与固守之间徘徊不已，老囿于“挽回”，就会陷于到无边烦恼之中，只有学会放弃，领悟“得就是失，失就是得”的哲理，管好自己的事，平静对待别人的事，不去操心老天爷的事，才会活得轻松。

其实，有时候你以为得到了什么，实际上是失去了许多；有时候你以为失去了不少，却有可能得到了许多。你应该不以得而喜，不以失而悲，只要尽心地去做了，就问心无愧了，就任它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好了。心里牵挂得太多，太在意得失，就会被负面人性牵着鼻子走，就会情绪起落，活不出潇洒甩脱。美国诗人爱默生对什么是成功这样解释说：笑口常开；赢得智者的尊重和孩子的热爱；获得评论家真诚的赞赏，并容忍假朋友的出卖；欣赏美的事物，发掘别人的优点；留给世界一些美好，无论是一个健康的孩子，还是一个小园地或一个获得改善的社会现状，都可以；知道至少一人因你的存在而过得更快乐自在，这就是成功。

幸福成功的人生，并不是把自己的手和心都塞得满满的，那样的话，会使自己如牛负重。只有摒弃了多余的世俗功利之心，坦然地看待成败得失，才可以说是找到了人生真谛，才能够超脱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我就给我的小孙孙起名叫了舒予，告诫她：毕生要懂得舍弃，学会舍得，心情舒畅地不断给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