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小县城的忧思 散文集:《岁月屐痕》 加入时间:2013/9/30 16:44:00 admin 点击:1271 |
二 、小县城的忧思 那县城的旧城墙和城楼,已经在20世纪50年代被一声令下荡平了,修成了环城马路。少了城墙与城楼的一县的制所,惟剩了独有虚名的东门街、西门街、南门街、北门街四条狗舌头般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一些矮矮的、被整得要土不土要洋不洋的房子,一处石牌坊,一座建之宋乾德年间的文庙,再就是一些陆陆续续立起来的杂乱无章的建筑物。 20世纪80年代初,我每日里站在三尺讲台上,有滋有味地讲授高中物理。授业解惑之余,或驰骋在篮球场上打前锋,沉醉在中距离投篮十发九中的兴奋中;或活跃在舞台上吹管弄弦,陶醉在《金蛇狂舞》《花儿与少年》的狂欢和抒情的旋律中;或伏案创作,与作品之中虚拟的人物喜怒哀乐融为一体。 那时候,教好课,做一名学生欢迎的老师,所教班级多考几个大学,努力做到这样就心安理得了,享受着学校围墙内的单纯,对外面的世界懒得去管。当年轻的我被看做骨干教师,与宁远一中十七个老资格的、出类拔萃的教师,分得全县教育系统第一栋单元房中的一套的时候,能跻身数百教师中的十八分之一,就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神仙,便口念着“春蚕到老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手舞足蹈起来。兴许就是这种最朴实的思想和最纯洁的愿望,才使我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学校办公室主任兼副教导主任,后来因为教过了多届高中毕业班,又糊里糊涂地成了教育局的业务股长、县中学校长。 真正地接触社会,是在20世纪90年代做了文化局长之后。多少年中,我一直以为人终其一生,其能力应该表现在会做事。比如说教书,能做到会教书、会育人,德智体美无所不能,就是一个出色的老师;比如做校长,能做到懂教学、教育理论、教育思想、教育规律和方法,热爱教育工作,就是一个合格的校长;比如做文化局长,如果有文化、懂文化,热爱文化工作,做事兢兢业业,就是一个难得的文化局长;比如说做文联主席,能写一手好文章,能组织文联活动,能为地方增姿添色,能满腔热情地培养本土文艺人才,就是一个高水平的文联主席。 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初,小县城平静而传统,好教师、好校长、好局长的标准也还客观,因此,我能够顺理成章地受到官的器重民的尊重。那时候,抱定了报效江东父老的意愿行事做人,我毫无顾忌地建言。就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初,当主管教育、身兼政协主席的县委副书记,要把学校赖以生存的高中复读班拨给政协主管的时候,我振振有词地代表几所县中的校长们说出三大理由,阻止了一项不合时宜的决定;做文化局长的时候,就曾经当着某县委书记面恳切建议:鞍前马后抬轿子吹喇叭的人多了会坏事,要多用一些虽有脾气、有个性、但是能干、实干的干部;也曾经当面指责主管组织和干部的县委副书记说没有真正选拔不为当官,只想做事的人去九嶷山,因此贻误了旅游兴县的进程;也曾经在全县五年计划的讨论会上,当众人夸主管制订方案的县官水平高的时候,我指出规划中没有“国富为了民乐”的理念,没考虑县城环境、老百姓就业、医保、劳保、教育等幸福指数…… 由于文化局长是政府工作,就需要经常地横向纵向联系,就比学校多了不少送往迎来喝酒吃饭的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推杯换盏之间,也渐渐地感知了官场风气的不断蜕变。以往的平静、传统和原则,已经渐渐地被风生水起甚至沉渣泛起所取代。 扪心自问,大抵不会不知道漫画家方成的“武大郎开店”为什么社会反响会那么强烈。大抵不会不知道画中的店面上“人不在高有权则灵,店虽不大唯我独尊”的对联和“王伦遗风”的横联的文字含义。但是,为了一个信念,该建言时我一如既往地建言,既不在乎犯官场大忌,也乐意把“木秀于林,风必推之”的忠告和古训抛之脑后。人说性格决定命运,不愿意看别人的眉高眼低就是我的性格,凭本事吃饭,凭良心做人就是我的命运。 当做起事来处处受阻、极不如意的时候,内心里也淌过血,也曾想起过我最尊敬的一个师长教诲年轻的我时说过的话:有本事的不去争取当官,让没本事的占了位子贻误事业,胡搅蛮缠地整人,这其实是犯罪!啊啊,话说的是在情在理,可我依然如故地执著着不吹不拍,不跑不送,执著地不转弯抹角地去“争取”。心里认定一个理:要不要三顾茅庐那是刘备的事,相信不相信孙悟空说化身为美少妇的是白骨精那是唐僧的事。 一个县的事业是兴是毁,完全取决于位高权重的一把手。在权力大得可以玩弄乌纱于股掌之中的时候,在官就是权就是钱的意识高过了头的时候,掌管着一方土地的生死予夺大权的一把手,要做刘备还是唐僧,就完全取决于他的德行、修养、追求、良知等,一般人哪能干预得了呢。 我并不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名利与金钱懊悔,只对山高皇帝远的故土有着深深的忧虑。明明知道在基层小县“官大水平高,有奶就是娘”的是非标准面前,李敖是注定要去卖牛肉面的,明明知道这种忧虑会被混得人模狗样者视为弱智而嗤之以鼻的,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忧虑,忧虑着为之付出了青春年华黄金岁月的故乡小县的荣辱兴衰。 那些晨曦,我常常爬上屋顶花园,透过蒙蒙晨雾,寻找那条发源于九嶷山深处的泠江河。一条并不旺盛的小河,曲曲弯弯,使人想起弹丸小县走过的曲曲弯弯的岁月。泠江两岸原有的街道,如今已经失却了往日的古朴,随着岁月的推移和演进,变得新旧杂陈,不伦不类。我在寻找,舜帝南巡时逰驾的小巷哪里去了呢?那历史留下的城墙和城楼以及旧县衙哪里去了呢?当年那风火墙小青瓦青石板铺路的小街哪里去了呢? 我不知道这种恋旧情结算不算是在寻觅一个地域的历史与文化。一个县城是小,但是犹如麻雀,肝胆俱全,是足以反映出一县政治经济状况、建设发展思路的。是足以反映地方官们的眼光、决策水平和工作态度的。试想当年的决策者,不气使颐指地折城墙修所谓的环城马路,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宁远县城,难道就不能修复得能跟山西平遥媲美?试想当年的另一些决策者,如果有旅游意识,南门街那些鳞次栉比的临河吊脚楼,难道就不能修复得能有如湘西的凤凰?试想当年的又一些决策者,把泠江北岸那风火墙小青瓦青石板铺路的街道、连同宁远文庙、武庙、石牌坊、旧县衙等都作为旧城区保护好,然后将新城建在泠江南岸,再往九嶷山方向发展,小县城的风貌以及文化和旅游价值,是否会比现在好许多呢? 上天恩赐的位于小县境内的九嶷山山灵水秀。然而,悠久的历史孕育出的人文,是要靠高水平人才以不屈不挠的毅力去宣传推介的。藏在深闺的灵山秀水,是需要高瞻远瞩者去开发装扮的。九嶷山的旅游商机,是要靠高智商者去运营的。 历史的遗憾已成追忆。如今,当看见小县城面貌焕然一新的时候,虽然对已经被毁掉的历史风貌心存遗憾,但是心里还是特别地舒坦。我期待着,有那么一天,宁远文庙对面沿江的那条大煞风景的街道会夷为平地;我期待着,县城里的印山、莲花山以及离县城不远的风光如画的五里沟,都能被整成老百姓休憩的公园,能为“幸福指数”加分,而不会重演经过了充分论证和规划的文庙公园摇身变成“九亿街”的惨剧。 我也期待着县人中习惯为达一己之目的不择手段者,少颠倒是非,少出些馊主意。也期待一些醉生梦死者,能为小县的发展和“幸福指数”的含量多节约几个铜板。 “人在做,天在看”我愿信之真。多修些阳德,多积点阴德,子子孙孙大抵会睡得安稳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