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茶梅家坞

有个自称高人的佛家弟子给我算命，说我的上辈子是个苏杭书香门第风流倜傥的才子。我戏问：是唐伯虎转世？还是文征明投胎？他说天机不可泄漏！我一笑了之。然而，对杭州和苏州那种意念之中的深深向往和眷恋，却又恰似前辈子结下的不解缘。

有双调《蟾宫曲·咏西湖》说：“西湖烟水茫茫，百顷风潭，十里荷香。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浓妆。尾尾相衔画舫，尽欢声无日不笙簧。春暖花香，岁稔时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因了苏杭如此美丽，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想去领略人间天堂的无穷乐趣，当然只是有梦而已。真正地去到元朝时就曾被意大利著名旅行家马可·波罗赞为“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城”的杭州和走过有着4000多年沧桑的历史文化名城苏州，已经是1987年。

第一次去苏杭，铭刻在心底的印象，可以用“仙境”二字来概括。

在杭州，我在苏堤漫步，欣赏曲苑风荷、展望平湖，遐想秋月、踏上断桥，寻觅已去的残雪，追逐着柳浪，侧耳倾听黄莺唱晚，心里说不出有多怡然悠然。我登上六和塔，远眺钱塘江，在天际寻找汹涌澎湃的钱塘潮的影子；我走进灵隐寺，寻觅禅宗佛影……苏堤、曲苑、平湖、断桥、名塔、风荷、夜月、花港、竹径、飞云、流霞、樟影、桂雨交构起来的，是一处何等绝妙的邈邈仙境啊！

在苏州，我在中国四大名园中除却颐和园、避暑山庄之外的拙政园、留园中完成着来自红楼梦等古典小说中园林胜景的升华；在“吴中第一名胜”虎丘，我在深厚的文化积淀中徜徉，在姑苏城外的枫桥上，闻听寒山寺的钟声……名园、名寺、名城、小桥、流水、人家交构起来的，又是一处何等令人梦系魂牵的仙境啊！

第二次去苏杭的收获，变成了“名城”两个字。已经经过了脑子筛滤过后所沉淀的，只剩杭州、苏州的历史与文化——净剩了杭州为什么最初叫余杭？何时称为钱塘？杭州之名始于何时？净剩了杭州与夏禹的故事、与秦汉的关联以及后来做为吴越国国都、南宋京城时经济、文化的繁荣状况；净剩了苏州作为吴文化发祥地，作为著名史学家顾颉刚先生考证出的中国第一古城，是如何集吴越文化之大成的这一类问题。

第三次去苏杭，我所关注的，再不是名胜与古迹，再不是小桥流水或者枯藤老树，我全部的兴趣，转而集中在了一个“茶”字上。

这已经是在颇受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之苦以后了。这时候的我已经知晓了“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知晓了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毒，得茶而解”的故事。在走过了粗茶解渴的初级阶段后，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茶，有了品读茶道品茗茶滋味的渴求。尔后的岁月，走到广东我品茗“功夫茶”，走到云南我品茗滇红和普洱，走到福建我品茗铁观音与大红袍，走到安徽，我品茗黄山毛峰，走到南京，我品茗洞庭碧螺春，再上君山时，我品茗君山银针和岳阳毛尖。就连走到台湾，也非上阿里山品茗高山冻顶乌龙不可。走遍了三山五岳和大江南北，也尝遍了红茶、绿茶、白茶、黄茶、黑茶、花茶、乌龙茶，而后真正爱得死去活来的，又数绿茶中的西湖龙井。

喝过了粗的、精的、真的、假的“龙井”，就产生了更高的期待与渴求。于是，第三次我就专程去了杭州问茶。

问茶的第一站，是有“天下第三泉”之称的虎跑泉。

虎跑泉是从大慈山后断层陡壁砂岩的石英砂中渗出来的，泉水清冽，晶莹透澈，滋味甘醇，居西湖诸泉之首。“龙井茶叶虎跑水”被誉为西湖双绝，古往今来，到杭州游览的人，无不以能身临其境品尝一下以虎跑甘泉之水冲泡的西湖龙井之茶为快事。可是前两次到杭州，由于耳熟能详的只是中国的酒文化，不懂得茶滋味，对中国茶文化兴味索然，因此，便如通常游客一般轻易地放弃了如此圣境。这次，我已经有了多年的茶龄，读过了元稹的“洗尽古今人不倦，将知醉后岂堪夸”；读过了黄庭坚的“汹汹乎如涧松之发清吹，浩浩乎如春空之行白云”；读过了苏东坡的“道人不惜阶前水，借与匏尊自在尝”；读过了陆游的“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读过了郑板桥的“坐、请坐，请上坐；茶，泡茶，泡好茶”等茶诗茶赋茶联，也知道了虎跑泉水从南岳衡山由仙童化虎搬运而来以及高僧开山引泉造福苍生的传说故事，这次再不体验虎跑泉水泡制的龙井茶，真的就会被人笑骂不识苏杭真面目了。

参观了虎跑泉后，我坐在茶亭里，等待着享受陶然之乐。

    茶师拿来了顶级的狮峰龙井冲泡。我欣赏着清冽的虎跑水倒进玻璃杯后茶叶芽芽直立的美姿，喝着香气浓郁，甘醇爽口的茶汤，顿然感觉如仙如幻，扶摇上了天宫。我这人天生好“色”，但却以为龙井茶汤那种浅绿明亮的色泽才是“色”中之最。我也好“香”，但并不喜欢过于浓烈的各种国内外品牌的香水那味道，而对西湖龙井那二月兰般的郁郁香气却是贪婪至极，油然而生一种醉卧其间的欲念和渴望。虎跑泉水泡出的龙井茶那淡淡的绿色茶汤，那幽而不洌、啜之淡然、恰到好处的清新鲜爽和甘甜味道，那泡前如雀舌泡后一芽一叶直立的美丽形体，无不叫人咋舌赞叹，一口下喉，顿感太和之气弥漫颊齿之间。

依依离别虎跑泉，我到了龙井村，去进一步感受和体验当年乾隆游江南时品茗册封御茶时的心境，自觉奇趣无比。但是我并不满足，我还得进一步到近代名播四海的梅家坞问茶，于是乘车绕过杭州西部的灵隐风景区，穿过了长长的灵隐隧道，穿过云栖竹径，就到了琅珰岭北麓山坞里同样以生产龙井茶叶著称的梅家坞。

梅家坞纵深十余里，四周青山环绕，茶山叠嶂。这里曾接待过苏联、美国、越南、罗马尼亚、柬埔寨等国家的元首和政府首脑以及世界各地友好人士，周恩来总理生前曾五次亲临梅家坞。一踏入这片有着六百多年历史的神奇土地，面对着青砖青瓦、翘角飞檐，面对着古色古香的市井，置身在背倚青山、门前小溪、处处古井古桥的环境之中，闻着缭绕在山坞里醉人的处处茶香，观赏着自山脚起盘山而上、层层叠叠、延绵数里的浓绿茶园，心里早已经饮了琼浆般地醉了。

我走在梅家坞一片片或浓或淡的绿色里，走在弯弯曲曲的石板路上。溪水淙淙流淌在路边，一跃一跃地低吟浅唱着，听来像是唱着一首似曾熟悉的老歌，它伴和着我的脚步，转过山脚，就到了一处青瓦白墙的房子，也便融进了从茶楼里传出来的浅浅说笑里。

我走进茶楼里坐定，找茶楼的茶姐聊起了茶事。茶姐告诉我，就龙井茶叶而言，只有狮峰、龙井、云栖、虎跑、梅家坞五地产的茶叶才是正宗，统称西湖龙井。狮峰山、龙井村、五云山、虎跑、梅家坞一带土地肥沃，周围山峦重叠，林木葱郁，地势北高南低，既能阻挡北方寒流，又能截住南方暖流，在茶区上空常年凝聚成一片云雾。良好的地理环境，优质的水源，为茶叶生产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龙井茶被誉为“中国第一茶”，列为十大名茶之首，就因为得益于地貌山泉雨露之灵气。茶姐还告诉我，龙井茶的质量排名是狮、龙、云、虎、梅，钱塘龙井和越州龙井就只能称之为浙江龙井了。

我叫了一杯自谦为龙井第五的梅家坞龙井，看着玻璃杯里的茶叶轻轻浮起又渐渐沉下，闻着淡淡的泛化开来的香气，忍俊不住地抿一小口茶缓缓咽下，然后闭目品味着梅家坞与龙井村的龙井的韵味，自觉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我再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满眼的灵泛活泼的绿，吮吸着梅坞绵甜朗润的空气，禁不住想起了“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的诗句。我努力地想在这方圆之地之中悟出点新的人生况味，然而兴许对梅家坞的认知太浅薄，总也入不了定，难以进入禅境，只有一种浑浑噩噩、似是而非、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在脑际，充斥在心的深处。 

啊啊，这世间的事情原本也是朦胧的多，明晰的少啊！

天下起了小雨，雨中的梅家坞山、水、竹、屋、茶变得更朦胧了。因了朦胧，一切的一切便都显得暧昧，脑际和心的深处那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更为强烈，似是思念，又似是心如止水，似是有爱，又似是心乱如麻，不知是爱是不爱，就如同是一种人生际遇中那种进不能相濡以沫、退不能相忘于江湖的情感。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走神。我来梅家坞，不就是问茶吗？既然已经见识了梅家坞的茶园，闻到了梅家坞的茶香，探到了梅家坞茶文化的脉搏，于我这样一个匆匆游子过客来说，也就应该心满意足的了，剩下的禅境道经就该留给日后慢慢下工夫去参，去悟。
    本想问问梅家坞日后可曾会记住我？可我欲言又止，我知道，问她她也会仍然保持朦胧和暧昧，怕只会留给我一个如诗如画如仙如幻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