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兮“嶷”兮

有远方朋友问我，九疑山在你们宁远吧？我说是。朋友又问，还有个九嶷山在哪里呢？我说就在宁远啊。朋友质疑说，我想，毛泽东诗中的九嶷山绝对不会是指你们宁远的九疑山。那时候，圈在学校的围墙之中，难免有些“坐井观天”，只见过玉琯岩石壁上的“九疑山”的疑字无山字头，而毛泽东《答友人》中说的是九嶷山，在疑字上冠以山字。我心里只隐隐知道二山同一，因了没有作深的考究，解惑释疑之时自然苍白无力。我如鲠在喉，就想起了有内才而倒不出知识的某数学老师，面对学生对题解的质疑而无法说清时而发的毒誓：“如果这题我解错了我就是狗！”我真也想效仿说：如果九嶷山不是九疑山，我就怎样怎样！自觉好笑，没说出口，内心里却着实地自责愧为人师了一回。直到1985年，县里要我写关于此山的第一个电视专题片脚本《九疑山漫话》，对九疑山才算是有了初步的接触和了解。而真正地洞悉缘由悟透底蕴，还是在我做了文化局长以后。

毛诗中“九嶷山上白云飞”之“嶷”字，在“疑”字上加了山字头，后来江泽民给舜帝陵的题字，也写作“九嶷山舜帝陵”。然而，秦汉舜帝陵庙遗址附近的玉琯岩摩崖石壁上，宋代方信儒所书的“九疑山”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以及石壁上刻凿的汉代蔡邕的《九疑山铭》，其山名却用“疑”字，几乎所有的典籍说到该山均用“九疑山”，那么，这其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为了弄清楚根由，我首先对“嶷”与“疑”的本义做了考证。汉代许慎所编的《说文解字》中对“嶷”字的含义这样说：“九嶷山，舜所葬，在零陵营道，从山疑声。”《辞源》就“嶷字”注释说：“山名，见‘九嶷’”。

我明白了“嶷”字是专用字，意即天下名山虽多，“九嶷山”独一无二。

我进一步思考“嶷”“疑”二字的区别。见九嶷山之“嶷”字，使人联想起的是《诗·大雅·生民》句：“诞实匍匐，克岐克嶷”那种高峻状貌；使人想起的是《大戴礼记·五帝德》中“其色郁郁，其德嶷嶷”；想起唐杜甫朝献太清宫赋“地轴倾而融曳，洞宫俨以嶷岌”，一应地表示“高尚”“高耸”的高貌，九嶷山用“嶷”，使人高山仰止。那么，九疑山之“疑”字就含多义了，见“疑”字就使人联想起迷惑，怪异，猜忌，恐惧；使人想起疑惑，疑难，疑问，疑心、疑团、疑冢，疑神疑鬼。

中国人赖以考证词汇出处来历的权威书籍《辞源》，对“九嶷”析曰：“山名。即九疑。”而对“九疑”析曰：“山名。《史记·五帝本纪》载：‘（舜）葬于江南九疑。’《水经注·湘水》曰：‘蟠基苍梧之野，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疑山。’也作‘九嶷’。

至此，九疑山与九嶷山同一应该说是再无疑义。可后来有领导说：“既然毛泽东中写九嶷山用的是‘嶷’，那就是金口玉言，今后如果再用九疑山了，那就是错误，只许用九嶷山”。我反感这话的霸道、专横和无知，这对一向做起学问来就非到自己认为无懈可击时方得罢休的我来说，又是一种新的挑战。我穷根究底自问自：为什么实是九“嶷”山，又见九“疑”山呢？

于是，我进一步研读了大量史书。对舜帝崩葬问题定论得最早的《山海经·海内经》中说：“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疑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历史上对舜帝葬地的定论完整得无懈可击的晋代皇甫谧在《帝王世纪》中说：舜“南征崩于鸣条，殡以瓦棺，葬于苍梧九疑山之阳，是为零陵，谓之纪市”；被称之为“中国史学之父”的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说：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此外，《通考》《十三经》古注《国语》《汉书》《汉纪》《淮南子》《风俗通》《世纪》《皇览》《舆地考》等等涉及到舜帝葬地问题，皆说舜南巡，崩葬于苍梧“九疑山”。因此，对此山，并不是将头上戴顶“山”字帽就能提高品牌价值那样简单。

原来“疑”冠以山字头，这就成了专用字，专指舜帝南巡崩葬之地，“过化”之所的“九疑山”。

一番穷根究底之后，我发现“嶷”与“疑”跟“陵”与“寻”密不可分，紧紧关联着。

中国历史上陵墓的出现始于春秋战国时期。一般人死后做的土堆称之为墓，只有帝王死后高大的坟墓才叫做陵。而在殷商以前的远古时期“不封不树”，以山为陵。所谓不封，就是不封坟堆；所谓不树，就是不立碑。舜帝崩于苍梧之野，葬在江南九嶷，实际情况就是“天葬”，以山为陵。也就有了“零陵”这个地名。这里的“零”字，绝不是数学意义上的“0”，而是零散的意思。许慎《说文》对“零”字这样解释：“零，徐雨也，从雨，从声。”《辞海》解释为零碎，零散。因此，所谓零陵的实际含义，也就是散而无定之陵，即是说，舜帝陵一定是在九嶷山，但是是散而无定之陵。

如是也就有了“寻陵”的实际情况与传说故事。

舜帝葬在九嶷山，从夏代就开始祭祀。由于舜陵“散而无定”难于确指，由于九嶷山山峰林立，帝冢难辨，被朝廷遣派祭舜的官员就不知道哪一座山峰是舜的葬地，就只好在山门——陵墓之门祭祀，这已经被考古发现所证实。这就是“望而疑之”的来历，也是符合历史实际的“寻陵”情况。

至于流传数千年的二妃寻夫的故事，则从另一侧面反映了舜陵难于确指。说舜帝南巡一去不返，娥皇、女英万里寻夫。二妃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到了九嶷山。善良的九嶷山人先时不忍心将噩耗告诉二妃，只说舜帝在九嶷山深处。于是，二妃踏遍了九嶷山九九八十一峰寻找舜帝踪迹，当得知舜帝已经勤民而死的消息后，二妃沿着九嶷山里大紫荆河而上，又沿着小紫荆河而下，过母江，越子江，寻找舜帝陵墓。九嶷山有九座山峰十分相似，都像人们所说的舜帝陵墓。二妃哭哭啼啼，先时红遍山坡的红杜鹃霎时变成了白杜鹃，二妃始终没有找到陵墓。这时，高高的三分石出现在二妃视野中，泪眼迷蒙中，三分石三个山峰，中间直插霄汉的变成了大舜，两边稍矮些的变成了二妃。往日的夫妻情爱全现眼底，二妃哭声更凄惶，更惨烈。从眼眶里流出的泪变成了血泪，血泪洒落在路边竹丛上，眨眼间变成了斑竹。由于九峰相似，望而疑之，二妃始终没有找到舜帝坟墓，最后在湘水源头三分石投身江中。

无数的学者墨客都知道舜崩葬九嶷山，而到九嶷山寻觅帝冢的时候，因为以山为陵而又因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而难寻舜帝陵墓，于是《路史·辨帝舜冢说：“九疑山，方二千余里，四州各近一隅，世称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谓之九疑。”《水经注·湘水注》说：“营水出营阳泠道县南山，西流逕九疑山下，蟠基苍梧之下，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疑山。大舜窆其阳，商君葬其阴，山南有舜庙，前有石碑，文字缺落，不可复识。”《述异记》说：“衡阳九疑山存舜庙，郡守至官，常致敬修祀，则空中如有弦歌之声。一说九疑山隔湘江，跨苍梧野，连营道县，九山相似，行者望而有疑，因名曰九疑。”2000年出版的《说文解字·译述全本》将东汉许慎对“嶷”字的注翻译为：“嶷是九嶷山，舜帝所埋葬的地方，在零陵郡营道县。形声兼会意字，以其山名，故从山；‘疑’是‘似’，以其九峰形势相似，所以从疑，疑又是声符。”又说：“九嶷山又名苍梧山，在今湖南省宁远县南，也作九疑山。”

原来，说“九嶷山”或者“九疑山”，不是心血来潮，而是因为此山有太多太深的文化底蕴。零陵、舜陵、九疑，实际意义上说是三位一体，皆指九嶷山舜帝之陵。

舜帝陵是散而无定之陵，这是符合历史真实的，将三皇五帝之陵弄个坟堆，那是后人所为，倒反显出了其假。

对“九疑山”与“九嶷山”咬文嚼字之后的研究文章“九疑山与九嶷山”，虽然多年前就已经见诸报端和史学专著《舜帝之谜》之中，这次又将研究起因和过程以随笔形式收于散文集中，其目的是期望今后诸君既不要如我初时般遇见有人问起九疑山与九嶷山是不是同一山时，不能解惑释疑。也期待有权有势之人不要信口开河地说今后只能将此山写为九嶷山那样贻笑大方的话。不然的话，要将舜帝陵遗址旁有了千百年历史的玉琯岩摩崖石刻上的“九疑山”之“疑”字上加上山字头，我想，那是一定会难死当代所有书法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