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江晨暮

你倘若要真读懂九嶷山，就非得要深入到九嶷山深处，就不妨选择牛头江夜宿。

过舜帝陵东行，依蜿蜒山道，行过了若二十里，迎面一条小河沿谷底汩汩而歌，这便是九嶷山中的牛头江了。溯河而上，领略小河的风采，便难于自已地赞叹：哟哟，太美了！太美了！

牛头江发源于九嶷山深处的三分石。三分石海拔1822米，而九嶷山最低处，海拔只有326.5米，垂直高差竟达1493.5米，于是山洪暴发之时，水沿峡谷一泻而下，久而久之，便使河床留下了独特的风姿——流水淘尽泥沙，河床中唯剩了巨大的卵石，那水，从卵石隙间挤出来，间或地在河床中形成的水潭，水潭如镜，映照两岸青山，青山含翠，清流如许，蝉声鸟音……人在画中，赏心悦目。

但是，最令人赏心悦目的时候是牛头江的清晨。

天刚麻麻亮，鸟便开始啁啾。在远离城镇的九嶷山深处的早晨欣赏鸟音，实在是奇趣无穷。那鸟儿，全部是成双结对，或歌或舞，或倾或诉，或嘻嘻调情，因为鸟音发自高山空谷，因而便特别得亮丽，特别得清脆，特别得悠扬婉转，就如同钢琴、竹笛、管子奏鸣。

寻觅着鸟音伫立在牛头江畔，忽感晨风徐来，顿觉神魂颠倒。那山风分明是从峡谷远处绸缎般的山脊扬起，然后不紧不慢“抖”出来的，风柔软得如丝如缕，风速风温都恰到好处，决然地不损物，不伤人。沐浴在牛头江的晨风中，所有的生物都变得贪婪，一应地尽情索取，尽情享受，满足了占有欲后就怡然自得。于是，无论是树是竹，枝叶儿悠扬舒展，有如曼舞轻歌，那峡谷中层层叠叠的梯田里，刚满行的禾苗则漾起微微绿波，氤氲出淡淡绿意，就连缭绕在山岫间轻飘飘的紫雾，也只随意悠扬，幻化。人呢，一个一个都醉了，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眯细眼皮，屏声静气，一任晨风轻轻地轻轻地抚摸，一任晨风温存地桑拿，那份舒适那份惬意那份超脱无法形容，就犹如步入禅境，全然忘却了官场险恶商场艰困情场失意，忘却了乡间寂寥城市喧嚣世事纷繁。

太阳踱了出来，透过薄薄的晨雾把金光甩向峡谷，向阳部位的一切顿然被镀了一层金。于是，半山腰里以青山作衬的那几间木屋，配上楼周围的青松翠竹，变成了一幅活生生的油画；河床里东一个西一个横卧仰躺的硕大无朋的花岗石，配上石隙间淙淙流淌的清泉，是一幅活生生的油画；立定在任何位置，选择任何一个角度，都可以截得一方绝妙风景。

牛头江最令人赏心悦目的时候还有日暮时分。

先不妨趁着夕阳在牛头江里洗一个澡，那水，就犹如过了滤般清澈，决然没有污染，由于富含矿物质，却又恰到好处得黏稠，但是你大可睁着眼睛在水潭子里打觅子，眼睛不会有丝毫涩辣。你大字八叉地仰躺在水底卵石上，任流水缓缓淌过身体的任何部位，或是找块平滑的花岗石来回梭动搓背，便觉得如同浸在牛奶里，润泽得身体软酥酥舒坦异常，令人情不自禁咂舌头。

日暮时分还有值得津津乐道的晚饭，可以用既饱眼福又饱口福来概括。由于远离市井，菜就都是陈货，莫过是腊肉、干笋等易于保管之物以及蕨粑、苦菜等山里特产，谈不上丰富，却极具特色。

九嶷山里的腊肉可不同一般意义上的腊肉，正宗地用烟熏烤而成，用烟极为讲究，烟必须是玉米洁、高粱秆沤成，熏烤时把烟压得不大不小，然后通过一个硕大的木桶，肉就悬挂在木桶内，等熏到适当时候，再将肉挂在灶膛上面，让腊肉长年地不离烟，供一年四季随时受用。这样熏制的腊肉，通体被一层毛茸茸的烟粒裹住，黑不溜秋，表面看绝没有城里人用烤箱烤制、且加了色剂的腊肉那种色泽，也比不上山外人用煤火烤制的腊肉亮眼，但是，把腊肉拿到牛头江里洗净精心烹炒之后，就完全变成了另一个样子。山里人并不讲究切肉的刀法，尽管厚薄长短不一，但却片片油光透亮，夹一片放在眼前一照，对面人影子依稀可辨，放进嘴里一咬，皮脆脆的，肥肉肥而不腻，瘦肉精而不渣，有一种道不明的清香溢满口里，令人唾津顿生。

蕨粑是牛头江山里特有的山珍。挖掘高山陡岭上大蕨草的根，洗得干干净净，去皮搅碎成浆，然后过滤沉淀，便成了蕨粉，把蕨粉用水拌了蒸煮，就成了蕨粑。蕨粑胶质性很强，就如同熬煮熟透了的牛皮，色泽乌灰透明，质地细腻软和，口感极好，不论是粘了糖吃或者是油煎爆炒，夹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品尝，清香从牙缝巴兹巴兹缓缓溢出，个个都美得眯细着眼睛飘飘欲仙。

牛头江的干笋子人称龙角肉，笋子是在三月里刚爆牙出土时候采的，只取笋尖，极嫩，约五寸长，然后精心加工而成，吃起来味道香、脆，别有韵味。

牛头江里的腊肉、蕨粑和竹笋堪称三绝，莫说城里人，就连皇帝老子也难得有口福品尝，怪不得进山之时山外人都少不了再三叮嘱切莫错过了品尝的机会。

九嶷山深处的牛头江是一条清新而秀丽的小河。牛头江的清晨和日暮令人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