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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嶷蕨 散文集:《岁月屐痕》 加入时间:2013/9/30 16:02:00 admin 点击:1441 |
九 嶷 蕨 “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时候, 九嶷山里满坡的蕨苔就破土而出,借助野火烧不尽的母茎的庇护, 蕨苔望风而长, 两个昼夜过去,就长到了六七寸,苔茎上尚没展开的枝叶,发髻般挽成一圈一圈, 分散在苔茎的上端,整个儿就像九嶷山里的瑶姑插在帽子顶板上的漂亮银饰。这时候,便有瑶姑乘着软酥酥的春风上山打蕨菜了。瑶姑们把蕨苔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拿回家后放在锅子里把水烧开烫一烫,拿到淙淙流淌着的山泉里洗干净了, 然后挑到山外赶闹子卖钱换回油盐食品。 到了初夏,九嶷山里满山满岭那些永远扫荡不尽的蕨茎上那些卷曲着的须须,都陆续伸展开来,成了一把结构别致的伞,蕨茎中空细长,挨次排列;蕨叶扁平舒张,密麻叠压。到了秋天,当其他植物的果实挂在枝头得意洋洋地向人们炫耀的时候, 蕨只是通过慢慢枯黄的蕨叶悄然地告诉人们:它那深藏不露的根在历经了狂风暴雨和烈日的洗礼后已经成熟,饱吸的天地日月间灵气,已经转换为营养精华赋予给了蕨根。于是,九嶷山的深秋和初冬也便成了挖蕨根,打蕨粉的收获季节。 挖蕨根打蕨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大早就进了山,找好了蕨茎长得密实而容易下手的荒坡荒坎,先把枯黄的蕨叶蕨茎点把火烧了,然后开荒一样俯首抬臀挥动着锄头。不多久,四山就被东家西家挖成了许多沟沟槽槽,赤膊上阵,汗爬水流地挖呀挖,挖到 蕨根背下山,紧接着要进行的就是洗、锤、淘、滤。 各家早已经在山溪涧潭边选择好了地方,准备好了荆竹扫把、大庞桶、扁锅, 就近在树丫杈上吊好了用来过滤的布包帕。第一道工序是洗蕨根,把黏满了黄泥巴黑泥巴的蕨根挑到溪沟边,一家人轮流着上阵,手不停歇地用大扫把扫刷蕨根, 将附在蕨根上的泥巴和细毛须扫刷干净。唰,唰唰,唰唰唰,荆竹扫把在叮咚有致的溪流中,糅合进别有韵致的节奏,溪涧里的水便随着扫把的弹拨溅起浪花.。 当二三尺长, 小拇指粗的蕨根表皮被洗刷得铮黑发亮的时候, 接下来的第二道工序就是锤打。大多人家是把蕨根放在带凹槽的石头上,用木棒或者木槌锤,也有的人家把蕨根倒进木槽里锤打。这时候,瑶寨寨里寨外一阵阵的木槌声交和,通过九嶷山空谷传音,化入缭绕在山腰山岫的紫雾里,那和谐之声,使人自然而然地联想起当年舜帝在九嶷山里箫韶峰演奏韶乐时古乐器中的柷、敔、磬等打击乐器齐奏。 锤打了好一阵,把蕨根从凹槽里翻个面, 就看见了蕨根黑皮里面一层白白的粉浆。又是好一阵敲打后,蕨根那黑色的皮和白色的粉都碎了,只有蕨根的中心那条棕色的筋筋没被锤烂,横一根竖一根地交错在凹槽里。把蕨根筋筋去除干净,人们再小心翼翼地把被打得稀烂的尤物弄到庞桶里淘粉。 所谓淘粉,就是把被打得稀烂的黑皮和白粉加上水,淘和成渣粉交融的水浆。 完成淘粉工序后就是滤粉,把庞桶里淘好的粉浆水一瓢一瓢地倒进四角吊在树丫杈上的包帕里后不停地摇动,粉水透过包帕流进事先准备好的一口大锅或者大桶里,粗渣子留在滤布里。 一轮下来,清流如许的山溪水已经变得黄色浑浊, 溯山溪而上或者顺山溪而下的山谷里,庞桶、铁锅、滤粉的布帕架子摆满一河,锤打蕨根的咚咚声此落彼应,响彻山谷,三五成群的人们刷呀刷,锤呀锤,淘呀淘,摇呀摇。 天渐渐地黑了,枞膏火燃点起来,长长的火龙映照着一张张因了疲惫而严肃的脸。有瑶哥瑶姑扯开嗓子唱起了高亢婉转、原生态的九嶷山瑶歌:阿妹走路蹬啊蹬,两个奶子十二斤。别个嚼舌我不信,哥要回家拿秤称……自然而然就有了对面的回音,你唱我答,此落彼应,歌声给黑沉沉的夜添加进了不少生气与亮色。一直到午夜,枞膏火才一盏一盏地熄了。 杉木庞桶里的粉水经过了数个小时的沉淀后已经粉水分离,粉沉在桶底,特别清碧的水浮在粉上。第二天天亮后,各家各户先小心地把庞桶里的水倒干净,再用铁铲或者铁瓢把面上的白粉舀到瓷盆里。把蕨粉拿回家,放到锅子里加适量的水后,边用不文不武的火煮,边用由两根苦竹棍子用线连在一起做成的打碗筷搅拌,先时慢慢地搅,越搅到最后越要快,火候一到就起锅,蕨粉也便成了蕨根粑粑,待冷却后就可以吃了。吃着细腻、绵甜、滑润的蕨粑,无一不“啧啧”赞叹味道好极了!做一次蕨粑,用去的蕨粉并不很多,一次两次用不完的蕨粉就被晾干了备用。 蕨根粑在九嶷山里又叫忙粑,兴许你会问:蕨根粑就是蕨根粑,为什么要叫忙粑呢?瑶家长者会掰着手指说:你看,首先把蕨根挖出来,接着是挑到溪涧港子里洗干净,接着倒进木槽里用木槌锤打碎,再用杉木庞桶淘洗,再用包帕过滤后让它慢慢地沉淀,最后才得到淀粉。从挖蕨根到成粉,忙得你拉屎拉尿都没得空,你说这蕨粉还不够格叫“忙粉”吗?要将“忙粉”做到能吃首先要煮熟,然后再做成蕨粑或粉条,吃法有多样,或凉伴,或炒肉, 或炒蒜苗,或炖鸡,或烧汤,或煎软和后加了红糖做成甜食,每次都忙得够呛。难道蕨根粑还不够格叫‘忙粑’吗? 九嶷山人对蕨菜蕨粑情有独钟,把它们称之为“天粮”,是因为蕨菜蕨粑不知道曾经使他们度过了多少次灾荒,救活过了多少人的命。 一九六0年的中国南方,农民特别地凄苦, 平畴田峒里能够用以充饥的泥鳅藤、耗子草、苦麻菜都被填了肚子,矮岭上的苦菜公夏枯草也被吃光了,山外饥肠辘辘四处觅食的饥民,便一窝蜂地涌进了九嶷山深处找蕨菜,挖蕨根。拔了大把大把的蕨菜后,将水烧开,把蕨菜放进沸腾着的水里撩几撩就往嘴里塞,尽管无油无盐,瘪淡寡味,终归要比吃观音土不知道强过了多少倍,吃着吃着竟然吃出了水色,吃出了红润。过了春季进入夏季后,蕨苔菜很少了,山外人就拜瑶胞为师挖蕨根打蕨粉做蕨粑。那年月,蕨粉做成蕨粑后不会有糖蘸,不会有油煎炒炸,但是,塞进嘴里嚼,牛皮糖样软绵绵黏糊糊,溢出原始的清香。山外人也像瑶山人一样把命交给了蕨,只要九嶷山里蕨不尽,九嶷山山里山外的人命就都不会绝。 数十年弹指一挥间,改革开放给中国的农民带来了福音,九嶷山人再也不会靠蕨菜和蕨根粑充饥了。但是,一九六0年前出生的人,无论如何也忘记不了当年蕨菜蕨根的救命之恩。山外人忙工作忙经商忙小康的日子,没有时间再进九嶷山深处去拔蕨菜挖蕨根,偶尔遇见瑶胞或山民进城卖蕨菜或蕨粑时,总免不了买些回家忆苦思甜,把当年那渐远渐逝的话题,说给不知愁滋味的年轻人听。后来,随着生活水平的进一步提高,九嶷山人也知道讲求生活质量了,就发现了生长在大山深处、绝对没有污染的蕨菜和蕨粑,竟然具有降血压、降血糖、调和血脂、增强免疫力、抗病防癌的功能。蕨菜和蕨粑就被戴上了绿色食品之王的桂冠。 随着九嶷山舜帝陵的修复和旅游景点的开发,中外游客到九嶷山舜帝陵旅游的越来越多,总免不了要提出品尝具有地方风味的美食的要求。血鸭、酿豆腐都吃过了,就想吃山珍。九嶷山山珍首选是蕨制品。蕨菜因了可鲜吃, 可晒干了储存,故而一年四季都可以品尝到,但是,别称“忙粑”的蕨根粑,却是很难吃得到了。当然也不是绝对没有,九嶷山深处的三分石附近牛头江等瑶寨的瑶胞,每年还会挖蕨根晾蕨粉,由于再用不着当“天粮”,也用不着再拿出山外换油盐钱,就只是把制作好的蕨粉当宝贝珍藏着,除了自家食用外,就是用以招待远道而来的瑶寨贵客。为此,要吃到货真价实的瑶山蕨粑,那就只有到九嶷山深处去进行瑶家风情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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