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醸豆腐趣话 散文集:《岁月屐痕》 加入时间:2013/9/30 15:55:00 admin 点击:1154 |
醸豆腐趣话 凡是吃过九嶷山下宁远醸豆腐的外地人,无不伸出大拇指,夸它做法独一无二,外表金黄油亮,味道鲜美可口。 宁远醸豆腐是一道有着悠久历史的传统名菜,制作方法十分讲究。制作白豆腐环节,豆子要磨得细,用来冲豆浆的圆桶过豆浆的粗布包袱要洗得十分干净,冲豆浆的水要烧得滚开,所用石膏卤水分量必须得当,豆腐必须压得不干不湿。只有精细操作,把握好各个环节,做出的白豆腐放进油里才发泡得好。把已经制成的、不老不嫩的白豆腐,用刀划得不大不小、个头匀称,然后放进沸腾的茶油里炸,不停地用打碗筷——小苦竹做成的两尺长的竹筷子翻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火候,一直到皮黄中空少芯时,才弄出来用竹筛盛着滴干油,豆腐皮就算做成了。豆腐皮出锅早了太嫩,含油太多,没有张力,内芯也满,出锅迟了过了火,皮就老了,失了色泽。泡豆腐的油尤其有讲究,既不能用猪油,也不能用菜子油或者其他什么油,只能用油茶籽榨成的茶油。用猪油炸出的豆腐皮色泽苍白,香味很淡;用菜籽油炸出的豆腐皮色黑芯满碍食欲,只有用茶油炸出的豆腐皮才色泽鲜黄,香味特好。做酿豆腐的猪肉要选用前腿肉,八成瘦,二成肥,带皮最佳。肉馅只能用锋利的菜刀一刀一刀地剁,绝不能图省事用石臼或者机器捣。馅剁到一定时候,就拌以少许去掉叶和部分茎的蒜白,少量红辣椒粉、和适量的食盐。待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将馅醸进豆腐皮里,要醸得不紧不松,圆而鼓,但不胀。最后一道工序就是火功了。将做好的豆腐丸子放入铁锅里,加入冷水。加水很有讲究,一次到位,不加二次,让水基本盖着豆腐丸子。火功初时要猛,水沸腾后几分钟改为中火、微火,待豆腐表皮起了皱纹,再放入少量豆豉水和芡粉收汤,醸豆腐就成了盘中美食。 只有按照上述方法制作的醸豆腐,才算正宗的宁远醸豆腐。 有这样一个传说故事道出了醸豆腐的来历。说很久以前,宁远的一户人家兄弟不和。外出做长工打短工谋生时,哥向北,弟则一定往南;哥向东,弟就往西。但是他们终归是生长在九嶷山下,从小听孝祖舜帝的故事,都非常懂得孝敬守寡养大他们的母亲,每年年初外出,逢端阳、中秋、春节,必定赶回家陪母亲过节。有一年除夕,在外做长工的哥哥带回了猪肉。在外做零工打短工的弟弟没挣到钱,只带回了些油炸豆腐和蒜子。按照往年习惯,各人带回的菜各人自己动手做了让母亲享受。于是,哥哥打算把猪肉做成丸子;弟弟则打算用蒜子做佐料水煮癟豆腐。母亲开了口说:今年过年的菜由我来做吧。母亲叫兄弟俩先将肉和蒜子等合拢一块,然后亲自动手剁成肉馅做醸豆腐。见母亲细心地做着,兄弟俩就都动手帮忙,边陪着母亲说着各自的所见所闻。哥哥说到有趣的事弟弟忍俊不住笑,弟弟说到有趣的事哥哥忍俊不住笑,有说有笑中不知不觉地就做好了一大盆。母亲煮好了。团年席上,兄弟俩吃到这道菜,都感到味道鲜美,可口极了,就问母亲这叫什么菜?母亲说,这叫醸豆腐。你们看,瘦肉肥肉蒜子辣椒盐黏合一起,被豆腐皮抱拢一团,圆圆滚滚,紧紧扎扎,多好看,多好吃呀。母亲之所以做这道菜,是想你们兄弟俩像这醸豆腐一样,抱紧一团,齐心合力,想我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这样子,路才能越走越宽,钱才能越赚越多。兄弟俩明白了母亲心里的苦涩和期待,此后便消除了隔阂。一合计,合伙在外地开一家店,专卖宁远醸豆腐,顾客可以在店子里现吃,也可以买回家自己煮,兄弟俩负责告诉煮法,但是决不告诉做法。年深日久,竟然发了家,把一个原本靠做零工打短工维持生计的家庭,搞得风生水起兴旺发达。兄弟俩朴实而简单的发家史,在宁远县,在九嶷山,乃至邻近的几个县,成了人们效仿的样板。人们找他俩取经,他俩就把母亲做醸豆腐教育他们的故事说了出来。从此,九嶷山下的家家户户,每到除夕吃团年饭必做醸豆腐,昭示或者期待一家人和美和谐,圆满圆通。 中国面临灾难与饥饿的近二十年中,对于经济落后的九嶷山下的大多数家庭来说,平常日子想吃顿醸豆腐,成了天方夜谭!只有过年的时候,街上才会看得见有豆腐皮子卖,才会看得见有猪肉卖。这时候,家家户户才舍得把手心里足足攥了一年的辛苦钱,用来割肉买豆腐皮做醸豆腐。经济状况稍好些的人家,醸豆腐往往会做得很多,除了自家过年用,还备一些正月里招待亲朋戚友。 经济困难的岁月,醸豆腐的质量和数量,足可以映衬出一个地域一个家庭的生活质量,经济状况,生活习俗,甚至文化底蕴。以县城为中心,西洞属山区,人忠厚,心实诚,会省己待客,好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做醸豆腐就喜欢全用瘦肉,只用少量蒜梗做香料,一团一团醸得很满很紧;南路人生活艰苦些,省吃俭用惯了,做醸豆腐时肉少蒜子多,而且蒜梗蒜叶一起用,醸出的豆腐松松垮垮。于是,西洞人这样笑话南路人说:你们南路人抓住个小偷不打不骂,只拿两团醸豆腐塞进小偷嘴巴里,小偷就会被蒜味冲得眼珠子翻白。南路人反唇相讥说:你们西洞人在屋里发现了小偷,顺手拿团醸豆腐远远地砸过去,就把小偷脑壳砸出了个大眼孔,落得自己坐牢打靶。北路经济状况稍好,文化底蕴厚,人也精明,美食家多,醸豆腐用料十分讲究,豆腐皮只用不老不嫩不大不小的,瘦肉肥肉比例十分得当,蒜子只用蒜白部分,辣椒粉恰到好处,豆腐醸得松紧适度,口感特好。可是,西洞人和南路人也会编出笑话笑北路人以求心理平衡,他们说:你们北路人儿子抓住了小偷,问老子怎么处理?老子说,拿团醸豆腐咸死他。 醸豆腐对于九嶷山下的宁远县人来说,是一种情结,一种文化。生活极度困难那些年头,刚过了春节,孩子们就又期盼着快过年,一年365天中,时不时念叨:怎么还不过年呀!小孩子盼过年目的很直接,就是因为过年才有醸豆腐吃,而且大人可以让你吃个够。我的一个发小,小名叫仔仔古,就有一件现今看来不可理喻的事长久留在我脑海里。那是一个除夕,吃过了团年饭后,我邀仔仔古到村后去放鞭炮玩。他坐在他家的门槛上,边用手扫摩腹部,边“哎哟呀哟”地呻吟。我问:大年三十的,是吃得太多了吗?他表情尴尬吐语艰难地告诉我:醸豆腐……撑的,一口气……吃了……十二团,直不起腰……了。我笑岔了气,当做新闻和笑话逢人就告诉,弄得他很不好意思。后来反思,对于一年没见过荤腥的十来岁孩子来说,在盼望了300多天后见着诱人的醸豆腐,怎么不馋涎欲滴而大吃特吃呢?吃过了头被撑得喊“哎哟”,留给人的,应该是关于辛酸、凄楚、悲催的思考,而不是讽刺、奚落和讥笑。 现如今,物质丰富了许多,日子好过了许多。集市上,猪肉排挡豆腐摊子到处是,一年四季什么时候想吃醸豆腐做了吃就是,高兴时天天可以过节过年,再用不着盼啊盼了,再也不会有谁会被醸豆腐撑得喊皇天了。九嶷山已经淘汰了西洞打得死人的醸豆腐和南路呛得死人的醸豆腐,都一色地统一到了“豆腐皮不老不嫩、瘦肉肥肉比例得当、香料齐全精到、醸得松紧适度”的口径下,醸豆腐的质量达到了有史以来最高标准。然而,于本土居民来说,由于物质的丰富,舌尖上的味蕾麻木了许多,对吃醸豆腐的渴望也就少了许多,兴趣也就淡漠了许多。这时候的当地人与醸豆腐的情感,就如同男人与女人的初婚、久别与久处,初婚时如胶似漆,久别后也思念甚切,但是婚后朝夕相处久了,就因司空见惯而情感疏淡了。这种看似正常,却是不该有的疏淡,导致有客自远方来时,常常忘记了推荐这道不吃会终身遗憾的宁远名菜。这种时候,就十分必要回忆一下朝思暮想着见到的岁月,就十分必要温习一下不该逝去的故事了。 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九嶷山,于是,也有人说宁远醸豆腐是舜帝首创的。依据是:舜帝毕生身体力行创造和谐家庭和谐社会,而醸豆腐恰如其分地表征着团结,齐心,和谐相处。因此,宁远醸豆腐又被叫做舜豆腐。 兴许,当年的兄弟俩的母亲能做出醸豆腐,恰是因为对舜帝精神的大彻大悟吧! 数十年过去,我走南闯北周游全国,也曾见过貌似宁远醸豆腐的,但都是形似神不似,那色、香、味,跟九嶷山下的宁远酿豆腐,实在是不可同日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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