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疑 缤 兮

为研究屈原是否涉足过九嶷山，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眼前的书桌上，堆满了《史记·屈原列传》《楚辞》《屈原诗集注》《战国策》《辞海》《辞源》、说文解字》等，我反复地吟咏着《九歌·湘夫人》中的“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两句，细细品味着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爱国诗人屈原对九嶷山的绵绵深情。

生于前278年殁于前340年的屈原是战国时楚国人，他出生在贵族家庭，初时辅佐楚怀王，做过仅次于丞相的佐徒，做过掌管昭、屈、景三姓贵族和楚国祭祀活动的三闾大夫，辅佐楚怀王处理朝中大事。他学识渊博，主张彰明法度，授贤任能，东联齐国，西抗强秦，在同反动贵族子兰、靳尚等人的斗争中，遭谗去职，顷襄王时被放逐，长期流浪沅湘流域，长期接近人民生活，对黑暗现实愈为不满。后来因为无力挽救楚国的危亡，又深感政治理想无法实现，遂投汨罗江。

《战国策》记载：“楚，天下之强国也；大王，天下之贤王也。楚地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北有汾径之塞、郇阳。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栗之十年。此霸王之资也！”春秋战国时期，苍梧山亦即九嶷山，属于荆楚之地。这段话中所提到的洞庭、苍梧也就是湖南境内的洞庭湖和湖南南部的苍梧九嶷山。

远古圣贤中，屈原最推崇舜帝。在他的诗作《离骚》《涉江》《天问》《九歌》中，屈原就多处单独地提到了舜帝。《离骚》中有“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句，意思说过湘江沅水我向南方远行啊， 要去找虞舜诉说我的本心；在《涉江》中有“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意思是我乘着有两只角的青龙驾辕和没有角的白龙拉套的车辇，陪伴着舜帝在美玉般的花园里游览；在《天问》中，有“舜闵在家，父何以鱞？” “舜服厥弟，终然为害。”句，屈原质问舜在家里非常仁孝，父亲为何让他独身？激问舜帝友爱他的弟弟，弟弟凭什么还是对他加害。

屈原对舜帝可谓是情有独钟，诗人沉醉于美妙的遐想之中，期待着对舜帝诉说心事，期待着陪伴舜帝游览，期待着与舜帝一道，“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

屈原在对尧、舜、禹三位上古帝王的态度方面，对尧的用人在《天问》中就用了十二句二十四问的篇幅提出质疑。“鲧何所营？禹何所成？”这是屈原对传说中鲧用“息壤”堵洪水获罪而禹亦用“息壤”治洪水却能获得成功大惑不解，从而发出“顺欲成功，帝何刑焉”的感慨。但是，舜帝却是他心目中的完人。正因为这种特殊的感情，才使得屈原对舜的葬地九嶷山也情有独钟，于是发自内心地在《九歌·湘夫人》中吟唱：“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诗人感慨九嶷山的众神都来欢迎舜帝的妃子湘夫人，他们簇簇拥拥的像云一样。除此之外，屈原在“吾将往乎南疑”“朝发轫于苍梧兮”等诗句中，所传递出的信息，仍然是一种与九嶷山密不可分的情结。

在《九歌》中，《湘君》和《湘夫人》占了很大的篇幅，都与舜帝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湘君》描写湘夫人苦苦寻找湘君的经过；《湘夫人》则描写湘君对湘夫人的切切思念期盼快点见面的情景。在《湘君》与《湘夫人》中，屈原通过逐层深入、淋漓尽致的描写，表现了湘夫人对爱情的执著。屈原认同“二妃寻夫”的故事，在诗里传递着舜帝南巡苍梧时将二妃留在洞庭湖、当听到舜帝在九嶷山勤民而死的噩耗后二妃悲痛欲绝、循着舜帝的足迹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到了九嶷山，最后因为过分悲切而投江殉情等信息。

屈原在《离骚》激情地吟诵：“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对这一句诗的意思，我找到了东汉著名文学家，《楚辞章句》作者王逸的解释：“尧舜之所以光大圣明之称者，以循用天地之道，举贤任能，使得万事之正也。”我翻开摆在桌上的《辞海》，寻找“耿介”的含义。《辞海》注释说：“①光大；②正直。”我又翻开次《辞源》进一步考证。《辞源》注释说：“①光明正大；②正直，守志不趋时。③明亮的甲胄。引申有‘刚勇’义。”屈原在诗中拿舜帝的禅位于贤以及从善如流与楚怀王的刚愎自用比较，感慨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两者的反差太大了！他深受谗言所害，自然仰慕舜帝的“耿介”，将舜帝为了断绝谗言而设立诽谤之木和特设纳言官的行为大加褒扬，树为标尺。

研读着屈原的诗章，我思考着屈原是否像司马迁和徐霞客那样亲自到过九嶷山的命题。

我想，屈原忠君爱国，品格高尚，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他三次遭流放，唯一的选择就是“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屈原心目中，只有舜帝才能挽救楚国的命运。对于这样一位满腹经纶满腔忠诚的爱国志士，在长达15年的江南流放的生涯中，经受着长期的精神上的煎熬，唯一的希望，就在于“济沅湘以南征”，就在于“就重华而陈词”，于是，长期滞留于沅湘一带的屈原那种对舜帝的仰慕之情崇敬之意，转化为对九嶷山的深深向往。沅湘离九嶷山无论是旱路或是水路都莫过三五百里，我想，处于极度压抑中的屈原，对舜帝的无比崇敬和仰慕，就容易导致日思夜想，从而化为到九嶷山寻找精神支柱以排泄心中的愤懑的行动，于是，屈原架一叶扁舟溯江而上，到了朝思暮想的九嶷山。他感受着“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的场景，虔诚地祭拜舜帝，“就重华而陈词”，向舜帝倾诉着心中的忧虑和愤懑。

虽然屈原可曾到过九嶷山除了诗文中提供的信息外别无其他证明，设身处地考虑，对于被流放日久的屈原来说，到九嶷山找心中的偶像舜帝去释放自己，一是多年梦寐以求之事，二来恐怕也是在当时背景下对于他来说是能够做得到的最高享受了。

掩卷之后入寝，躺在床上仍然辗转反侧，脑海里定格着一幅画面：一叶扁舟，载着饱经沧桑的屈原缀在浩渺的潇水中，南天高远，前路遥遥，峰峦起伏的九嶷山横亘延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