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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篇小说:《生死之门》 加入时间:2013/9/30 15:03:00 admin 点击:1660 |
第四章 茶子洞乡所辖的茶子窝村在一个山窝窝里,除了少量的旱土和梯田,其他丘陵山坡地,贫瘠得只能生长生命力极强的油茶树。 还是在明代的时候,茶子窝人的先祖就在这里开基,算来已经在这山窝窝里生活了近四百年,到如今,已经是个五十多户全姓古的村子。古氏族谱记载,开基祖秋茂公,因灾荒从江西赣州迁来这个地方。天下之大,沃土肥田到处都是,可那都是人家的。秋茂公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开基,恰恰是看中了这地方是个山高皇帝远、鸟子不筑窝的不毛之地,不会因占地开基招惹任何麻烦。秋茂公发现这地方地虽贫瘠,但与江西老家的土质一样,很适合一种叫做油茶树的植物生长。油茶树生命力极强,树干坚硬,树叶很厚,凌冬不会凋敝。油茶树结的果就叫茶籽,茶籽榨出的油叫茶油。茶油用途很广,既可以食用,也可以疗伤治病。秋茂公的江西老家满山满岭都是油茶树。那年天旱了四个月,庄稼死光光,野草野树枯萎了,而山里的油茶树虽然叶片有些焦黄,但是仍然挂了果,使濒临绝境的农人能看到收获与希望。没想到一支当地土匪武装,因为抢了官兵的粮草而惹来了大祸。官兵见人就杀,见物就抢,一把火把满山满岭的油茶树烧得精光。油茶树是这里的老百姓赖以生存的依靠,油茶树没了,养家糊口的茶油没有了,家家户户如丧考妣般,呼天喊地四处流浪。秋茂公随着人流逃荒,带着老婆孩子到达了湘南这片蛮荒之地后,上山砍了些竹子搭架,弄些茅草盖上就算安了家,从此就再没挪过窝。那时候,秋茂公带在身边的,除了老婆和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的就是一些油茶籽。 后来,秋茂公把茶籽撒在地里育出苗栽在山坡丘陵上,从此,这地方便有了油茶树,便有了茶籽榨出的茶油。 岁月轮回,茶子窝周围有了不少村子。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茶山岭村姓姚,油茶井村姓辛,茶山冲村姓肖,几乎是一村一个姓。由于祖源不同,习俗也就不一样,但是在岁月的长河中,在耕种方面却被不断地同化,同化得最为典型的是村村都种了油茶树,有了自己的油茶山。 茶油洞村在全乡二十八个自然村落中,是人口最多的,原本百余户,四百余号人,房子面对面而建,就坡形成一条不长的街道,街道用青石板铺就。20世纪70年代,这里属于桐子坪区楠木公社。茶油洞离桐子坪三十里,离楠木村二十里,因了土地贫瘠,物产除茶油外别无长物,加上交通闭塞,这样一来,茶油洞、茶子窝、茶山岭等带有茶字的二十八个村子,就统统成了被遗忘的角落。由于茶油洞村大,人口集中,地理位置相对来说也较其他村好,加上还有一家公家开的杂货店,一家只有三个医生的小医院,一家能中伙夜宿的小伙铺,于是,这里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这一带的人活动集结地。家里养了几只鸡鸭下了几只蛋,或者是屋边树上结的桃子李子、枣子、杨梅子,或者地里产的花生、芝麻、豆子,人们都会拿到这里交易。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里就有了“闹子”,人们约定俗成,每逢农历带一、四、七的日子,就手提肩挑地到这里会集,每旬三次,每月九次。赶闹子的都是本地人,外地人只是偶尔有,闹子是人们所说的“跳蚤闹子”那类,但是若干年中从来就没有歇过,就连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岁月里也一样。 80年代,地处中部的整个湖南仍然处在沉睡之中。湘南历来是湖南的落后地域。作为被遗忘的茶油洞,整体来说,除了梯天旱土以及茶山荒岭由村集体所有变为了家庭责任承包之外,一切都一如以往:梯田仍然泥不肥,水偏冷,常受旱,而只能种一季水稻,旱土仍然只种低产红薯或者花生芝麻,油茶山仍然树不旺,产量不高,且毁多栽少,除供自食外所剩无几。 那一年说是精简机构,全县撤区并乡,便由10个区48个乡,变成了19个镇3个乡。茶油洞28个村名带茶字的落后村子,便被画地为牢成了一个独立乡。所谓镇,实际上是远县人口密集、自然条件较好、交通较发达、历史上闹子一赶老半天的热闹地方;所谓乡,则是地处远县东、西、北三隅的穷乡僻壤。县里说这三个乡只对内不对外,即是在县内,三个赤贫乡客观存在,各项统计数字都参与排名排队。但是,在对外上报各项统计数字的时候,就把三个乡的统计数加给相邻镇,只上报十九个镇。意思再明白不过:三个乡在远县的位置和作用可以忽略不计。 茶油洞历史上也曾有过丰衣足食的记录,但是已经很有些岁月了。近一二十年里折腾来折腾去,在瑶山里时而跳动时而停顿的不和谐音符,把人们的生产生活都谱成了杂乱无序的曲子。那些占尽天时地利的油茶树,曾经是这片瑶山里的人们的经济支柱,可眼下已经逐渐失去自己的优势,油茶树老化了,有的被清明节扫墓的一不小心烧了,有的则被人为地毁了,从来就没见人补种过。 机构改革中茶油洞成为了独立建制的乡后,至今已有十年,十年中竟然就换了六个一把手,走马灯般,人来了凳板没捂热就走。人们开始还以为是一个一个的犯了错误才换防,后来才看出了端倪。原来,茶油洞乡小担子轻,但是职别却不低——正科级,因为乡小,书记、乡长一肩挑,就省去了勾心斗角,于是就成了有背景的人往上爬的垫脚石与跳板,就曾有在山里人眼里连胎毛水都未干的某县委副书记的儿子,在这里任过一年的书记。一年后,二十二岁刚满,就被提拔做了县里的局长。 此刻,在茶油洞乡政府这一栋砖墙青瓦、格局像四合院的旧式平房的简陋会议室里,正在召开办工会议。三十二岁的书记兼乡长莫飞、二十八岁的妇女主任李萍以及所有乡干部都在。大家在讨论着问题。 四十好几的吴副书记感叹说:“从参加工作至今日,我在全县五个乡、镇工作过,无论哪个乡镇的工作也没有茶油洞乡难搞。” 主管财经的王主任接了话:“累了一年,到头来GDP排在全县的尾巴,多不光彩啊!” 武装部白部长说:“茶油洞的自然条件也太差了,除了梯田旱土和一支三八六一五九部队,还有什么呢?年轻人都到外面打工弄钱去了,剩下些妇女、儿童、老人,经济怎么发展得起来嘛。我看又得下个死命令,不准劳力外流才行。” 吴副书记反对说:“那哪成!都改革开放了。地方太穷,一年四季耍泥巴耍不出名堂,拴不住年轻人的心,我表示理解。人往高处走啊!” 讨论正热烈着,女电话员在会议室门口叫:“莫乡长,县委办电话!” 莫飞走出会议室。 孙副乡长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门口,看着莫飞的身影消失后才说:“不要老强调客观原因好吗?正因为茶油洞乡封闭落后,才要我们这些人来工作啊!这里的老百姓个个老实本分,你问他们对生活有什么奢望,你猜他们怎么说?白天有杯红薯烧酒喝,夜晚有两个奶子摸就行。多朴实,多可爱的老百姓。都解放四十四年了,也就这么一点点企求,算高吗?” 财经委王主任赞同孙副乡长的话:“是得承认我们这些人为老百姓谋福利的本事还欠缺。我在这个乡政府八年了,亲眼看见一把手换了一茬又一茬,提拔了一个又一个,可经济发展的步子就像老鸭婆走路——慢摇慢摆。回想一下,哪个一把手刚上任时不是都喊产业结构调整?八五年时是王乡长,说要改土为田,多种主粮;八八年杜乡长来了,说要根据山区特点,大力发展烤烟经济;九0年郑乡长来了,又说要将茶油洞乡变为广东广西的大后方,要大面积建设蔬菜生产基地;如今的莫书记来了,则说发展水果生产更适合乡情,要大种萘李和柑橘。没有人去研究或评价究竟哪个书记乡长的思路对,反正是一个也没将豪言壮语变为现实就走了。倒反把茶油洞乡的调子调得乱七八糟,茶油洞乡的老百姓越来越穷,村级经济几乎为零。” 孙副乡长接着道:“还真是的。我常想,茶油洞乡产茶油,那些占尽天时地利的油茶树,曾经是这片瑶山里的人们的经济支柱,可眼下,油茶树老化的老化,死的死,毁的毁,烧的烧,怎么就没有人考虑开发茶油……” 莫飞接完电话走进会议室,议论戛然而止。他扫视一眼,说:“同志们还有什么意见要发表吗?” 会场鸦雀无声。 莫飞说:“刚刚还风急雨骤的,怎么就……老鼠见了猫吗?李萍,李主任你还有什么话讲没?” 分管计划生育的妇女主任李萍说:“要说的我先前都已经说完了,请乡长安排好就行。” 莫飞说:“好。我们眼下的工作千头万绪,中心工作还是计划生育。基层工作,无论什么样的统计数字,兑点水都关系不大,唯有计划生育假不得!上面检测的手段很严谨,很科学,一旦查出问题,一票否决,从严处理,不会姑息。计划生育会直接关系到干部的提拔使用,要不,我们为什么把计划生育委员称做第二组织部呢?刚才县委刘副书记来电话特别给我打招呼,说下个月初,省计生委下来检查,我们县是个重点,叮嘱一定要打好这场突击战,不准用以前那种简单粗暴的工作方法。请同志们就按照李萍同志已经宣布的、分村负责包干办法办理,突击半个月。散会。” 艳阳高照,天干物燥。茶子窝迎来了一位贵人——集书记乡长于一身的长官莫飞。 莫飞学的是师范,教了几年小学就改了行,任乡长之前是县里调研室的副主任。因为过了三十二岁还没有混上正科,心里有些急了,就跟主管党群工作的副书记刘秋申提要求,于是,就到了茶油洞任书记兼乡长。茶油洞全乡二十八个自然村,都是难兄难弟,富不了多少去。但是,茶油洞是个出官的地方,这就够了。按照规律,混上乡长书记后,就等于有了机会到县任局长。在基层县,能混上个局长也就算有了人模狗样。官场风水轮流转,先下乡,后上县,这是个提拔的捷径。纵观县上七十多个科局,无论是教育局,还是卫生局;无论是交通局,还是税务局;没有哪个局的局长不是在乡镇书记或乡镇长位置上混过的,懂不懂业务无所谓,关键的关键是到乡镇“趟”过了,才有了官阶有了资本,倘使不下乡里任职,在县机关里混到死,怕也只会是个副职,做不到局长的。因此,刘副书记虽然舍不得将莫飞调离身边,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得同意莫飞下乡。 基于这种理念,就注定了莫飞跟他的前任们一样,到茶油洞绝对不是为了让麻雀变成老母鸡,更不会像电视连续剧中回到老家让“凤凰起舞”的林茂生那样。莫飞做起工作来,就像“水过鸭背”,这村走一走,那村看一看,谈谈天,说说地,指手画脚做几个指示,吃几只血鸭几条狗,喝几杯红薯老烧酒。 按照分工,武装部白部长在茶子窝包干负责抓计划生育,今天莫飞到茶子窝是另有目的。莫飞听说了茶子窝回了个漂亮媳妇叫姚彩虹。莫飞要亲自观摩观摩。他西装革履,衣冠楚楚,戴副眼镜,斯文潇洒。到茶子窝时,在村口的油榨屋望着土榨机出了会儿神,就径直走进村长古月生家。 古月生见了莫飞,说:“莫乡长这么早?有白部长分在我们村抓计划生育,没问题的,还劳乡长亲自来啊?”莫飞反问:“我还亲自拉屎呢!怎么?不欢迎吗?”古月生急了:“不不,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们村计划生育对象不多,工作好做,有白部长就足够了,乡长大可放心。”莫飞问:“你们村有个叫姚彩虹的是吗?”古月生听莫乡长问起姚彩虹,表情有些诡秘地说:“是的。月亮里头的嫦娥一样,是个好好漂亮的媳妇呢。”莫飞问:“多大年纪?”古月生说:“二十五六吧。”莫飞问:“生了个儿子是吗?”古月生说:“是的,是晚婚晚育,没违法的。”莫飞问:“办了准生证吗?”古月生说:“夫妻俩一直在广东打工,办没办过准生证不晓得。”莫飞就说:“那我得去看看。”古月生说:“好吧,我陪莫乡长去。”莫飞忙说:“不用,你告诉我她住哪儿就行。” 古月生将莫飞送出门,给指点了姚彩虹家的住处。临分手,古月生试探地说:“中饭喝几盅好吗?要弄条狗是来不及了,我给你弄只血鸭吧,老规矩,花生米炒血鸭。”莫飞立即来了神,说:“得再弄碗九嶷山舜豆腐。”古月生心里一咯噔,说:“好的,我马上要我婆娘去茶油洞买豆腐皮和前腿肉。” 莫飞又问:“还有去年冬至燻的腊肉吗?”古月生说:“找找看吧。”莫飞说:“好的,把白部长也叫来吧。” 莫飞先象征性地走了几家,就到了古文军家,大娘大娘地叫着进了围院。出门接客的正是姚彩虹。 姚彩虹一出现,莫飞就傻了眼。莫飞在县里机关干过若干年,迎来送往免不了,进过酒楼歌舞厅,去过美容院桑拿房,到过健身房按摩院,也算很有些见识,跟那些服务小姐说是说笑是笑调情是调情,可总也觉得她们缺了些修养多了些俗气。眼前的姚彩虹,高挑身材裹一套玄黑短衣裙,显露的秀臂美腿嫩白如瓷,丰乳圆臀偏偏又配上苗条的身材,清秀有气质的五官,浑身都散发出天然去雕饰的成熟少妇诱人的美丽。 姚彩虹见眼前的男人如痴似呆,却又西服革履衣冠楚楚,戴一副眼镜露几分斯文,估摸不是坏人,就问:“同志,你找谁?” 莫飞如梦方醒,忙忙自我介绍身份:“啊啊,我是茶油洞乡的乡长,叫莫飞。你叫姚彩虹是吧?”姚彩虹说:“是呀,我叫姚彩虹。” 莫飞说:“你是茶山岭辛家美的女儿?”姚彩虹说:“我爸叫姚继舜,辛家美是我妈。你知道我妈?”莫飞说:“你妈年轻时是全县闻名的美女,谁不晓得啊!怪不得……就你一人在家吗?”姚彩虹说:“我娘到地里割猪菜去了。”莫飞说:“能进屋讨碗水喝吗?”姚彩虹笑笑说:“我去给你倒茶。”莫飞说:“就这样子让我在屋外晒?” 姚彩虹抬头看,九月的湘南,高挂在天间的太阳热气逼人,就不好意思地说:“那就请莫乡长进屋吧,只是屋里太破太乱。” 莫飞进了屋后四处瞧。屋低矮破败黑暗,空气很闷。他接过姚彩虹用大碗倒的茶说:“我今天下来是检查计划生育的。你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 姚彩虹说:“半岁了。”莫飞问:“有准生证吗?”姚彩虹心里发了慌。她与古文军在广东厂里时,在荔枝园里糊里糊涂就怀上了,还真没办过准生证。就如实地问:“什么是准生证啊?”莫飞说:“就是允许孩子出生的证明。没办过吗?”姚彩虹说:“没,没办过。”莫飞把茶碗重重地砸在桌上,声色俱厉地说:“你这是先斩后奏嘛!小姚你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犯了法你知道不?” 姚彩虹发了毛:“我还真不知道。我去补办个准生证就是。”莫飞说:“小姚你是口含灯草,说话轻巧。要补办可以,按规定先交四千元罚金。”姚彩虹的眼泪“刷”地一下滚了出来,带着哭腔问:“罚4千元?” 莫飞忙说:“莫哭莫哭,等会你娘回来还以为我欺侮了你呢。”姚彩虹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真的,不晓得,请莫乡长,原谅。” 莫飞语气软了很多,说:“这样吧,我回乡政府后就召开个党委会集体研究你这个问题,看能不能作特殊情况处理,争取少罚点。” 姚彩虹忙说:“那就谢谢莫乡长了。”莫飞喝了一大口茶,说:“生完孩子后采取了什么避孕措施没有?”姚彩虹羞涩地低着头:“没有。” “听说过一孩不上环,抬柜砸床;两女不结扎,上房揭瓦吗?”莫飞威胁说,随即语气又软和下来,“不采取措施过不了关的。去上环吧,上了环就安全了。明天早起你到乡政府找我,我找车送你去县计生委上环。” 姚彩虹心里想,莫乡长好打粗,说起女人的事来也不红脸。与此同时,她又感觉到莫飞的话中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使人难以回绝。她答应去找他,羞涩地点点头,说:“嗯呢。” 过了三天,姚彩虹还没去乡政府。莫飞的电话就打到了家里,说:“小姚啊,怎么还没来乡政府?是信不过我是吧!你去上了环我才好替你说话呀。记住了,明天上午八点我在乡政府等你。等会儿我要乡里的计生专干给你送点牛奶去,你要安排好小孩,说不定要在县里待两天时间呢。” 下午五点多,乡计生专干李萍到了古家,给带了两件牛奶,还有一个小奶瓶。并且做通了古文军母亲的工作。李萍告诉姚彩虹这一切都是莫乡长安排的。计生专干像是怕姚彩虹反悔,当晚就在村里住。 天大亮后,姚彩虹给荔生喂完奶,嘱咐古母:“娘,荔生饿了时你就把牛奶装进奶瓶里喂。”古母说:“晓得了。”姚彩虹就与李萍上了路。 李萍胖胖的,年纪比姚彩虹大。茶子窝离乡政府八里,尽是茶山路。两人一路上谈得很投机。 这时候,莫飞正在乡政府大门外焦急地翘首打望。一辆旧式桑塔纳停在乡政府大门侧。莫飞看见了走出油茶林的姚彩虹与李萍,喜出望外地叫:“李师傅,上早点。” 乡政府食堂里,陈旧的八仙桌上摆着丰盛的早点,半点看不出贫困乡有多贫困。 莫飞、李萍、姚彩虹三人吃着早点。 莫飞说:“小姚啊,你违反计划生育问题,乡党委研究了,只要上了环,这次就不罚款了。四千大元啊,这可是破天荒的特例!”李萍答腔:“跟你同样的情况,从来都是先罚款再强制做手术的。”姚彩虹发自内心地说:“谢谢莫乡长。谢谢李主任。”莫飞微笑着说:“不用谢。你念过职业中专是吧?”姚彩虹说:“念过呀。”莫飞说:“听说你语文学得很不错,念初中时作文比赛在全县得过一等奖。”姚彩虹如实说:“得一等奖的是古文军,我只是二等奖。”莫飞说:“二等奖也不错了。山旮旯里的乡中学学生,盖过了县中学,了不起!那时你没想过考大学吗?为什么不念高中?”姚彩虹说:“家庭经济状况不好,哥哥有病,我爸脑筋旧,说女崽纵使是只金凤凰,也会栖落到别家的梧桐树上。我就只好学门技术早挣钱了。”莫飞夸奖说:“个人条件是挺不错的。”稍一停顿又问:“想到乡政府来工作吗?”姚彩虹美丽的眸子里充满疑惑:“莫乡长开玩笑了吧?”莫飞说:“我有这想法。昨天我跟县委刘副书记通过了电话,刘副书记叫我们考察考察。” 姚彩虹仍然满腹狐疑地看着莫乡长:“怎么会呢?”莫飞说:“今天我跟李主任就带你去见见刘副书记好吗?”姚彩虹说:“还从没见过县官呢,我怕。”莫飞说:“怕什么?又不是没有见过世面,刘副书记对人可好了。” 姚彩虹就不再做声。 早饭结束,三人坐进了桑塔纳里。李萍坐在副驾驶位上。莫飞与姚彩虹坐后排。姚彩虹第一次坐小车,而且与莫飞离得那样近,那种感觉就像是与一个陌生男人坐在放像厅的情侣包厢里。 茶油洞乡地处远县北隅,离县城 桑塔纳爬上大山腰际的省道。莫飞早看出了姚彩虹的局促不安,打破尴尬说:“小姚啊,你别看茶油洞乡政府干部职工几十号,好用的并不多。就说办公室的工作吧,统计数字,上传下达,送往迎来,代替一把手处理一些日常事务,没有能力是不行的。现在乡政府坐办公室的牛主任年纪大了,必须给配一个助手,培养培养,将来好接班。” 莫飞盯着姚彩虹的眼睛看她的表情,姚彩虹被近距离盯得不好意思,就朝莫乡长笑了笑。似问,又似自言自语:“是吗?”莫飞说:“乡政府的工作环境是艰苦些,县委机关工作可就轻松多了。小姚,你想不想去县委机关工作啊?”姚彩虹说:“想去就能去吗?”莫飞说:“那天在你家一见到你,第一感觉就觉得你适合坐机关。不过,能不能成,还得县委刘副书记一锤定音。” 姚彩虹不做声,思考着。 车快到县城的时候,莫飞用手机主叫了一个电话,嗓子提得很高,显然是故意让姚彩虹听得清楚明白。莫飞在电话里给县委刘副书记汇报,说遵照书记的指示物色到一个人,名叫姚彩虹,个人条件相当不错,请书记百忙之中抽空亲自审定审定;说已经把人带来了,马上就到县城。刘副书记就指示说把人带到五洲大酒店。 莫飞挂了机,表情很轻松快活。 车很快到了县城,在一十字路口,莫飞叫司机将车停下,说道:“李主任,我先去找县领导汇报工作,你带小姚去计生委报个到,做个手术预约,再四处逛逛。十一点时准时到五洲大酒店见刘书记。” 李萍说:“好的。” 莫飞的桑塔纳就先走了,一会儿就到了一家手机专卖店,车复停下来,莫飞走进店里,挑中了一款手机,付了款后装进包里。 姚彩虹曾经在县城读过职业中专,记忆中的小县城破败而苍老,一座座房子就像是放大了的火柴盒,没有任何特色,街道规划无序,乱而狭窄。时间过去了七年多,县城里多了不少形象工程,街道也宽了许多,气派了许多,热闹了许多。自打到广东进厂,虽说每年都回家过年,可来去匆匆,没有一次在县城里玩过。因此,这时无论是逛商场还是逛超市,姚彩虹都很兴奋。 姚彩虹跟李萍边逛边谈,谈得很投机。李萍问:“在广东打工好吗?”姚彩虹感慨地说:“收入还可以。但是终究是打工,总会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李萍说:“远走不如近爬,那就按莫乡长说的,回来当乡干部算了。”姚彩虹仍然感慨地说:“如果在家里每年也能收入三五千的话,谁愿意出远方去过那种浮萍漂泊、悬心悬胆的日子呢!”李萍说:“那就回来吧。”姚彩虹没有直接回答李萍,换了个话题问:“李主任,莫乡长是个大学生吧?”李萍说:“不是。他是中师毕业生,在水打铺区当小学老师时,就被当时在区里做区长的刘副书记看中了。刘副书记后来由区长升区书记,升副县长,升县委副书记,莫乡长也就跟着从小学教师而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县政府科员、县委政研室副主任、茶油洞乡书记乡长地一路上来了。”姚彩虹疑惑:“那他在县里工作,不比在茶油洞好吗?”李萍说:“在县城工作提拔很难的,乡、镇的书记提拔机会就多多了,到乡、镇干两年再到县里,就至少可以做个局长。”姚彩虹若有所悟:“是那样啊!莫乡长还那么年轻。”李萍说:“刚满三十二岁,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当李萍领着姚彩虹回到五洲大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服务员小姐将她俩引领到被命名为宝马的包厢。包厢装修十分豪华典雅,外间一张硕大的桌子摆在外间,桌子上整齐地摆放着餐具,桌子中间一盆时鲜插花。内间高档沙发、大屏幕电视一应俱全。莫飞与一个男子坐在长条沙发上。 莫飞起身向姚彩虹介绍:“小姚,这位就是县委刘书记。” 莫飞所说的刘书记叫刘秋申,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看外表打扮全然像一个生意场上春风得意的老板。姚彩虹一边打量一边礼节性地问了一声:“刘书记好!” 刘秋申眼睛一亮,忙站起身来与姚彩虹握手,十分亲切地招呼姚彩虹坐在身边。姚彩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县里的书记,显得十分局促,连头都不敢抬起。李萍给姚彩虹倒了一杯茶,然后在刘秋申的杯里斟满了茶。 李萍说:“刘书记,我有几个同学约我聚会,我就不在这里陪书记吃中饭了。”刘秋申说:“好吧,这里有小莫在,你就找你们那些同学热闹去吧!” 李萍向姚彩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出去了。 莫飞对姚彩虹说:“小姚,刘书记管党群工作,干部的安排提拔和使用他一言九鼎,说话算数。你的情况我给刘书记汇报了,有什么要求和想法你就亲自跟刘书记说吧。”又对刘秋申说:“我有点事要去办一下。” 话说完莫飞也出去了,姚彩虹就更局促不安了。 刘秋申说了话,表情严肃,目不斜视:“小姚啊,你的情况小莫都跟我说了,茶油洞本乡本土长大,读过职业中专,在广东又留洋了几年,条件不错。你就先到乡政府工作一段时间吧,先把党籍问题解决好,然后我再调你到县城工作。”姚彩虹说:“刘书记,这是,真的吗?”刘秋申说:“怎么?不相信?” 姚彩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好事落在自己头上。这几年在广东打工,虽说每年净收入也有好几千元,但那终究是打工,厂里既没给交养老保险,也没交医疗保险,所有的打工者都有一种寄人篱下、缺乏安全的不稳定感,之所以工照常打下去,全因为老家农村太贫穷,经济发展得太不像话,又没有别的赚钱机会的缘故。如果在家每年能收入三五千元的话,远县外出打工者就绝对不会每年都达到20万人。全县总人口还不到80万,近20人外出扒饭,其贫穷程度就可想而知了。在远县,真正混得人模人样的,除了少数包工头、生意人外,几乎都是拿国家工资的。李萍说得好:远走不如近爬。如果在家里每年也能拿回几千元钱,怕只有神经病才愿意出远方去过那种浮萍漂摇、悬心悬胆的日子!现在这种美事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事情难于令人相信,却又不得不令人相信。 姚彩虹突然觉得眼前的刘书记像严慈的父亲。就有些感动地说:“相信,相信。谢谢刘书记!”刘秋申严肃认真地说:“我也相信你不会辜负我,会把工作做得很漂亮的。有什么困难和问题就跟莫乡长说,他会给你解决好的。”姚彩虹“嗯呢。”了一声。刘秋申用手机呼叫:“小莫吗?可以叫他们上菜了。” 莫飞回到包间。不大工夫,大圆桌的转盘菜已摆得满满的。姚彩虹看着满桌菜,十分疑惑地问:“客人到齐了吗?”莫飞说:“到齐了啊!客人就是你啊!” 三人围桌坐,刘秋申居中,姚彩虹居左,莫飞居右。桌太大,菜太多,人太少,显得不协调。姚彩虹觉得不可理喻,心里想,这多菜?十几个人怕都吃不完呢!莫飞看见姚彩虹的表情,就对姚彩虹说:“这桌菜是刘书记特地招待你的,别不好意思。”又转而叫服务员:“小姐,上瓶五粮液。” 服务小姐拿来酒,开了瓶,要给倒酒,莫飞从服务员手里拿过酒。调侃地对小姐说:“忙你的事去吧,小姐夫倒酒就行,等会儿有事时再叫你。” 服务小姐走出包间。莫飞先给刘秋申倒满一杯酒,接着就拿过姚彩虹面前的杯子倒。姚彩虹拿开杯子,说:“我不会喝酒的。”莫飞说:“就陪刘书记喝一小杯吧,好酒呢,一小杯就几十元呢。”姚彩虹迟疑地将拿在手里的杯子重新放下,莫飞将三个酒杯倒满。 刘秋申举起杯:“同船过渡,三生有缘。小姚,来来,为我们有幸相识干杯!” 姚彩虹端起酒杯呡一小口,浓烈的酒辣得她直咳嗽。刘秋申端起一杯茶递给她,说:“慢点喝,别呛着。小莫,叫服务员拿两听椰奶过来。” 服务员拿来两厅椰子汁。莫飞将两厅都放在姚彩虹面前,刘秋申亲自帮开了。姚彩虹静静地品味着清香的椰子汁。 莫飞跟刘秋申亲密地边喝边谈。 刘秋申跟莫飞话都很多,大多说些官道升迁、人事变更一类话题。姚彩虹对他们谈话中涉及的人一个也不认识,对他们所谈的话题也似懂非懂,她静静地品味着清香的椰子汁。 桌上五粮液还剩小半瓶,刘秋申像是有了几分醉意,定定地瞄着姚彩虹说:“小姚啊,你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不是漂亮,而是美丽。比良家女子多了些妩媚,比风尘女子又多了些羞涩。太美了!太美了!没料想茶油洞那瑶山里还能打磨出一尊玉观音!” 刘秋申直白的夸赞弄得姚彩虹很不好意思,腼腆地说:“刘书记高看了。” 刘秋申说:“真的,小姚,认识你真高兴!哎,有手机没有啊?”姚彩虹说:“没,用不着,家里装了电话的。”刘秋申说:“电话哪有手机方便。”边说着边从文件包里拿出个十分漂亮的女式手机,正是莫飞刚在手机店买的那个,“这手机买来原本是要送给我女儿的,谁知道女婿给她买了,留着也没用,就送给你权当作个见面礼吧。”姚彩虹惶恐地连连推辞,死活不要。刘秋申说:“不过是一件小玩具而已,当什么真呢?为了今后工作起来方便嘛!电信局马上就会在乡镇里建台,很快就会用得着的。算是见面礼,留着做个纪念吧。”莫飞插了话:“小姚你就收下吧。”姚彩虹看看莫飞,见莫飞对她使眼色,就勉强着接过手机,说:“怎么好意思呢?” 刘秋申见姚彩虹接了手机,很是高兴,说道:“手机已经开通了,今年的费用也交了。在县城里立马就可以用。”说罢,刘副书记就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号,姚彩虹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看看,你手机屏上所显示的就是我的手机号。” 姚彩虹看了看。 刘秋申说:“来来,我再陪你喝两杯。你仍旧喝椰奶就是。” 莫飞倒了酒和椰奶。 酒瓶清了底。刘秋申醉意更甚,站起身说道:“嗯,喝过了。高兴!高兴!”莫飞轻声地对刘秋申说:“开张房休息休息好吗?叫小姚陪你聊聊天。” 刘秋申摇摇头,眯细着眼轻声附耳对莫飞说:“县城太小,放个屁全城都听得到,要注意影响呀。” 莫飞就给刘秋申的司机打电话。一会儿,刘秋申的司机小孙就来电话说到了酒店外面,刘秋申跟姚彩虹握手告别:“小姚,我下午还得赶到省城去开会,你的有关手续莫乡长会叫人给你办的,你就准备上班吧。” 姚彩虹说:“谢谢,谢谢。” 刘秋申说:“要好好干!有事就给我说,今后多电话联系。” 莫飞送刘秋申出去了,姚彩虹呆坐在沙发上,把玩着刘书记送的手机出神。莫飞送走刘秋申后回到包间,对姚彩虹说:“刘书记是个百里挑一的好领导,是个伯乐,很关心人的,我原来就是个小学老师,不遇见刘书记,就一辈子做孩子王喽!”姚彩虹明知故问:“是那样啊?”莫飞说:“小姚,刘书记看中了你,你会很有前途的。”姚彩虹问:“我什么时候回茶油洞?”莫飞说:“先去上环。回去后把家里的事安排好,等手续办完就到乡政府报到。你放心,我会尽快给你解决入党问题的。刘书记说等你入了党,就调你到县妇联工作。” 莫飞说完就打通了李萍的电话,叫李萍立马过来陪姚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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