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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长篇小说:《生死之门》  加入时间:2013/9/30 11:11:00  admin  点击:1425

第二十九章

 

 

王翠娇起了个大早,上午她要先办三件事。一是去一趟医院看望夏兰;二是要到元春巷代姚彩虹还愿,把黄白的女儿黄小英的学费和生活费交给黄白的哥嫂;三是去飞机场接姚彩虹。她在住处给住在宾馆的王健打电话,问健哥洗漱好了没有?王健在电话里说早洗漱好了。王翠娇就叫王健在宾馆门口等,说开车马上就到。

王健是王翠娇的男友,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王健比王翠娇大一岁她从小叫他健哥,王健叫她娇妹。从小学一直到高中,两人都同校,王健高她一个年级,她处处受着关照和庇护。王健高中毕业时,两人暗地明确了关系。后来王健考上了华南农业大学,他们就分开了。

王翠娇考上了大学后,两人电话来电话往,或者邮件来邮件往,关系密切。从王翠娇被骗失去了女儿身后,她就觉得对不起王健;后来做了更出格的事,就更觉得没脸见王健了,也就再不与王健往来,为了躲避王健,她连春节时候也不回家。王翠娇还在美思妮做事时,也不知道王健从哪里打听到了她的消息,千里迢迢找到了川都,找到了美思妮。然而,她没有见他,藏猫猫般躲着,是内心里空虚、羞愧,是觉得在那种地方做事太没得面子。后来,到了彩虹保健休闲城做事,自己就觉得底气足了许多,但是,在与王健的情感问题上,她仍然在心底里设起了一堵墙。王健后来不断地给她发短消息,不断地打她的电话,她既不回复,也不接电话,目的是要使留校任教的王健死了心,找一个好女人结婚。然而,完成了研究生学历后的王健,昨天又第二次来到川都,并且找到了她。

昨天,她正在彩虹总城的经理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坐总台的小柳叫她,说她哥王健来总城找她,正在大堂等候。她吃了一惊,平静下来后,随着小柳走到保健城大堂。王健在大厅里看着墙上的有关服务项目的宣传资料。坐总台的小柳告诉王健说王经理来了。王健扭转身,看见了她,大步向前,紧紧捉住她的手。可她表情平静,把手抽了出来。王健说:“娇妹,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找得我好苦啊!”她不温不热地问:“你来了。你怎知道我在这里?”王健说:“那年我到美思妮按摩洗浴中心找过你,他们没告诉过你吗?今天一下车,我又找到了美思妮,可美思妮只剩了一个守房子的,叫吴秋英。她告诉我你已经到了彩虹保健总城当经理。”她就说,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吧。王健跟着王翠娇走出彩虹保健城。她开了姚彩虹的“皇冠”,将车开到了皇恩寺公园,与他找一个僻静处停下来。

她问:“健哥,你怎么还不结婚呢?”王健说:“结婚?难道你已经结婚了?”她说:“你还来这里干什么呢?不是好长时间没来了吗?”王健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边上课边完成研究生学业,没日没夜的,等修完学业就会来找你。怎么?你没收到我给你发的短信?打电话你又不接。”她没做声,表情含混。王健动情地说:“娇妹啊,除了你之外,你以为我这辈子还会对别的什么女人感兴趣吗?你想想,我们青梅竹马,从小学到中学都在一起,直到考了大学才分开。从一起摆过家家时就海誓山盟要做夫妻,到我高中毕业那年我们定下关系,我对你的情和爱,经过了数十年不停地镌刻和打磨,刻痕深深,永难磨灭。你以为我心里还容得下别人吗?”她说:“健哥,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是,可是我的心已经冷了,这辈子不会再结婚了。”王健一听就急了:“为什么?为什么?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啊!”她说:“王健,我的好哥哥,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好吗?”她热泪盈眶。王健仍然固执地说:“不,你总得给我过理由!说你爱我,可是你从进大学两年后就逃避我;说你不爱我,可你心里又并没有爱上其他什么人,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她再控制不住,号啕大哭起来。王健一把紧紧抱住了她,眼泪下淌,说:“娇妹,我们结婚吧。”她用力推开了王健,固执地说:“不,不行!”“为什么?为什么啊?”王健大声吼叫。

她看见有游人驻足打望,就揩干眼泪,又伸手为王健揩眼泪,说:“健哥,别哭,来,坐下,听我给你说。”她与他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她把自己前些年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虽然难于启齿,但一咬牙,也就说出去了。满以为话一出口,从此就会与王健天各一方,永无瓜葛,却不料王健语出惊人:“娇妹,我不怪你,不怪你。你永远是我可爱的娇妹啊!”她哭了,哭得泪人儿般,说:“别忙于表态,多想想再说吧。”

沉思中,王健住的宾馆就到了,王翠娇看见了站在宾馆门口的王健,就停住车,说:“健哥,上车!”

王健上了车。

王翠娇说:“健哥,昨晚睡得好吗?”

王健笑了笑:“我们去哪儿?”

“先上医院看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

“姚总和我共同的朋友,叫夏兰,破了产,老公犯案逃了,她跳了楼,没死,住院费全是姚总帮出的。”

王健“啊啊”地感慨着,说:“娇妹,我想好了,我们结婚吧。”

王翠娇说:“健哥,我什么都给你说了,你就别再为难我了,好吗?你一个大学讲师,条件很好,就听我的话,另外找个好女人,我们还做好兄妹。”

王健说:“娇妹,你能够把什么都毫无保留地告诉我,足见你心底坦荡。你是被逼的,你不是个坏女人,这我心里明白。人活世上一辈子,难免有做违心事的时候。娇妹,我完全理解你。如今你不是走出那阴影了吗?嫁给我吧,我会永远珍惜你,永远爱你。”

说话间,车已经到了市中心医院。

自打夏兰跳楼住院,王翠娇几乎每天都去一趟医院,一晃就是3个多月。由于要关照夏兰的缘故,她这次依然没有陪姚彩虹回湖南,去长沙。姚彩虹特地叮嘱她:“关照好兰姐,有事就向我报告。”

王翠娇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坪,王健坐在车里没下。王翠娇走下车,走进夏兰的病房。病房里只有吴秋英在,王翠娇知道了昨晚是轮到吴秋英值班,吴秋英起身打招呼。王翠娇见夏兰这时睡得正香,轻声问吴秋英情况怎么样?吴秋英说医生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过些日子就可以出院了。王翠娇说昨晚没事吧?吴秋英告诉说没事,兰姐昨晚睡得挺好。王翠娇问了些吃喝拉撒方面的事后,走到夏兰病床前,给夏兰拉了拉被子。王翠娇对吴秋英说你跟阿杜辛苦了!吴秋英说王经理辛苦。都3个多月了,你几乎天天来。王翠娇就说,都是兰姐的朋友,就不说客套话了。你小心侍候着,我还得去趟元春巷,先走了。吴秋英就说王经理走好。

王翠娇走出病房,又到医师办公室,向值班医师了解了一下情况。就出了医院,走到停车坪上了车,车驶出医院,王健问:“回去吗?”王翠娇说:“还得去元春巷送学费。”王健问:“送学费?给谁送学费。”王翠娇说:“代姚总去还愿。姚总承诺,给一个叫黄小英的小女孩交学费和负担生活费,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毕业,每学期2000元。”王健说:“你们姚总真是个活菩萨!”王翠娇望一眼王健,说:“那是的。”王健说:“娇妹,我们结婚吧。”王翠娇说:“健哥,你还是多考虑考虑吧,外界对你会有压力的。我不需要你的同情。”王健说:“娇妹,我爱你!我已经考虑好了,你也别再犹豫了,我们马上结婚,好吗?”

车从大街转入元春巷。打从夏兰告诉姚彩虹说黄白撕了她打的欠条后,姚彩虹心里很不安,料想黄白既然把欠条撕了,今后你给他钱他也会不肯收的,就暗拿主意要换一种方式还债填情。思来想去的,就把主意打到了黄白的女儿身上。于是,就拉了王翠娇一块,到元春巷找到代黄白管教女儿的他哥嫂家里,做了承诺。这学期开学了,姚彩虹恰逢不在川都,就托付王翠娇去完成任务,不曾想事一多,王翠娇就把送学费的事给耽搁了。如今新学期开学都有些日子了,再耽搁下去,等姚彩虹从湖南回来,只怕就会挨“扁”了。

车到了离黄白哥嫂的房子不远处停了下来。王健仍坐在车里,王翠娇走下车,走进黄白的哥嫂家。王翠娇把用信封装着的钱交给黄白的嫂嫂,说黄白大哥春节时回来过吗?黄白嫂子说都3年没回来过年了。王翠娇说,虹姐出差了,托付我送学费和生活费过来,这段时间事多,给耽误了,真对不起了。黄白嫂子说,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们。从小英念小学开始,这么多年了,个个学期送钱,从没有间断过,也从没有延误过,你们太有心了,都胜过了自己的亲生子女了。

王翠娇与黄白嫂子告辞,将车驶出元春巷。

王健说:“娇妹,肚子提抗议了,去吃早点吧。”王翠娇看看时间,不到9点,离接机时间尚早,就说:“我们去吃馓子油茶吧。” 王健说:“馓子油茶?倒还真没吃过。” 王翠娇说:“川都特产,很好吃的。”

王翠娇带着王健走进一家早点店,两人面对面坐定后,王翠娇拨通了姚彩虹的电话:“虹姐吗?是的,我是娇娇。啊啊,开始登机了是不?知道,知道,1040到川都。”

馓子油茶很快上来了,王健与王翠娇兴致勃勃地嗅着。

王健说:“米香、豆香、葱香,香气扑鼻!”

王翠娇说:“还有馓子的脆香、榨菜的咸香,嗅不出来了吧?”

王健说:“对”。两人低着头吃着。王健忽地停住吃,微抬双目,含笑地看着王翠娇。王翠娇发现了,说:“没出息!有什么好看的?”王健轻声说:“娇妹,我们马上结婚,好吗?都快30岁了,耐不住了啊。”王翠娇抛了一个媚眼,没有正面回答。

王翠娇与王健从早点店出来,驱车驶向机场。

机场在郊外,路不算近,车在机场停车坪停妥时节,已经1040。王翠娇与王健刚走到机场出口,姚彩虹就出现了,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站在接机人群后面的王翠娇,激动得大声地喊着虹姐,边喊着蹦着边绕开人群迎了上去,与姚彩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人虽然只离开十来天,就宛如离开了半个世纪。王健在一旁看着,为王翠娇与姚总亲密无间的友情而高兴。

王翠娇向姚彩虹介绍:“虹姐,这就是王健。”又对王健说,“王健,她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姚总。”

“啊呀,世界上还有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老总!”王健由衷地赞美,打招呼说:“姚总好!”

姚彩虹见王健孔武高大,五官齐整,眉清目秀,心里也很高兴,说道:“王健!华南农大留校任教的高材生。”

“一般般吧。”王健谦恭地说。

姚彩虹问:“舍得摔你那铁饭碗吗?”

王健没完全理解姚彩虹的意思,问:“姚总的意思是?

姚彩虹说:“帮我上个新项目,怎么样?”

王健不假思索地说:“好啊!姚总请讲。”

姚彩虹说:“以后再说吧。”

王翠娇插了话:“虹姐,王健硬要死皮赖脸地缠着我结婚,你说咋办?”

姚彩虹看看王健,又看看王翠娇:“两人还挺有夫妻相嘛!天设一对,地配一双,好极了。”

王翠娇说:“是吗?虹姐,我想让他多考虑考虑。”

王健急了,说:“姚总,我都等了30年了,再等,未免太残酷了吧。”

姚彩虹说:“娇娇,你也28了,是解决终身大事的时候了。我支持王健的意见,马上结婚!婚事由我给你们操办。”

王翠娇莞尔一笑:“虹姐,回家吧!我去把车开过来。”

车过来了,王健把姚彩虹的行李放到后车厢后,坐进车后排。姚彩虹走到车前把车门打开,对稳坐司机位的王翠娇挤挤眉,说:“王翠娇同志,请后排就坐,让我过把车瘾好吗?”王翠娇明白姚彩虹的意思,不愿让位。姚彩虹就把她硬拉了下来。王翠娇与王健并排坐在后排,相视而笑。

姚彩虹直接把车开到华鸿国际集团公司,直接到了钟子亮办公室。开门见山地把全国第一批城市连锁店的经营情况全面地向钟总作了汇报,并提出了把连锁店推向全国的设想。

姚彩虹说:“钟总,10个中心城市连锁店的经营情况普遍看好,说明我们的经营理念很有市场。因此,拓展业务势在必行。要把市场做宽,品牌做大,当务之急就是加速技师的培养。我打算立马招一批学员,培训3个月,到西川中医药学院请几个教授上理论课,实践课由我负责。学习期满后以老带新,派往新发展的连锁店,以新补老,把经过培训的新手补充到川都被抽调了技师的各个店中。”

钟子亮说:“这想法好!打算招多少学员?需要多少经费?”

姚彩虹胸有成竹地说:“先招100人,培训3个月,各种费用约34万。学习期间只补伙食费,每人每天203个月下来伙食补助需18万,授课费6万,租赁一个大教室上课等其他开支预算10万。实习就在川都彩虹城各店。”

钟子亮毫不迟疑地说:“你办事,我放心,就按你拿的方案办吧!”

姚彩虹“嗯”了一声,在心里说:对于茶油开发你为什么就不放心呢?但是,这次她对于茶油开发一事只字未提,就与钟总告辞。钟子亮嘴唇微微歙动着,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姚彩虹问:“钟总还有什么事要说吗?”钟子亮含情地望着姚彩虹:“彩虹,你瘦了,要注意身体。”姚彩虹说:“谢谢钟总的关心,钟总再见。”

姚彩虹离开了钟子亮的办公室,在办公大楼门外会合了等候着的王翠娇与王健,将车开向自己的住地。她没有同意王翠娇说请假回老家与王健完婚的想法,说婚礼就在彩虹城举行,让大家伙都分享分享,高兴高兴,并说要亲自当一回主婚人。王翠娇找不出理由来拒绝,就同意按姚彩虹的意思办。姚彩虹亲自策划,择定吉日、安排装点现场、确定议程。决定在彩虹总城举办结婚酒宴,处于川都市的彩虹总城和连锁点全体职工参加酒会,还决定请新闻媒体扩大宣传。

川都电视台的川都新闻栏目,主持人正在播送着新闻:“彩虹保健总城昭告新老顾客,定于38,为员工举办盛大婚礼,总城及川都市赤、橙、黄、绿、青、蓝、紫所有连锁店,届时上午11时半至下午8时,全部歇业。”

彩虹保健总城及连锁店大门外,都粘贴有一张巨大宣传画,画面文字为:昭告新老顾客及全体员工,38,彩虹保健总城举办王翠娇女士与王健先生婚礼,届时从上午11时起歇业,晚八时开业。

38到了,接新娘的花车招摇过市,花车被彩虹城的姑娘嫂子们布置得出奇漂亮。所有花车都是在华虹国际集团公司中调集的,一色的奔驰,车上除了前后张贴有“囍”字以及“百年好合”外,车侧面左右各有一条红绸,上面有“彩虹保健城”几个字,红底金字,十分亮眼。

川都市沿途市民都用艳羡的目光、赞许的口吻评价着:

“啧啧,好气派!”

“彩虹保健城不错!”

酒宴设在翠微大酒店,摆了几十桌,公司请全体职工参加酒会,彩虹城全体员工如同过年般沉浸在兴奋之中。姚彩虹与钟子亮作为主婚人和证婚人,陪同王翠娇与王健穿梭在席间敬酒。

电视台等媒体人员忙着摄像、采访。

记者把采访话筒伸向新郎新娘,提问道:“新郎,新娘,你们对今天的婚礼有什么想法。”

王翠娇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抢着说:“太高兴了,感慨很多,最大的想法就是感谢姚总、钟总,我无以回报,唯有尽职尽责,做好工作。”

全场热烈鼓掌。

记者把话筒伸到王健面前。

王健说:“感谢钟总!感谢姚总!”

记者又把话筒伸到钟子亮面前:“钟总,花车招摇过市,彩虹城歇业,全体员工放假,花钱请员工吃酒宴,你不考虑举办这样的婚礼,会有负面作用吗?这样做,难道不会使彩虹城的企业收入受到损失吗?”钟子亮说:“这个问题让姚总回答。”记者就把话筒移至姚彩虹:“姚总,请你说说吧。”

姚彩虹接过采访话筒:“同事们,你们说,我们举办一次这样的婚礼会有负面作用吗?会影响彩虹城的营业收入吗?”

全体员工齐声回答:“不会!”

姚彩虹说:“对,不但不会有负面作用,不但不会影响收入,恰恰相反,它会产生出的强大的凝聚力,会激发出更大的创造力,会进一步增强企业活力。它所产生的,是拿钱买不到的正效应,是任何一种花钱直接宣传自己企业形象的广告无可比拟的。大家说是不是啊?”

全体员工回答说:“是!”

全场掌声雷动。

记者重新把采访话筒移给钟子亮:“请钟总说说。”

钟子亮说:“好,我就说说。我觉得这是一次彩虹保健城已经营建起的、事业红红火火,员工快快乐乐,上下和谐一致的企业文化氛围的展示。正如姚总说的,它的效果与作用,是任何一种直接宣传自己企业的广告无可比拟的。以与婚礼活动同时进行的彩虹保健城招收学员为例,当彩虹城把招收学员的广告刊登后,两天之内报名人数就暴满了,很多都是川都市的下岗人员、待业青年,其中还不乏具有本科、专科学历者。所以我说,这样花钱值!”

全场再次掌声雷动。

川都市的媒体对彩虹保健城的婚礼活动大加宣传炒作,就连姚彩虹的主婚词和钟子亮的证婚词也全文见了报。直接的效果是彩虹保健总城及各连锁店生意更为火爆。

天气乍暖还寒,川都的天空虽然仍很灰暗,但是春天的脚步匆匆,春意已浓。姚彩虹带了王翠娇视察学员培训工作,走进从学校租用的阶梯教室里。

阶梯教室讲台黑板上方,写有“彩虹保健城第二期学员培训班”的横幅高高挂着,百名学员正在聚精会神地倾听西川中医学院的教授讲授保健按摩理论课,黑板上有“保健按摩的功用”等板书。听了一会儿课后,姚彩虹跟王翠娇走出阶梯教室。姚彩虹对王翠娇说:“娇娇,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王翠娇说:“对我还客气什么,虹姐请直说。”“我想把王健留下来,跟我弟弟青松一起,做茶油开发的前期工作,让他把所学的知识直接服务于农村和农民,你看行吗?”王翠娇说:“好啊!”姚彩虹说:“不过,决定权还得交给王健。放弃优越的工作环境和大好前途,跟农村和农民打交道,愿意不愿意还得王健自己定。”王翠娇信心十足地说:“能跟着虹姐做事,求之不得,我想他会同意的。”姚彩虹说:“你跟他说说,不要太勉强,毕竟是创业初始,会遇到很多实际困难的。”王翠娇说:“我知道怎样说,请虹姐放心。”

姚彩虹说有好长时间没到医院看夏兰了,要到医院去看夏兰。

驱车到了医院,将车停在医院外停车坪上后,姚彩虹与王翠娇走进医院大门。一辆手推车推着一具白布紧裹的死尸,迎面从医院出来,一群人跟在后面,有老有少,哭天嚎地,很是伤心,其中一年长老妇已近昏厥,由两人掺扶着。王翠娇问一个50来岁跟观的女人:“大姐,这是怎么回事?”女人说:“那老妇人的女儿死了,年纪轻轻的,听说是什么‘爱吃病’,你说人爱吃有什么错了,这老天爷也要收命。唉!”

当姚彩虹向一个年轻护士证实了死者得的是艾滋病后,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姚彩虹心情沉重地走进夏兰的病室。夏兰一见姚彩虹,心情非常激动,在床上坐了起来,由于左腿严重骨折,虽然经过了医生的精心治疗,仍然落下了残疾。

夏兰拿过拐杖试图下床,被姚彩虹制止了:“兰姐别动!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一直在外面跑,都好长时间没来看你了,实在对不起。好些了吗?”

夏兰眼睛里汪着泪水:“姚总,你不计前嫌,一而再、再而三地挽救我。现如今,雷明志连同我的钱悉数卷跑了,美思妮也被债主告上法院,前几天被查封了,我已经无力回报,只有下辈子当牛做马来报答你了。”

姚彩虹心里酸酸的,一时倒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安慰夏兰。王翠娇插话:“虹姐说了的,我们都是从农村里出来闯世界的,水同源,树同根,就像亲姐妹,虹姐不会抛下你不管的。虹姐说等你病好了,就请你到彩虹保健城和我们一起做。”

姚彩虹接过王翠娇的话说:“兰姐,你可别嫌弃,你在保健休闲业里做得久,经验多,在彩虹保健城会更好发挥作用的。”

夏兰长叹了一声,说:“姚总,谢谢你的好意。上雷明志的当,受他的骗,吃他的亏,以至于跳楼,都是我的宿命,八字带的,连累你挂记,实在不好意思。”

“兰姐,当初你怎么就认了雷明志这样一个坏酒的饼药呢?”姚彩虹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对夏兰的同情,一个显得有些唐突的问题脱口而出,惹得本就伤感的夏兰泪流满面。姚彩虹很不好意思,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原在病室里待着的吴秋英知趣地走出病房。

夏兰咬咬牙,抹干泪,说:“姚总,你跟娇娇拿我当亲姐妹一样看,再隐瞒什么,就显得我见外了,事已至此,我就实话告诉你们吧。”

原来夏兰生在西川山区农村,天生丽质,有一个好嗓子,一副好身材,能歌善舞,高中毕业后,就考取了西川省艺术学院。毕业后,听说长沙市的歌厅特别红火,就慕名到了长沙。那时候,全国偌多的歌手都到长沙寻求发展,竞争就异常激烈。夏兰还嫩雏,缺乏跑场子的资本,一年下来,业绩平平,收入不多,就离开长沙到了海边东海市,在一家叫“红月亮”的歌厅做歌手,月薪3000元,比起长沙来高多了。

那是炎炎盛夏的一个夜晚。“红月亮”歌厅比往常更热闹。歌厅老总事前打招呼,说“远达集团”的老总来千橓晚上要来听歌。夏兰听说过来千橓,知道来千橓是个通天人物,很有钱,夏兰初出茅庐,没想过高攀谁。但是她缺钱,对歌厅中有钱人的点歌,还是感兴趣的。点一首歌最多可达二百元,歌手可以得一半,这是很划算的。她日思夜想着把握住一切机会唱红,因此,刻意地把妆画得很靓丽,眼睛一梭动,顾盼流莹。夜间表演时,夏兰很卖力,淡妆浓抹的她演唱着邓丽君的《美酒加咖啡》:

我并没有醉,

我只是心儿碎,

开放的花蕊,

你怎么也流泪

……

圆润的歌喉伴着婀娜的舞姿,融入优美的音乐旋律中,撩拨得整个歌厅翻江倒海,掌声如雷。这已经是夏兰被“远达集团”点唱的第六首歌了,来千橓跟他周围几个人的喝彩声几近疯狂。夏兰第一次体验了受宠若惊的滋味。在如雷的掌声中,夏兰结束了演唱,正欲退场,被主持人拦住了。主持人向观众宣布:“今晚,远达集团的来千橓董事长,青睐能歌善舞的夏兰小姐,点唱了6首歌,光点歌费就出了3000元。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答谢来董的捧场!”

掌声再起。夏兰在掌声中对着来千橓所坐位置方向,深鞠一躬后,回到后台的化妆室。

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束鲜花,来到了夏兰面前,彬彬有礼地说:“小姐,我是远达集团的来千橓,祝贺你演出成功!”来千橓对夏兰鞠了一躬,把手里的鲜花双手捧给夏兰。夏兰尚未见过大世面,不可能宠辱不惊。她心跳加剧,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双手把花接了。来千橓又微笑着十分礼貌地把一张考究的金色名片递给她,说:“小姐有兴趣到我的‘红园’去参观参观吗?”夏兰兴奋地说:“听人说‘红园’是红楼红墙,红地毯红沙发,红桌红椅,豪华气派,在东海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正想着有机会时去看看。”来千橓说:“那就去呗!”但是夏兰犹豫了。来千橓见状,说道:“还犹豫什么?我有事正想跟你单独聊聊,走吧!”

在东海市,来千橓钱冠古今,权倾朝贵,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今天来千橓却主动找上门来,夏兰有些如梦如幻,没再推辞,就上了来千橓的宾利车,一溜烟就到了远达集团的老巢“红园”。

一栋8层高楼平地而起,墙用大红瓷砖贴面,整栋楼外表通体绯红,在周边或灰或白的建筑群落衬托下,特别地刺眼。“红园”大门站岗的和院子里流动巡视的保安,给这地方平添了肃穆与神秘,也使第一次进入这地方的夏兰神经紧张。

来千橓带夏兰走进“红园”,上了二楼,进入餐厅包厢,就有服务生端上了好酒好菜,小心翼翼地侍候着。

来千橓说:“小姐,你的歌唱得真带劲,太好了。在‘红月亮’,1个月能赚多少钱?”

夏兰说:“三四千吧。”

来千橓哈哈大笑:“那还比不上我这里一个服务生的月工资呢。你在那地方做太屈才了。以你的长相和才气,来我这里干,我1个月给你固定工资1万元,怎么样?”

夏兰惊诧:“天底下会有这样的好事吗?”

来千橓说:“以为我诳你?我来千橓说话办事一诺千金。”

夏兰喜不自胜,点头应允,说:“谢谢来董!”

来千橓满腔热情地劝夏兰喝酒,推杯换盏之间,夏兰醉了,来千橓叫服务生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夏兰送往五楼。凌晨4点,夏兰从迷迷糊糊中醒了,粉红色的灯光之下,夏兰看清了自己一丝不挂的胴体,她傻了眼,一头坐起,又看见了赤条条躺在床上的来千橓。她控制不住,伤心地放声大哭起来。来千橓被夏兰的哭声吵醒了,轻描淡写地说:“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把第一次给了我吗?都什么年头了,有谁还会看重女人什么贞操?”

夏兰听来千橓说得这样轻巧,寻死觅活地,哭得更伤心。

“这样吧,我给你20万,弥补你。”来千橓从卧室梳妆台抽屉里,拿出一张写有20万的现金支票,递给夏兰,“算是破处费,还有意见吗?”

那时候,20万元对于夏兰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夏兰不好再计较。

第二天,来千橓把夏兰带到三楼装修豪华的小型歌舞厅,将她交给了一个浑身珠光宝气、三十好几的妈咪。叮嘱说:“听话,跟着春姐,好好地干,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来千橓走了,重新回到了五楼。

夏兰问妈咪:“要我干什么?” 妈咪说:“唱歌啊,跳舞啊,陪客人啊。”

夏兰一抬头,看见了墙上的几张或着比基尼或全裸的剧照。她脱口而出:“跳脱衣舞?”妈咪说:“脱就脱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夏兰宛若看见了脱衣舞女赤条条在大庭广众面前招摇的丑态,不由得浑身直冒冷汗,她一刻不停地就去找来千橓。

夏兰敲开门:“来董,我不要那20万了,我不能在这里做脱衣舞女。”

来千橓不悦:“脱衣舞女怎么啦?脱衣舞女怎么啦?”夏兰乞求:“来董,你就饶了我吧!我不能做。”来千橓冷笑一声,一按开关,房间里的闭路电视就打开了,屏幕上出现了来千橓奸污夏兰的情景。夏兰吓得脸色煞白,捂住眼睛,大脑里一片空白。

已经没有退路了,夏兰想到过死,可走到阳台边沿时,她仿佛看见了父母那双布满皱纹,慈爱、祈求、无望而又可怜巴巴的眼睛,夏兰却了步。现实生活中,说死容易,真死却难,人总有那么多千丝万缕的牵挂,总有那么多难割难舍的留恋啊!

从那以后,无助而又无奈的夏兰,就跟“红园”里其他美女一样,忍气吞声地在来千橓的客人面前跳艳舞,忍受着一些冠冕堂皇的特殊观众猥亵的眼睛,忍受着从那些眼睛里喷射出的攫取的色火燎烤……

忽然间,一向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的“红园”,变得死一般沉寂。“红园”里的人全部被扣留下来接受调查。后来夏兰才知道,来千橓涉嫌重大走私案畏罪潜逃了。接受完调查取证,夏兰离开了充满羞耻和屈辱的“红园”,连夜离开了那个令人伤心的城市,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家乡川都,开了一家美容店,后来就与城建局的干部张春荪结了婚。张春荪到东海市考察时,无意中发现了他在“红园”的经历,他们短暂的婚姻就结束了。离婚后,夏兰曾经打算古佛青灯,独身走完人生,雷明志却闯进了她的生活。雷明志表态说能够包容他的过去。因为第一次婚姻失败后所造成的心理自卑,夏兰答应了雷明志,与他结了婚。结婚后,雷明志就把美思妮按摩洗浴中心交给了夏兰。

听完夏兰一段难以启齿的陈述,姚彩虹颇为感慨地说:“美丽的女人啊,往往是生活的弱者!”

王翠娇说:“兰姐,出院后就跟我们一起干吧,跌倒了再爬起来,我们姐妹齐力为女人争气,都要活出个人样!”

夏兰摇了摇头,从病床的枕头下面摸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姚彩虹,平静地说:“这几个月住在医院里,我想了很多很多,就把想法都写在了本子上了,请你们指教。”

姚彩虹接过笔记本认真地看。

笔记本的首页,写的是明代罗殿的《醒世诗》: 
急急忙忙苦苦求,寒寒暖暖度春秋。
朝朝暮暮营家计,昧昧昏昏白了头。

 是是非非何日了?烦烦恼恼几时休?
 
明明白白一条路,万万千千不肯修。

姚彩虹翻过首页,看到的是拾得大士的《弥勒菩萨偈》  
拙穿衲袄,淡饭腹中饱;
补破好遮寒,万事随缘了。
有人骂老拙,老拙自说好;

有人打老拙,老拙自睡倒。
 涕唾在面上,随他自干了;
我也省气力,他也无烦恼。
这样波罗密,便是妙中宝。
若知这消息,何愁道不了!

偈曰:
            
也不论是非,也不把家办;也不争人我,也不做好汉。
          
跳出红火坑,做个清凉汉;悟得长生理,日月为邻伴

姚彩虹看过了笔记本上夏兰所抄录的诗和偈,对夏兰想做什么,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但是她还是没有停止,继续看了下去,笔记本从第三页起都是抄录的佛语禅音。她不再看下去,没有奇怪,没有惊诧,心里异常地平静,宛如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她把笔记本递给王翠娇,语气淡淡地问夏兰:“兰姐,你决定了?”

夏兰仍然心情平静地说:“很早的时候,我就喜欢逛寺院,喜欢听僧尼唱佛歌,每次都沉浸在僧尼用音乐唱出来的佛经里,被空旷、悠远、神秘、肃穆、高深莫测、震撼人心的佛歌陶醉得心灵颤抖。在我的第一次婚姻失败以后,我就曾想过,远离尘世的喧嚣,找一处僻远的深山寺庙,削发为尼,古佛青灯,暮鼓晨钟,垦半亩荒地,栽一些青菜、百合、山药……可最后我没能够战胜自我,这才有了今日的痛。”

“你要出家?!”王翠娇很惊诧:“兰姐,你可要想清楚了,不要把你的生命浪费在你一定会后悔的地方。”

夏兰问:“娇娇,你听说过人生的四种境界吗?”

王翠娇说:“没听说过。”

夏兰说:“一是原始的衣、食、住、行;二是职业、仕途、名誉、地位;三是文化、艺术、哲学;四是宗教。我活在世上30多年,原来活在物欲横流的圈子里,追名逐利,为金钱挣扎,吃尽了苦头!往后的人生,我想我就会有一种坐在岸上,看人家在海中游戏的感觉。”
   
姚彩虹说:“《圆觉经》说:‘善男子,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一切菩萨及末世众生,依此修行,如是乃能永离诸幻。’当你手中抓住一件东西不放时,你只能拥有这件东西;如果你肯放手,你就有机会选择别的。既然你有了深思熟虑的选择,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打算去哪里呢?”

夏兰说:“去峨嵋山雷音寺。”

姚彩虹说:“想好了?”

夏兰说:“想好了。我腿脚不方便,不知姚总可以不可以用你的车送我上山呢?”

姚彩虹问:“什么时候去?”

夏兰说:“就今天,行吗?我马上出院。医生说过,我可以出院了。”

姚彩虹跟王翠娇异口同声:“这么急?”

夏兰果决地点头。

姚彩虹就吩咐王翠娇:“娇娇,我去办出院手续,你开车回去,到财务室领10万元现金。”

“住院费我都交足了的,不必再拿钱了。”王翠娇说。

姚彩虹说:“我要捐给雷音寺做善款。”

     王翠娇说知道了,就走出了病房。等姚彩虹办理完夏兰的出院手续回到病房,吴秋英已经帮夏兰收拾好东西,王翠娇取钱回来了,于是,王翠娇与吴秋英搀扶着夏兰,走出病房,走出医院,上了皇冠车。

姚彩虹对吴秋英说:“吴秋英,你就别去了,回去,叫了阿杜去彩虹保健总城领取陪护费,愿意的话就在那里上班吧。”

王翠娇开车,姚彩虹破天荒地第一次没和王翠娇并排坐,而是陪着夏兰坐在车后排。车在峨嵋山上的盘山公路上盘旋,王翠姣全神贯注地开着车,生怕有丁点闪失。

远远地可见玉女峰下雷音寺位踞高岗,面临危崖,树木繁盛,环境幽雅。

一记悠然的钟声从雷音寺里传出,在茫茫林海深深峡谷浓浓雾岚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