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六章 长篇小说:《生死之门》 加入时间:2013/9/30 10:56:00 admin 点击:1515 |
第三十六章 姚彩虹坐在办公室里,在重看题为《血祸中原——中国艾滋病现状》的文章。申秘书敲门走进办公室说,姚总,市政府办公室点名通知,明天上午9点去市疾病控制中心开会,说不能替代,姚彩虹说知道了,叫申秘书催问一下市政府,看黄白的烈士待遇批下来没有?又叫申秘书要王经理来一趟。 申秘书走了不久,王翠娇就到了。王翠娇问:“虹姐,有事吗?” 姚彩虹说:“还记得我们上次从宜宾到内江,在火车上看过的这篇文章吗?《血祸中原——中国艾滋病现状》,你忘记了没有?杂志还是你买的。” 王翠娇看了看杂志封面,说:“记得,我们后来不是去了棋中县的明月镇考察吗?” 姚彩虹说:“是的。这篇文章中说,如果不采取有效的防治措施的话,到2010年,中国艾滋病病毒感染者有可能达到一千万人。这次检查,像我们川都市这样的中部城市,竟然也发现了多例。” 王翠娇说:“一个莫飞,在短时间内就能传染数人,看来文章中的话并不是夸大其词。” 姚彩虹说:“是啊!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们有没有必要在艾滋病防治方面做点什么实事。” “做点什么好呢?”王翠娇问。 “最近,我心里有一种走出去,亲自了解全国艾滋村艾滋病人生态状况的冲动。” “不是去过了棋中县的明月镇吗?” “一个明月镇太片面。” “等忙过这阵,你就去考察考察看。” “娇娇你赞成?” “跟虹姐相处这么久,我知道凡是虹姐想干的事,就一定是好事!不过……” 姚彩虹见王翠娇留着话不说,就问:“不过什么?” 王翠娇说:“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 姚彩虹说再说吧。 第二天,由市政府组织召开的《川都市性病防治工作会议》如期进行,与会者是全市经营保健、休闲、娱乐、洗浴、足疗、美容美发、按摩、桑拿等相关业务的大大小小的经理、老板、“妈咪”们。 姚彩虹迈进会议室时,疾病控制中心的会议厅里已经差不多塞满了人。坐在会议厅门边的大会工作人员都认识姚彩虹,笑容满面地跟她打招呼,并交给她一支笔,要她在一份事先打印好的名单上签了到,然后把一个简易塑料薄膜文件袋给了她。文件袋里塞着与会议有关的文件。姚彩虹寻找着合适的位置,坐在主席台上的周春华副市长看见了,向她招手,用手指点着主席台下,意思是说前面有位子,要姚彩虹坐到前排。姚彩虹笑着朝周副市长点了点头,在前排找个位置坐了下来。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眼随头动,都把目光聚集到姚彩虹身上。姚彩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离开会还有10分钟,就从刚发的文件袋里取出文件随便翻看,文件共有七八份,有会议仪程、会议报告、相关资料,还有一份是情况通报。姚彩虹把情况通报抽取出来看。这是一份关于从业人员身体检查情况的通报,通报罗列了某某单位、某某人、患某某病。姚彩虹快速地从头至尾浏览了一遍,数百个叫城、中心、会所、院、圆、苑、店的单位都榜上有名,但是找不到彩虹保健城字样。她又仔细地浏览了一遍,还是没有彩虹保健城字样,而诸如“美思妮”、“美佳丽”、“君再来”、“宏一足浴”等一些规模较大的店都榜上有名。 会议开始了,主持会议的市政府万秘书长说:“今天,我们川都市政府主持召开传染性性病防治工作会议。会议议程有三项:一是市疾病控制中心主任郝东生同志通报全市特殊行业体检情况;二是市卫生局长刘石旺同志,宣读由市卫生局、市公安局、工商局联合下发的《关于特殊行业的若干规定》;三是周副市长的压轴报告。首先,我们欢迎郝主任宣读通报。” 掌声中,郝东生有些拿腔拿调地说:“同志们,遵从市政府的安排,前段时间,我们对我市特殊行业从业人员进行了体检。参加体检的女性共3721人,涉及200多家城、中心、会所、院、苑、店,除了彩虹保健集团公司下属的保健城和少数几家店没发现有任何性病外,其余大大小小的店,都地查出不同程度地犯有疱疹、阴道滴虫、软下疳、淋病、尖锐湿疣、梅毒等传染性性病,还发现了多例HIV——即是艾滋病感染者。” 郝主任通报完了体检情况,刘局长对这次体检的目的、意义等作了说明,重点表扬了彩虹保健城对职工全员按期体检的做法,通报表彰了这次体检中彩虹保健城无一性病病例的情况,宣读了《规定》。周副市长则重点通报了全国、全省性病和艾滋病的防治形势,部署了川都市今后对于传染性疾病的控制和防治措施。散会的时候,姚彩虹找到周副市长,反映了黄白享受烈士待遇的问题。 姚彩虹回到彩虹保健集团总公司,刚走进办公室,王翠娇就跟了进来。姚彩虹说:“娇娇你来得正好,这里有今天会议发的几份材料,你看看。”王翠娇接过姚彩虹递给的材料念出声:《中国艾滋病流行情况》。 姚彩虹说:“资料中说,艾滋病在我国经历了传入期、扩散期,从1994年至今,已经进入增长期。眼下,我国几乎各省都发现了艾滋病。还说,除了吸毒人群和有偿采供血人群,近年,性传播成了艾滋病传播的主要途径。” 王翠娇边看着边听姚彩虹说着,听姚彩虹说完,王翠娇说:“这个材料里说,还有母婴传播和同性恋传播。” 姚彩虹说:“母婴传播和同性恋传播是性传播的衍生。你再看这份资料,资料中通报了中原某省尚青县横娄村、西南某省棋中县明月镇、另一省兴江县云楼村艾滋病生态情况。” 王翠娇又念:“尚青县横娄村,是个3170人的村庄,已检查出来的艾滋病感染者高达37%以上,现在这个村已进入艾滋病高发期。2002年死于艾滋病的村民就有49人,从2003年初至今,又有50人死亡。死亡的艾滋病患者平均年龄在35岁左右。棋中县明月镇,全镇五万人……” 姚彩虹打断了王翠娇:“别念了,棋中县的明月镇我俩是去看过了的。这里还有两篇报道你看看,一篇是《揭开中原艾滋病爆发实情的普通医生桂希恩》,一篇是《民间防艾第一人高耀洁》。桂希恩和高耀洁真了不起!娇娇啦,我真想接过他们的旗,为艾滋病人做些实际性工作!” 王翠娇说:“虹姐,你是菩萨心肠。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一个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两个总公司的管理和发展,就已经够你忙的了,” 姚彩虹说:“我想先去考察一下,考察完后再说。” “嗯咯。”王翠娇附和着,忽然想起了来找姚彩虹的初衷,说:“今天上午,向作家为促成政府批复黄大哥为烈士的事,来公司找过你。” 姚彩虹说:“这事散会后我找过了周副市长。周副市长说他会尽力争取的。” 王翠娇一走,姚彩虹就迫不及待地到了钟子亮办公室,对钟子亮说:“有个想法想给你汇报一下。前天参加了市政府主持召开的传染性性病防治工作会议,这是有关资料,你看看。”姚彩虹边说边把材料袋递给钟子亮,“会议的中心内容是加强对传染性性病,特别是艾滋病的防治工作。” 钟子亮抽出资料翻看,说道:“早就需要加强了。” 姚彩虹说:“我曾经亲自到棋中县明月镇考察过,很有感触。市里组织了那次体检以后,我心里就产生了一种了解全国艾滋村艾滋病人生态状况的想法,参加完这次会议,更是有一种为防治艾滋病做点实事的冲动。” 钟子亮陡地把资料摔在桌子上,语气生硬地说:“想法很好,冲动也不错,但是想法归想法,冲动归冲动,凡事要冷静些,三思而后行。你知道为防治艾滋病做实事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必须有大量的钱!你有吗?你切忌不要充大头,轻易承诺啊!” 姚彩虹压根儿没想到钟子亮会凭空来火,诚恳地说:“我没有多少钱,所以我想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 钟子亮说:“我理解,但我无法支持。好事要做,那是要量力而行的。没那肚量,就不要吃那泻药!” 姚彩虹仍然心平气和地说:“钟总不是也多次捐过款吗?” “我是捐过,可每次我都有我捐款的原因,客观上说,受外界影响多。” “捐助还需要受外界影响吗?” “你啊,你啊,太善良了,善良得简直有些不成熟。”钟子亮说,“我问你,企业家协会发起捐款,别的中小企业都捐了,作为川都市名声最大的企业,我能不捐吗?省里的主要领导直接找我做工作,叫我做个捐助带头人,说让我做企业家协会副主席,我能不捐吗?电视台找我做节目,说为我树立企业形象,叫捐助一项公益事业,我能不捐吗?为南方大水、地震、海啸捐款,那是因为在那里有我的公司,我的生意,为希望工程捐资,那是因为捐给我的家乡……彩虹啊,我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我才说得这么白。” 姚彩虹听完钟子亮这一席话,心里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滋味,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心中的偶像的每一次英雄行为,都会是一次一次地违心,一次一次地做秀,一次一次地勉为其难!顿然,那个百次千次在心里回响过的、耳熟能详的好听的男中音,变得有些遥远而陌生了。她说:“钟总,我懂了!谢谢 !” 钟子亮语气缓和了些,说:“记住,不要把好事都做完了,那样别人会妒忌的。做好本分工作,先多赚些钱吧。” “我会记住钟总的教诲,好好反思自己的行为的。” 姚彩虹说完就告辞,径直走出华鸿国际集团,又信马由缰地走进一家小茶馆,独自坐在茶桌边发呆。服务员问需要喝什么茶?姚彩虹神不守舍地说随便。服务员问普洱行吗?姚彩虹含混地应着,脑海里浮现着钟子亮刚才的神态,耳边响起钟子亮的声音: “想法很好,冲动也不错,但是想法归想法,冲动归冲动,凡事要冷静些,三思而后行。你知道为防治艾滋病做实事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必须有大量的钱!你有吗?你切忌不要充大头,轻易承诺啊!” “我问你,企业家协会发起捐款,别的中小企业都捐了,作为川都市名声最大的企业,我能不捐吗?省里的主要领导直接找我做工作,叫我做个捐助带头人,说让我做企业家协会副主席,我能不捐吗?电视台找我做节目,说为我树立企业形象,叫捐助一项公益事业,我能不捐吗?为南方大水、地震、海啸捐款,那是因为在那里有我的公司,我的生意;为希望工程捐资,那是因为捐给我的家乡……” 服务员端来了茶,放在桌上。姚彩虹心不在焉地端起喝了一口,“呸”地吐了出去,生气地问这是什么茶?服务员说是普洱啊,姚彩虹说我说过要喝普洱吗?怎不来龙井?服务员说对不起,我马上给你换龙井!姚彩虹说算了!她把一张百元大钞甩在桌上,走出茶馆。 一回到总公司,立即把王翠娇、申秘书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说:“我要去一趟北边和西南。” 王翠娇自然知道她要去的地方,说:“姚总,你就不能等到把那事情澄清了再走?”姚彩虹边收捡办公桌边说:“都通报表扬我们了,还有必要去费唇舌吗。”王翠娇说:“通报的范围窄得很。报纸的影响可就大了,要波及全省,全国呢。”姚彩虹说:“一个鹅毛枕头,别人把枕套撕开了,鹅毛被吹得四处飞,现在要把鹅毛捡回来,任怎样去捡也捡不回多少。谣言一旦传出去,就像被撕开枕套的鹅毛,就让它随风飘散,自生自灭吧。”王翠娇说:“这样岂不便宜了那些造谣诽谤的娱记?我的想法,非得告他们诽谤罪不可!”姚彩虹说:“那岂不打了人家的饭碗。那些娱记,好多都是临时聘用,也不容易。”王翠娇说:“虹姐的意思是……”姚彩虹说:“谣言止于智者。再说,《川都晨报》的赵总不是答应派人重新采访调查吗?”王翠娇说:“可这么久了都没见音讯。”姚彩虹说:“吃亏是福哩!就让鹅毛随风飘散,自生自灭吧!对了,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外出检查连锁店的工作去了。”姚彩虹说完,就把近期的工作做了仔细安排,完了对王翠娇和申秘书说:“家里的工作你俩代管着。能处理的就处理了,不能处理的就给我打电话。” 姚彩虹从川都直飞北方的镜州,马不停蹄地到了尚青县。一问,尚青县城到横娄村还有几公里路,没有的士,只能坐三轮车。出了汽车站,姚彩虹看见一辆三轮车停在一旁,就问:“师傅,这车走吗?” “要去哪里?”三轮车司机问。司机40多岁,当地口音很重,额头的粗线条皱纹,像被刀刻出般多且深。 “去横娄村。”姚彩虹回答。 司机侧过头打量姚彩虹:“那是艾滋村啊!不能去的。” 姚彩虹满脸疑惑。司机想了想,说:“你不会像桂希恩、高耀洁一样吧?” 姚彩虹从司机的话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信息,脑子一转弯,就说:“我到横娄村探亲。” “县里规定,拉外地人到横娄村,要先报告,要不,罚款不算,还要吊销执照。” “那么严啊?” “你不知道?桂希恩医生带着学生到横娄村调查艾滋病时,他的学生就挨了打。官们说,一个桂希恩,就倒尽了尚青县的面子,如果再来个张希恩、李希恩、刘希恩,那怎么得了,尚青县人还有脸活在中国吗?”司机说。 “师傅,我是去探亲,你就拉我去横娄村吧。我给你双倍钱好吗?”姚彩虹说。 司机的眼睛短暂地闪亮了一下后说:“看你的脸模子,像个好人。这样吧,我拉你,但得避嫌,绕绕道,不直接进村子,你在村外的小树林子边下车,多走一段路,你看行吗?” 姚彩虹想不出别的办法,就说听师傅的吧。三轮车出了县城,由油路拐进了一条简易路,路面不宽,三轮车颠簸得十分厉害,噪音也很大。约莫半小时,就临近一个大村,司机侧过头告诉说前面就是横娄村。三轮车没有直接进村,拐进了一条岔道,在一片小树林子边停了下来,小树林正好把横娄村挡在视线之外。司机说,对不起,车拐过了一点,主要是避嫌,姚彩虹下了车,给了双倍车费,司机说,拜托,有人问起,千万别讲是我拉你来的。姚彩虹说,师傅就放心吧!司机诚惶诚恐地将三轮车掉转头开往县城。 姚彩虹刚从岔道拐进通村正道,迎面走来一个男子,40左右样子,背上背着个架子,架子上挂着个瓶子。走得近了时,她才看清了从瓶子通向男子手腕上的一根细管子,以及满头满脸溃烂的泡。“竟然有人边走路边打点滴!”姚彩虹诧异地自语,随之跟男子聊开了,“这村子就叫横娄村吗?” “那时叫横娄村,现在人家都叫艾滋村了。”男子说话很坦率,并不避讳什么,自我介绍叫程大路,是横娄村的村民,夫妻俩都染上了艾滋病。他告诉姚彩虹,村子里的青壮年大多数都卖过血,大部分感染上了艾滋病,现在有好多好多村民都进入了发病期,她的妻子也开始发病了。 程大路自我介绍完后问姚彩虹:“觉得我这样子奇怪是吧?像我这样子边走边打点滴的,不止我一个。得了艾滋病,怕羞会死得更快。”程大路说,“你看我这脚,指甲盖都掉完了。” “这指甲就是发病的反应吗?” “对。我妻子是今年夏天出现艾滋病发病征兆的,不时地发烧,现在手和脚指甲全部脱落,舌头上开始出现白色疱疹。” “你是因为卖血染上病的?” “是的。” “你妻子也卖了血吗?” “没有。是我传给她的。” “村里发病的人多吗?” “多,多得很,有时候一天死几个。俺家里基本上没有啥收入,先前妻子要给我治病,到处找人家借钱,可是借一回是一回,借两回是两回,现在妻子也发了病,人家就不借了,还差着人家5000多元呢。俺打的点滴是土医生给的,便宜。” “土医生能治艾滋病吗?” “染上艾滋病的人都渴望早日治好病。打自周边的地区知道横娄村有艾滋病后,就来了很多土医生,说有祖传秘方,能百分之百治好艾滋病。” “有没有效果?” “有啥效果?挂针带吃汤药,人还是照样死。程建伟的父母在一个星期内,就先后被治死了。他父亲是喝土医生给治病的药酒死的,他母亲是抽了土医生给治病的烟死的。可是,程建伟的病还得找土医生治。” “那是为什么?” “没钱,图个便宜呗。” “国家没给发药吗?” “发了些,可那药反应大得很,简直受不了。” 两人正聊着,一阵鞭炮声响起,村东头鲶鱼咬尾般连着抬出三口棺材,送葬的人中,一个小孩子撕心裂肺地哭着,自发送葬的村民一片哭声。场面悲惨凄切。程大路痴呆呆地看着,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姚彩虹问:“那是干什么?” “一家四口,一下就死了三个。” 程大路带着哭腔说,“夫妻俩都发了病,男的刚断气,女人想到治不好迟早也是个死,就上了吊。儿子昌昌才6岁,发现他娘悬在梁上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边哭喊,一边啃着娘的脚后跟,叫着:‘娘,你下来。你下来!’老奶奶从地里弄菜回来,看见惨景,一口痰往上涌,倒在地上就死了。就这样,一家四口,眨眼间走了三个。” 姚彩虹叹息:“留下昌昌怎么办啊,不成了孤儿了吗?” 程大路说:“成了孤儿有什么奇怪?全村都死了上百人了,村头村尾同一时间出殡是常事。现在孤儿多着哩!唉!我也快要死了,我妻子也快要死了,我的女儿平平也会成为孤儿的。” 程大路声音变得低沉凄惘,充满了怨艾和伤感。在横娄村,环境本来就压抑而沉闷,再叠加上昌昌家的丧事,叠加上程大路此时此刻的情绪,就如同从阴曹地府里吹来一股飕飕阴风,强烈地刺击着姚彩虹的心扉。姚彩虹只觉得如鲠在喉,憋得难受。她说:“你家住哪里?我可以去看看吗?” “不!”程大路说,“以前也有人去过的,水不敢喝,凳不敢坐,嫌弃我们,弄得大家都很难堪。我想,这世界上再不会有桂希恩医生那样把我们当成朋友和亲人的人了。” “请你允许我去看看你妻子行吗?允许我在你家吃你家住行吗?我不会嫌弃你们的。”姚彩虹动情地说。 程大路说:“你,敢吗?”程大路对姚彩虹的话,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虑。他瞄一瞄眼面前这位仙女般皎洁的女人,发现她一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他思考着,犹豫着,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人问起时,你就说是我表妹。要不然,有人会找麻烦的。”姚彩虹说知道了,就跟着背上背着点滴架子的程大路走向村子。在村口遇见一个年轻男子问话,程大路告诉说,是我远房表妹哩,来看看我们。年轻人满脸疑惑,但是没再追问。 姚彩虹走进程大路家里。程妻无声地坐在床上,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走进屋里的姚彩虹,晦暗的光线下,那双深陷的眼睛尤其显得了无生气。她叫了声“嫂子”,就搬过张凳子坐到程妻床边。姚彩虹问了许多想知道的问题,有些,程妻回答得有眉有眼,有些则说不清楚。而说得最多的,却是横娄村的人如何如何感谢桂希恩医生。 进来一个小女孩,一身不合体的旧衣服罩在身上,显露出家庭的窘境。姚彩虹猜想这就是程大路说起过的女儿平平,就问:“是平平吗?” “是的。”程妻答应着,伸手把女儿抱上床,对女儿说:“快叫姑姑。” 平平怯生生望着姚彩虹,叫了声“姑姑”,声音细得如同蜜蜂。姚彩虹亲切地应了一声,就把平平抱了过来,说:“姑带你去买糖吃好吗?”平平立即高兴起来。姚彩虹就问村里是否有小卖部?程妻说别破费了,姚彩虹说让小孩子高兴高兴嘛,程妻就陪着姚彩虹一块去。 姚彩虹抱着平平到了小卖部。小卖部门口墙上贴满了一张张膏药广告,内容都是“祖传神奇秘方,包治疑难杂症”、“神奇灵膏药,专治艾滋病”之类,心里就产生了要问明究里的想法。她给平平买了果冻、棒棒糖、巧克力等一大堆吃的和几件玩具,又给程家买了些生活必需品,就回到了程家。姚彩虹问程大路村里还有多少游医?程大路说常住的还有十把个,有些是来了走,走了来,最多的时候有40多个。 中饭时间到了,只三样菜摆上了桌子,两个腌菜,一个炒蛋。姚彩虹吃得津津有味,一副毫无顾忌的样子。中饭后,姚彩虹说要去看看游医怎样看病,程妻要陪她去,姚彩虹不同意,说要单独去。程妻说他们不认得你,以为你是记者,不会理你的。姚彩虹说我有办法。姚彩虹叫程妻找一套衣服给她。程妻翻箱倒柜地找出一套对自己来说算是最好的衣服,给姚彩虹换上。姚彩虹对着镜子上下看,衣服旧且皱,袖口、领子都破了,穿在身上还算合体,但是跟她白皙的皮肤很不协调,就撮了一些草木灰、锅底灰用水调匀了,将身体暴露部位都恰到好处地涂了一层。 姚彩虹在横娄村四处转悠,来到一户人家。破旧不堪的木门虚掩着,土墙经凄风苦雨的吹打后早已颓败滑落,院墙外围随处可见掉下的土渣。透过门缝往里看,几只啄食的鸡,昭示着生命的存在。见有人在门前张望,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大爷,拖着蹒跚的步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老人的身子几乎弯成弓形,瘦弱得令人寒心。姚彩虹刚才听一个村民介绍过,这屋的主人今年已经78岁,为把两个可怜的孙子孙女养大成人,靠好心人给的一点钱,养鸡生蛋,养家糊口。姚彩虹自我介绍说自己是来横娄村探亲的,是程大路的表妹,老人就信以为真,推开了木门,让姚彩虹进门坐坐,姚彩虹跟着老人走进屋里,只见几个早已褪色且开裂的木凳,躺在墙脚,屋顶很漏,抬头可见光斑点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和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此时正伏在一张破旧的饭桌上瞌睡。这情景,使姚彩虹想起了在西川明月镇见过的花花和她奶奶。与老人的谈话中得知,艾滋病曾以狰狞的面目,摧垮了这个伤痕累累、一贫如洗的家。儿子、儿媳都被艾滋病夺了命。白发人送走了黑发人之后,从此孙子孙女跟她相依为命。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他们抚养大,也不敢想自己到死会不会瞑目。 一只母鸡刚下了蛋,“咯咯,咯大”地叫着。老人颤巍巍走到鸡窝边,费力地捡起一个鸡蛋,又在一个破瓦罐里摸出一个鸡蛋,拿到姚彩虹面前,说:“闺女,你买了吧,家里需要钱。” 姚彩虹感觉到尖刀剜心般疼,眼泪也就下来了,就给了老人400元钱。 骨瘦如柴的小男孩突然出现在姚面前,惺忪无神的眼中,射出两束仇恨的光芒,说道:“姑姑,我长大了要杀人!”姚彩虹吃了一惊,问:“你要杀谁?” 小男孩说:“我要杀那些把病传给我爸我妈的坏人!” 姚彩虹抚摸着男孩的头说:“乖孩子,快别胡说。你要听话,要念书,长大了当医生给人治病。今后姑姑给你寄学费钱好吗?”男孩眨巴着眼睛,刚才那两束仇恨的光芒转化成了两束依然清纯的光,十分懂事地点点头。 姚彩虹离开老人的家,走进了另一道门,看见一个50来岁的男子正在悠闲地喝着茶,姚彩虹问:“您是赖医生吗?”赖医生警惕地打量着姚彩虹。姚彩虹忙说:“我是程大路的表妹,得了艾滋病,听表哥说老先生能治。”赖医生松了一口气,问:“查过了?”姚彩虹说:“做了检查,说是阳性。” “药很贵,不打赊账的。”赖医生说。 “都是些是什么药呢?”姚彩虹问。 “祖传秘方,告诉你你也不懂。治不治?” “需要多少钱呢?” “电疗,疗一次50元,一个疗程的药150元。” “这么贵!电疗能治艾滋病吗?” “百分之百治好!” 姚彩虹看过关于艾滋病治疗的有关资料,艾滋病目前根本就没有药可治,唯一的是可以预防。游医却说百分之百能治好,根本就是骗人的鬼话!还说治艾滋病用电疗,这不是天方夜谭吗!她不露声色,打算继续深入地摸摸底,却进来一个衣着整齐的中年男子,后面跟着在村口见过的那个年轻人。 男子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姚彩虹,问道:“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姚彩虹说:“我是来看病的。”“我看你是有病,有精神病!走走,跟我到乡政府去。”男子眼睛瞪得浑圆,态度非常恶劣,语音生硬得不由分说。“凭什么要我去乡政府?你是什么人?” “他是张乡长,专管这事的。”在村口见过的年轻人插话说。 姚彩虹知道是遇见了三轮车司机跟程大路都说过的麻烦,她看一眼游医,意识到在这里说话不方便,就跟着张乡长走出了大门,站在房外空坪上,说:“张乡长,要审查我就在这里审查行吗?横娄村全世界都出名了,还遮遮掩掩,不怕害苦了老百姓?” “你究竟是什么人?” 张乡长问。 “这重要吗?” “你化了妆,是记者吧?” 张乡长看出了姚彩虹是化了妆的,态度收敛了不少,语气也软和了。 “你看我像吗?我还不够格呢。”姚彩虹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张乡长,说:“你们只管媒体不管游医,不管艾滋病人,这样对吗?你们知道眼下全村那么多个染病的,那么多个孤儿,最需要的是什么吗?” 张乡长看过了名片后说:“最需要药!最需要钱!最需要关怀!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县里都想不出好办法来。姚总,你说我们做基层干部的,该怎么办呢?” 北方的初冬已经很冷,寒风吹过,姚彩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她一时也难以回答该怎么办,只是泛泛而谈说:“如实反映情况,争取国家的重视,争取资金,拯救感染者和遗孤,这样子才像个父母官呀!”她抬眼看看有些萧条落寞的村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说:“这样吧,你先暂时给我办一件事好吗?” 张乡长疑惑地问:“什么事呢?我能做吗?” 姚彩虹:“能帮助我统计一下有多少病人多少孤儿吗?” “这个容易,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们省共有三十八个村子发现了艾滋病,其中尚青县占二十二个。”张乡长说。 姚彩虹说:“眼下我迫切需要知道横娄村的情况。” 张乡长说:“横娄村现在发现的感染者就有1289个,占了全村总人数的三分之一,现在已经到了发病期,到去年年底止,死了100多个,留下孤儿128个。” 姚彩虹心情很沉重,眼面前晃动着艾滋病人苦不堪言的身影;晃动着无辜的艾滋病遗孤可怜兮兮的身影;晃动着 “这事姚总怎么知道?” “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捂得住吗?” 张乡长说:“那是。我们先到乡政府去好吧,我可以让你看一些资料” 姚彩虹说:“好吧,有些事我正想了解一下。” 姚彩虹到程大路家换回了衣服,跟着张乡长去了乡政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