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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松柏:送癌三十周年祭
 
陈松柏诗选  加入时间:2013/9/10 18:36:00  admin  点击:2026

送癌三十周年祭

 

陈松柏

 

2013-8-5

今年是我癌症住院、手术后30周年,为了纪念个人历史的劫难,为后人留下一点可资纪念的资料,为患者留下一点可资借鉴的参考,我得留下这则历史的纪念:《送癌三十周年祭》。

 

满秋的叹息

 

长沙,咸家湖,湖南省肿瘤医院。

满秋看我,是我做“左腹膜后淋巴清扫”手术之前。

三弟为此作过调查,这是大手术,是当时湖南省第二例,湖南省肿瘤医院第一例。

“危险大吗?”“肯定危险!”

“肯定危险”,后果难料,我当然得以防万一,少不了的一项就是准备遗像。

手术前10天,我在五一路靠近湘江的一家照相馆照了相。手术前一天去取,被告知还没洗好!

我不迷信,却明白死马权当活马医的道理,并愿意积攒各种于病情有利的心理暗示:

一、不容我留下遗照,岂不是命不该绝!只能做珍贵纪念。

二、学校大轿车送我到省肿瘤医院,天刚亮从永州启程,到长沙下午四点,除了内子、三弟和四姨妹,车上还有好多暑假去长沙办事、玩耍的同事。刚到肿瘤医院,突然万炮齐鸣,抬出一个死去的病人。满车的人向我恭喜:这是好兆,有人替代了!

三、那时候住院,病房紧张,特别是肿瘤医院,住的人太多,要等很久的床位。整个咸家湖旅社,住满了等着住院或干脆在外面接受放射治疗的病人。好在我图书馆同事王光清老师的哥哥是那里的麻醉师,名叫王光谰,他出面给我联系,让我后天住进放射科。第二天我让内子、三弟、四姨妹随车游岳麓山,山上有个麓山寺(又名慧光寺、万寿禅寺),创建于西晋泰始四年(公元268年),诸同事怂恿三弟为我求卦,往后一抛,一正一反,是为保卦,意为平安无事!

尽管如此,同学、朋友相对,依然心情沉重。

好久,满秋满怀感慨:“能够再活20年就好了!”让一个癌症病人再活20年,那是不切实际的奢望。在一般人的印象里,癌症手术根治后还可以再活5年。

我在省肿瘤医院出院前理了一个发,理发员问我做手术没有,我说做了,他的回答特别肯定:“还有五年!”

我后来读了法国人写的医书,我的病灶切除后作一次腹膜后淋巴清扫,还可以再活10年。

我不愿让朋友失望,涌上不服死的牛劲:“力争再活20年!”

至今,有一点大可庆幸:我没有辜负满秋的希望,今年已经是30周年,不仅超额了10年之久,而且还有希望再活若干年!

 

病情综述

 

在我的生平,公元1983年应该要大记一笔,三件影响一生的大事发生于当年。

第一,51日结婚登记,53日赴桂林旅游结婚;

第二,78日放假的当天即住院,确诊为癌,地区医院动完手术,转湖南肿瘤医院根治。

第三,地区医院住院期间,得到内子的准确情报,已经怀上我的儿子。

两喜一忧,少数服从多数,我没有理由不保持乐观。

转到湖南省肿瘤医院的当晚,我们住在咸家湖旅社。住下后第一件事是去门诊部挂号看病、落实病房及住院时间、送检从地区医院切除的病块。

三弟一直在我身边。

那是我的左睾丸,在原零陵地区人民医院手术切除,泡在药水里,让我们带到省肿瘤医院检验、确诊。

在原零陵地区人民医院,自切片结果出来之后,一个个前来看望的人,全都神秘兮兮的,全都是那种刻意回避、不让病人知道身患绝症的幼稚做法:

拿病理切片,医生不让,要家属去,分明已经告诉我,大事不好,他们当成恶性肿瘤了!

暑假期间,各有安排,看我的人却一天比一天多,一批一批前来,拉着陪我的亲人窃窃私语,分明透出刻意的隐瞒:这是绝症!可不能让本人知道。

欲盖弥彰,相信再愚蠢的病人也能感受到那种潜在的大病缠身的压力。起码在我是深深地感觉了:这是绝症,是癌!活在人间的日子已经不长!

但,我又不禁暗暗发笑。因为在省肿瘤医院门诊部医生当着我的面在病历单上写上那个“癌”字之前,我一直不相信自己得的就是癌!切除之后我就有了那种病痛解除、彻底轻松的感觉,显得相当的乐观,不为绝症的压力所干扰。

经原零陵地区人民医院诊断且手术切除,后来又为省肿瘤医院确诊,我患的是左睾丸胚胎癌。结婚前后开始肿大,如果那时候实行婚检,那是肯定通不过的。

从小时候开始,左睾丸就有过不定时肿大的纪录,不几天就消了。大人说那是膀胱衰气,无妨的,谁也不当一回事。只是这一次却再不消退,且越长越大,大如鹅卵,硬如石头。慢慢地开始疼痛,终至彻夜难眠。离暑假已经不久,我挺到了放假当天。

那是一个家里没有电话,个人没有手机的年代,内子在芦洪市中学,三弟在芦洪市医院,我给他们发出一信:七月八日开始放假,我先到地区医院住几天院,止住痛就赶到三弟那儿治疗。

住进医院,需要检查。三天没用药,肿自然没消,痛持续加剧。妻第四天赶来,正是这一次,给我带来已有身孕的消息,凭空增添我不少兴奋。在病房陪我整整一个下午,天黑前送她到原零陵四中同学处休息,过了东风桥,我挺不住了。几乎走不回!真正的走一百步就得歇一会,好不容易回到病房,立即找到主管医生,要他给我用点药,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打点滴,效果特别好,吊完一瓶就止痛了。

第二天切片检查。因为触动病灶,还得防止转移,必须尽快手术。

三弟既是外科医生,又特别痛惜大哥,一切均由他主导:手术时间、转院根治、学校派车等等,全靠他联系决定。

大概是我住院的第七天即作左睾丸切除术,拆完线的第二天,我的腰还直不起来,即转湖南省肿瘤医院。

 

不眠之夜

 

我佩服省肿瘤医院的坦率,他们从不向病人隐瞒实际的病情。这大概也是一种职业习惯吧。到肿瘤医院的病人,有几个不是癌症?自然就见怪不怪。

作为病人,其实也应该明白,转到肿瘤医院,八九不离十已是癌了,早就该有思想准备,哪在乎当面写在诊断书上呢!

然而,对我却产生了相当大的震动。那是因为这之前我一直不相信原零陵地区医院的结论,总以为会被省肿瘤医院推翻。没想到复检的结论竟然一样,坐实了癌症病人。

三弟在我身边,看到了霎间的变化,用手探着我的脉搏,告诉我快了许多。

当晚,在咸家湖旅社,有内子相陪。翻来覆去地想着这样几个问题:

第一,才结婚,才怀上自己的孩子,却享受不了天伦之乐,莫大的遗憾之余,他们怎么办呢?

第二,给年迈的奶奶、外婆会带来怎样悲伤?父亲怎么办?

第三,身为长兄,竟然带了这样一个不祥的榜样,会给弟兄们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旁人将怎么议论?

第四,这辈子在饥饿中成长,在文革中辍学,在为家庭温饱的挣扎中度过青少年时代,好不容易等到了高考,才刚刚起步,竟然就宣告结束,实在是于心不甘。

……

反复想着这些,眼睛再合不下,痴痴盯着窗外,细细品味生平,满腹忧怨,一腔悲凉。直到窗外慢慢地、慢慢地越来越白,才突然触动了另一根心弦:

我想到了李重阳,我从小学到初中的同学,初2的上学期脸色浮肿,后来请假休息,说是患了肾炎,下期开学不久就去世了。找不到我原来的纪事本了,记得在他逝世十周年的时候,我写过一篇纪念他的自度小曲,最后一句是“重阳不还阳”。

我想起了蒋东福,巽舅家隔壁蒋癸友舅舅的儿子,老实巴交,母亲早死,兄妹二人跟着父亲,小学没毕业就在生产队出工,经常被父亲打得像狼一样嗷叫。上山砍柴时不小心让刀砍了,鲜血流尽,死在路上。

我想起了华鱼爷爷的儿子(历经多年,连他的名字都忘记了),年龄和我差不多,小学毕业就没读书了。家里生了一大窝,母亲整日病恹恹的。我们经常在三蒋家岭砍楠竹时相遇。那一年春节前金江水库放干,他去捉鱼,陷在泥淖里再也没出来。

我想起了本生产队两个因为脑膜炎先后突然死亡的孩子:唐爱仔、陈春的儿子……

心锁突然打开,神情豁然开朗:人都得走那一条路,早晚罢了。比之他们,我已经赚得太多。更何况我还不会即死,还有几年让我清醒地把握,慢慢折腾,力争转机。

天彻底亮了,心彻底畅了,我以一个全新的面貌,迎来了新的一天。洗漱完毕,把内子、四姨妹、三弟一个个叫了起来,吃完早餐,让他们随校车上岳麓山。

之后,打发四姨妹随校车回家。

待我住进放射科,把内子、三弟也打发回去。

举止神情流露出足以让他们放心的自信与轻松。我确立了“不怕死,不服死、不会死”的基本理念!

汪蓓医生

 

在放射科,我的主管医生叫汪蓓。恢复高考后湖南医学院毕业,身材苗条,面目清秀,和蔼可亲。

现在动不动就搞最美什么什么的,三十年前我就评过,至今仍然认定且念念不忘,汪蓓是人间最美的医生。

出院后第一次复查,我向外科曾经主管我的曾医生打听,曾说她调离了肿瘤医院,从此再没她的音信。

到广州工作以后,我突发奇想,在“百度搜索”输入了医生汪蓓,发现湖南省人民医院妇科有一个同名的主任医师、教授,不揣冒昧,发出一封感谢的信,没有回信。

汪医生一边检查,一边和我聊着家常。知道我也是78年进入大学,结婚才两月。显得特别的亲切,一边批评我因为工作忽略了病情,应该早一点去看,早一点消炎或者手术,不至于病变。一边叮嘱我注意心情,注意饮食,有一个积极心态。检查完毕,叫我回病房等待。

在放射科一个星期,没给我做放射治疗!

半个月之后,我转入外科。外科五病室的林主任告诉我,汪医生说我结婚不久,还没小孩,放射会伤及另一个睾丸,彻底摧毁生育能力。是她找到外科,建议做左腹膜后淋巴清扫。

在放射科呆了10天吧,外科邹主任带着姓张的女医生来了,让我敞开肚皮,那时候的肚皮还是蛮光滑的一个整块。他们对着肚皮比划了一阵,不外乎从哪里下刀,到哪里结束之类。看完就走了。傍晚汪医生通知我转外科5病室,有床位了就进去。

几天后我就拿着简单的行李转到了5病室52号床。

五病室的林主任正给第二天动手术的病人检查,病人问他“手术大不大” ,林主任回答:“这是小手术。”回头看到我来到52号床,随口补了句:“这里来了个大家伙。”我听了心头猛跳了好久,后悔转到外科了。

10分钟以后,主管医生来了,他叫曾贤松,我直接问了一句傻话:“手术的风险有多大?”他的回答更让我吃惊:“风险相当大!”我更后悔了,开始考虑这个手术还做不做。不做还可以再捱几年,做则有可能死在手术台上,那就只有几天时间了!

第二天上班之前,我有意无意地来到放射科,看到汪医生走过来,我们亲切地打了招呼。她问我到那边怎样?我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与其说冒那么大风险,倒不如不做。放射一个疗程,回去拖几年算了。

是汪医生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你放心,像我们这类医院,没把握的手术是不做的。给你做手术的是邹主任,在国内有名,是省内权威。”我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手术。

后来顺利地做了左腹膜后淋巴清扫且苟活至今,我一直认定是汪蓓医生所赐。

曾贤松医生

 

曾贤松医生是我转入外科之后的主管医生,个子不高,穿戴整齐,相当英俊,相当严谨。无论是查房或是相遇,顶多也就点个头,正常情况下不苟言笑,说话不多。我们病房5个床位归他管。30年来,我还一直记着他当年的形象。

我的手术由外科邹主任亲自主持。

邹主任太忙,自我转入外科之后,先是出国观摩学习,后来又到上海参加一个学术会,回来已经是转外科40天之后了。

这一个多月里,我因为患处摘除,身轻体快,既不用药也不打针,能吃能睡能活动,每天吃完饭就出去爬山。咸家湖周边方圆五里,都被我一一走遍。饭前准时回病房,病友的忙我都帮!

难得我不苟言笑的曾医生,好好地夸了我一句:“我发现你是个最自觉、最热心的人!”听了确实好舒服。

正式通知我做手术的时间已经是8月下旬。

腹膜后淋巴清扫确实是个大手术,我8点钟推进手术室,下午3点钟出来,由邹主任主导,林主任主刀,我的主管医生、张医生、还有三个进修的医生在旁边打杂。足足做了7小时,腹部绞了29针。

麻药的效果消失,刀割似的疼痛。我忍着,双腿使劲地摩擦床上的草席。三弟在旁边看着,比我还着急,让我大声喊出来。

一个大男人,哪能叫得整个病室不安呢。我忍着,一声不吭。也获得了曾医生首肯。

手术前把胃清洗得干干净净,饥肠辘辘,好想吃东西。虽说每天吊8瓶盐水,营养上有了保证,习惯了定时填充的胃,饿得太难受。我问医生几天可以吃东西,他们说必须打过屁之后。感谢我的父母,给我一副绝佳的肠胃。也应该感谢我自己的长期历炼,培养了优秀的肠胃功能,第四天就打屁了。连邹主任都大为惊奇:“这家伙了不得,这种大手术,一般要十几天才有屁打,他四天就通了。”曾医生没说话,我看到了他双眼流露的惊喜。

手术前曾医生给我一个方案,伤口弥合后作一个疗程的化疗。没想到才拆完线他就把我叫到办公室,第一句话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癌细胞没转移,目前还不须化疗” 

真是天大的惊喜!我心急火燎地问了句:“是不是可以出院了!”曾医生说只要你能走,马上可出院!我知道曾医生的严谨,要不肯定会跑过去给他个紧紧拥抱。谢天谢地!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曾医生给我开了一点常规药,叫我去结账。在湖南省肿瘤医院前后住了两个多月,作了那么大一个手术,总共才用去500多一点!那是1983年中秋节的前两天。

从此,我的心底便刻上了一个难能可贵的记忆:干干净净的曾医生,干干净净的湖南省肿瘤医院!

父亲相陪

 

手术前二天,松平陪父亲来到肿瘤医院,我们第二天游了岳麓山。

从手术开始到出院,一直由父亲相陪。

那一年父亲59周岁。在我生病之前,头上还有些黑发,自我住院之后,一直到陪我出院,竟完全银白一片。即此已证明他的着急与关切。

父亲住咸家湖旅馆,那里住满了陪护病人的家属和部分接受放射疗法的病人。他们经常交流心得,传播病人饮食之类的经验之谈,父亲也自然学到一点,并时不时向我转述。

我明确地告诉父亲,不要提醒我是病人!吃得进的我都吃,包括喝酒。

值得特别一提的是把烟戒了,相当彻底。那之前每两天5包。

中秋节的前两天,父亲陪我出了院。历经三月,我戏称之“百日之难”。

这之后,我复查两次。因为感觉良好,便彻底断绝了与该院的联系。

 

感谢上苍,慷慨地给予我30周年,让我为自己,为大、小家庭,完成了我该做的一切。再没什么遗憾。

我不敢像那句歌里唱的,“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我只希望,在今后的岁月,无论时间多长,处境怎样,都要活得健健康康,不要成为年轻人的负担。

如果再让我说一句贪婪的话,那就是能带着孙儿孙女,安享天伦之乐;看儿孙建功立业,稍有所成。

 

乱曰:亲亲父母,启之生源。大难不死,我命在天。胜友良朋,永嵌心田。知足常乐,无悔无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