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奇事略
郭新庆
《柳集》里有不少奇文奇事,不但奇思妙想让人神而往之,其精美的艺术构思和高超的文学手法更让人叹之不及。这些文事都是永州时写的,大多用的又都是骚赋。初一入眼,茫然不知所云,可静心耐性反复细品,一股股耀眼深邃的光柱从字里行间透了出来。它把世态人情刻划的入木三分;把柳宗元为人行事描摹的如见其人;文中透出的生活哲理,读后如甘饴留香满口。
假物为说
《柳集》卷十八《骚》篇有一组文章写得相当精妙,不但谋篇设句处心积虑,命题也相当妙趣讲究。如清代储同人所说:“曰骂﹑曰斩﹑曰宥﹑曰憎﹑曰逐,皆为贼贤害能之小人发也。”虽雅声骚韵,远甚于粗口俗语。其骂﹑其斩﹑其宥﹑其憎﹑其逐,如刀削朽木,鞭挞恶物,入情入理,快人愉心。如宥(yoù)字,表面看好象是宽恕﹑原谅,实则是“深恶之怜,毒于断头之说也”。读完这篇文章,会让人觉得这样受宥,比受骂﹑受斩﹑受逐﹑受憎还难受。柳宗元遭贬处险境,话不能直说,只好假物为说,借骂尸虫﹑斩曲几﹑宥蝮蛇﹑憎王孙﹑逐毕方以抒泄胸臆。
《骂尸虫文》有题注说:“公以党累贬永州司马。宰相惜其才,欲澡濯(zhuó洗涤)用之,诏補袁州刺史。其后谏官言不可用,遂罢。当时之谗公者众矣,假此以嫉其恶也。”此事重大,可没见《柳集》有一字提及,恐与事实有误,但此文指斥谗言小人却无庸质疑。文中说的尸虫,本是人体内的寄生虫,道家把它看着神,称“三尸神”。柳宗元借道士之口,说人体内的尸虫,趁人不备,出来向皇帝进谗言害人。柳宗元假装不信,说我听说“聪明正直者为神”,皇帝是最高的神。可他怎么会亲近“阴秽小虫”,放纵和听任它们玩弄诡计,害人害物。柳宗元说他处贬地,没有机会当面向皇帝问明这件事。只好借尸虫之说作文章骂它们。柳宗元通篇用寓言故事说事,借骂小虫泄愤,手法之巧妙太让人折服了。柳宗元呵斥说:“来,尸虫!”他藐视这些尸虫是阴类恶物,说它们隐形藏在人体内,偷听偷看,引导人做坏事,“摇动祸机”(制造祸端)。它们“以曲为形,以邪为质;以仁为凶”以超越本分为吉。尸虫以邪恶者为同伙,“以中正和平为罪疾”。“谮(zèn诽谤)下谩(欺骗)上”,“妒人之能”,“幸人之失”。用语犀利,情绪激昂,描写生动,还拿最高统治者皇帝开玩笑,读后有畅快淋漓之感。
《斩曲己文》为讽托之作,有说是针对宦官而发的。这里说的几是古人席地而坐时倚靠的小桌子。按儒家之说,物贵乎直。可古人为了讨巧,有意“揉木为几”,以适宜年高者席地时所凭手,几环曲之势恰好抱身就形,即舒服又惬意。以曲几寓宦官,惟妙惟肖。宦官属阴物,曲意逢迎,背里使坏,正合此意。唐时言路相比历朝较为开放,可讽此类阴物,柳宗元也不得不格外小心,所以为文尤显隐晦。文中柳宗元用曲几木来描摹宦官,“追咎厥始,惟物之残。禀气失中,遭生不完。”这是说,追根索源,木料残缺不完整。固有之气失调,又没遇到好的生存条件。以此来比喻宦者生而体残。又说:“不可以遂,遂亏其端。”这是后天之残,是说宦者为遂心意,把身体凸出的物件去掉了。宦官是皇权社会的牺牲品,宦祸反过来又成了那个社会最阴毒的恶瘤。柳宗元说,宦官“外邪中干”,“以售其蟠(pán盘曲,指坏道)”。唐朝为宦官所害,柳宗元也为宦官所害。柳宗元对宦官痛心疾首,他认为:“人道甚恶,惟曲为先。”必斩绝而后快。为文最隐,为恨也最深。
《宥蝮蛇文》为林琴南所喜,说在《骂尸虫文》﹑《憎王孙文》三篇中为第一。明代茅坤说:“柳子不杀蝮蛇,胸次(胸怀)亦大。”从柳文里看,此说应含盖两个方面。一是柳宗元与家僮论辩杀蛇说。家僮杀蝮蛇理由有三:蝮蛇“犯于人,死不治”,即咬人致死一也;“又善伺人,闻人咳喘步骤(脚步声),辄不胜其毒(攻击毒害人),捷(迅速)取巧噬其害。”二也;蝮蛇发怒“反啮(niè用牙咬)草木,草木立死。后人来触死茎,犹堕指(掉指头)﹑挛腕(身体痉挛)﹑肿足﹑为废病(变成残废)。”三也。家僮认为,这种害人毒物,理应“必杀之,是不可留。”可柳宗元却不这样看,他说自然界万物各有其生存环境,蛇在草莽里,人居屋舍,各有各道,应互不相扰。柳宗元说:“且彼非乐为此态也,造物者赋之形,阴与阳命之气,形甚怪僻,气甚祸贼,虽欲不为是不可得也,是独可悲怜者,又孰能罪而加怒焉?汝勿杀之。”这是说,自然界造万物,不是蝮蛇自己喜欢这样的。造物者给蝮蛇形体,阴阳给蝮蛇生命之气,以至生成如此怪僻的形态,害人贼一样的禀性,蝮蛇不想这样也是不行的。这实在是太可悲怜了,何必责怪它发怒呢?放了它吧。柳宗元以此事作辞,借以抒泄对谗佞小人的鄙视,这应是此文的本意。“草摇风动,百毒齐起,首拳脊努,呥(rán吐舌)舌摇尾。”这是用蝮蛇的行态比喻谗佞小人的行径。“世皆寒心,我独悲尔。”“与汝异途,不相交争。虽汝之恶,焉得而行。”柳宗元贬在永州,尝尽世间冷暖,也深知小人之毒,万不能交。《周易•遁》篇说:“君子远小人,不恶而严。”这是说威严使人敬畏。柳宗元鄙视小人,用宥之坦然面对,此君子所为也。
《离骚》以虬(qiú)龙鸾凤托君子,以恶禽臭物指谗佞。柳宗元文中的王孙﹑尸虫﹑蝮蛇就是小人谗佞之类。柳宗元骂之,憎之。《憎王孙文》里的王孙,是猴子的别称。汉代王延寿作《王孙赋》对猴子的外貌有过描述:“有王孙之狡兽,形陋观而丑仪,颜状类乎老公,躯体似乎小儿。”柳宗元说王孙,不鄙其外貌,而憎其恶行。文中柳宗元以猿比衬王孙。猿虽也近猴类,可能进化的关系,有的行为特征和人类很相似。猿与王孙,“德异性,不能相容。猿之德静以恒,类仁让孝慈。居相爱,食相先,行有列,饮有序。不幸乖离(离散),则其鸣哀。有难,则内(保护)其柔弱者。不践稼蔬(践踏庄稼)。木实未熟,相与视之谨(谨慎看护);既熟,啸呼群萃(聚在一起),然后食,衎衎(kàn快乐的样子)焉。山之小草木,必环而行遂其植(使成长)。故猿之居山恒郁然(草木茂盛)。”而王孙与猿不同。“王孙之德躁以嚣,勃诤号呶(争吵号叫),唶唶(zè喧闹)彊彊(qiáng相随)。虽群不相善也。食相噬啮(撕咬),行无列,饮无序。乖离而不思。有难,推其柔弱者以免。好践稼蔬,所过狼籍披攘(一片狼籍)。木实未熟,辄龁(hé咬)咬投注(乱扔)。窃取人食,皆知自实其嗛(qiǎn藏在嘴里)。山之小草木,必凌挫折挽(wǎn卷曲)使之瘁然(cuì凋零败落)后已。故王孙之居山恒然蒿然(hāo草木零落)。”柳宗元对此深恶痛绝,呼之曰:“王孙兮甚可憎!”明代王渔洋《题罗塞翁猿图》有楹联说:“忽忆元和柳司马,投荒始解憎王孙。”居安思危,以柳文为镜,今人应会从中悟出更多的东西来。
正话反说
按旧说,洋洋潇水,源自湖南宁远县南面的九疑山,古时称之为冷水,其间经道县,汇沱水,至零陵入湘江。寓溪是潇水在零陵境内的一条支流,其本名为冉溪,也称染溪。元和五年(公元810年),柳宗元在永州近郊游走时发现了这处景色秀丽水域,经修整,筑室安家。柳宗元说自己“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故改名愚溪。柳宗元有《愚溪诗序》说:“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子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占有)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六个泉眼),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由地下往上冒出)。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堵塞窄处)为愚池。愚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交错放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这就是文学史上有名的八愚之说。柳宗元曾作《八愚诗》,包括愚溪﹑愚丘﹑愚泉﹑愚沟﹑愚池﹑愚堂﹑愚亭﹑愚岛八篇,并刻纪在溪石上,可惜都亡佚了。今天我们在《柳集》里还能见到一些柳宗元当年言说愚溪的诗篇,如《溪居》﹑《冉溪》﹑《夏初雨后寻愚溪》﹑《雨后晓行独至愚溪北池》﹑《雨晴至江渡》﹑《旦携谢山人至愚溪》,及《愚溪对》,柳宗元在永州后期一直游居在愚溪,足见寄情于此之深。
古时有大智若愚之说。苏轼《贺欧阳少师致仕启》说:“大勇若怯(qiè胆小;害怕),大智如愚。”这是说,才智很高的人往往不露锋芒,外表装得好象很愚笨似的。柳宗元是大智者,他与屈原一样是都是当时时代和社会的“独醒者”﹑“独清者”。古人说“智者乐水”,而柳宗元却辱溪为愚,说他“以愚触罪”,“爱是溪”,这显然在说反话。他赞古贤宁武子“邦有道则智(展示才智),邦无道则愚(装糊凃)”,说这是“智而为愚者”;说孔子学生颜回虚怀大度,是“睿(聪明)而为愚者”。二人“皆不得为真愚”。这才是他用诗序写愚溪的真实本意。柳宗元赞愚溪“清莹秀澈,锵鸣金石”。他“以愚辞歌愚溪,……超鸿蒙(宇宙),混希夷(空间),寂寥(无声无形)而莫我知(不知我)也。”柳宗元沉浸在大自然中,与溪水景色融为一体,抛弃一切烦脑,让自己进入“形神俱忘”﹑“不知自我”的境界。正如章士钊所说:“非通天人性命之源,决不能达到此一境地。”而这一背后隐着的却是无尽的怨愤,是“借一‘愚’字发泄胸中之郁抑”。明代何义门评此说:“《愚溪诗序》,辞意殊怨愤不逊(不恭敬),然不露一迹。” 《溪居》诗曰:“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独往独来,望碧天而长歌。孤独寂寞可见。《冉溪》诗曰:“縲囚终老无余事,愿卜湘西冉溪地。”到死都得做囚徒,只能在冉溪终老了。其怨其愤悠悠飘出。
《愚溪对》与《愚溪诗序》是姊妹篇,应作于同时。柳宗元借改溪名为题,讽喻和抨击当时社会愚智不辨﹑善恶颠倒。文以托梦﹑与溪水神对话等寓言形式来辨说“愚溪”之事,形象生动﹑自然流畅,不觉中让读者走入梦境,和主人一起兴叹起伏。文中述说的恶溪﹑溺水﹑浊水﹑黑水﹑贪泉,明显是影射凶恶﹑腐朽﹑污浊﹑贪婪﹑黑暗的社会现实;而坎井﹑榛棘﹑毒蛇是暗喻谗佞小人和朝廷守旧派势力。文中愚溪说的:“今予甚清与美,为子(你)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pǔ qí田地;菜园),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过河;渡水)焉。”实际是柳宗元说自己,历代评家都看的很清楚。明代茅坤说:“柳子自嘲,并以自矜(jīn自夸)。”柳宗元说:“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远。”这是说,开明君主当政时,智者被提拔任用,小人谗佞者蛰伏不被起用。而受任用的留在皇帝的身边,不被重用的被贬放到远地。柳宗元说:我今天寄居在愚溪,“远王都三千余里”,指永州距京城有三千多里,是说遭贬地之远。言外之意很明显,柳宗元以愚假托,讽喻当今小人得势,智者遭贬;顺势推说,当政的宪宗皇帝自然也不是什么明君。如此巧手设喻,让对手如刺哽喉。柳宗元是大智者,也是大勇者。他宣誓说:“吾足蹈(踏,踩)坎井(陷阱),头抵木石,冲冒榛棘(荆棘),僵仆虺蜴(huǐ yì毒蛇;蜥蜴),而不知怵惕(chù tì恐惧警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足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柳宗元这是说:就是脚踏陷阱,头顶木石,身处荆棘和毒蛇险境,也不惧怕。丢掉什么,得到什么,都不在意;受进用不自满,遭贬退不自馁;孤寂昏暗,他也不会克制自己激愤的心情。这就是他说的愚。其势如火山之发,要烧毁那些昏暗之物。
有话不能直说,反要自愚讽世,柳宗元内心的情感是很痛苦的。柳宗元在永州作《对贺者》记载了这样一件事,说有个从京城来的人,见到柳宗元说:我听说你获罪被贬在这,本来是想来吊唁你的。可看你面貌,旷远无牵挂的样子,挺潇洒啊!看来我吊唁你是多此一举,我应反过来称贺你啊!古时吊生为唁,吊死为吊。此人以吊唁为名,是想看柳宗元笑话,明显不怀什么好意。柳宗元回对他说:我蒙耻遭贬, “以待不测之诛”,整日流汗而战慄,已是接近坟墓的人了,能“苟生幸存”也就万幸了。你却以什么“浩浩然”之貌来贺我,这让我怎么承受啊?“嘻笑之怒,甚乎裂眥(zì眼角);长歌之哀,过乎恸哭。”这种嘻笑嘲讽,远甚于裂眥怒骂:无声的哀痛,远过于悲哀大哭。柳宗元斥责他,你哪里知道我这旷远无牵挂样子的内里是一种什么样的忧惧啊?你闭上嘴吧!一生儒雅的柳宗元,近乎用粗话呵斥他,
忧惧痛苦的心情压抑的柳宗元喘不过气来。
刘禹锡有《伤愚溪三首并序》说:“故人柳子厚之谪永州,得胜地,结茅树蔬,为沼沚,为台榭,目曰愚溪。柳子没三年,有僧游零陵,告余曰:‘愚溪无复曩时(nǎng从前)矣。’一闻僧言,悲不能自胜,遂以所闻为七言以寄恨。其一:溪水悠悠春自来,草堂无主燕飞回。隔帘唯见中庭草,一树山榴依旧开。其二:草圣数行留坏壁,未奴千树属邻家。唯见里门通德榜,残阳寂寞出樵车。其三: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 故人刚没,所居的愚溪就荒漠了;愚溪泉边的怪石,也几为洛阳大族有力者取去。宋新安汪藻撰《永州柳先生祠堂记》称:“绍兴十四年,予来零陵,去先生三百余年,求先生遗迹,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独龙兴寺并先生故居愚堂﹑愚亭者,已凐芜不可识。”现今这些已都荡然无存了,唯愚溪还依稀留存点影子。站在柳子庙山门旁的石桥上望着溪水,久久地,久久地,怎么也回不到柳子的梦境里去了。
名实不符
自古欺世盗名者有之,名实不符的事更屡见不鲜。魏晋南北朝以来流行的靠祖上门第名望做官和获取世袭特权是最典型的事例,柳宗元《永州铁炉步志》说的就是这件事。柳宗元说,永州城北有铁炉步。古时步与埠(bù)相通,是指水边的码头,因这里原有一个铁匠铺而得名。后来铁匠铺没了,铁炉步还空有其名留在世上。柳宗元借题发挥,讽刺靠虚名门第让“不肖者居上”的社会现实。说这些人是“位存焉而德无有”。“幽不知推其本而姑(姑且)大其故号,以至于败,为世笑僇(lù辱),斯(这)可以甚惧(警惕)。”柳宗元说这些人,不知道祖上名声做大的根由,一味用这些名号虚张声势,最后身败名裂,被世人耻笑,这是应该引以为诫的。
《辨伏神文》是柳宗元说假药的事。篇首说:“余病痞且悸(jì因害怕而心跳得历害)。” 这件事柳宗元在给亲友信里也反复说过,如他对岳父杨凭说:“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又说:“每人大言(大声说话),则蹶气(惊起)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痞(pǐ)是懑(mèn烦闷;愤怒)闷腹腔里结肿块的病。按中医的说法是慢性脾脏肿大之症。柳宗元去看医生,说:“惟伏神(药名)为宜。”柳宗元照药方在市场上买药煮服后,病情反而加重了。去问医生,医生看过药滓(zǐ药渣滓)后,说这都是些只能食用的老芋头,你不懂,让人骗了。这让柳宗元很郁闷气愤。柳宗元说:“推是类也以往,则世之以芋自售而病乎人者重矣,又谁辨焉!”用这件事推而说之,古时卖假药骗人的事都这么多,如今商品社会,以假乱真,骗钱害人的事,更让人目不暇接,防不胜防。柳宗元最后慨叹说:“呜呼!物固多伪(假)兮,知者盖寡。考之不良(分辨不清)兮,求福得祸。”
不知什么原因,很少见到柳宗元谈说李白﹑杜甫等人,偶而从《李赤传》里蹦出“李白”二字,还感到很惊奇。“李赤,江湖浪人(行迹不定的人)也。尝说:‘吾善为歌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李白是持才狂放,“以神仙风姿,布衣入翰苑(翰林院),使高力士脱靴(xuē靴鞋),眼空四海。”李赤有文才,不得志,得“狂易病(精神病)”,死于厕所。世人说是受厕鬼所惑。柳宗元认为李赤那些疯事都是真的,是得心病的表现,哪有什么厕鬼啊?“赤之名闻江湖间,其始为士(读书人),无以异于人也(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得病一反常态,说人世为厕所,说皇帝居住的都城是厕所。其实这是正话反说,是疯人说真话。柳宗元说:“今世人皆知笑赤之惑也,及至是非取与向背绝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反修而身,无以欲立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矣,又何暇(空闲没事时)赤之笑哉?”这是说能不象李赤那样追名逐利的有几人?而反修其身,不计名利去追求道义,才是幸事。何必没事去笑李赤呢?
倒着看事情
世上许多事,往往都具有两面性;好坏也是这样,不但是相对的,还会相互转化。可一般人往往看不清这样的道理,一味讲黑白分明,遭惑受害就在所难免。其实古人早就知道这样辩证的道理,《老子》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是说福祸相系,各有你我,相互依存,又相互转化。这还是说事情都不是绝对的,如贫者未必皆贤,富者未必皆不肖,然而世俗社会经常却不这样看人待物。进士王参元很有才华,可因“京城人多言家有积货(聚敛大量钱财)”,“畏忌不敢道之善”,“以公道之难明,而世之多嫌(嫌疑)也。一出口,则嗤嗤者(chī搬弄是非的人)以为得重赂(得大贿赂)”。柳宗元在永州听说王参元家遭大火,一切荡然无存,“大喜”,写信《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向他称贺。清代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卷九说:“闻失火而贺,大是奇事。”贺人家受难,这太反常理了,柳宗元好似不近人情。可细闻其说,又在情理中。柳宗元说王参元家被大火烧成灰烬,“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显白而不污”,我和你交往十几年的“相知”,“不若兹火一夕之为足下誉(洗清了荣誉)也”,你重获新生,“其为乐也大矣”。说到大火,《柳集》还有一篇《逐毕方文》。毕方,传说中的怪鸟。《山海经》说:“(章莪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huì嘴),名曰毕方。”毕方是火神,常衔火在人家作怪灾。“永州元和七年夏,多火灾。日夜数十发,少尚五六发,过三月乃止。八年夏,又如之。人咸无安处,老弱燔(fán焚烧;烤)死,晨不爨(cuàn烧火煮饭),夜不烛(点灯),皆列坐屋上,左右视,罢(不停止)不得休。”柳宗元作《逐毕方文》,以驱火神。
《敌戒》是柳宗元朴素辩证法思想的代表作,历来评家称其为箴言篇第一。全篇一百四十四字,字精句练,析理透辟,行文风彩,又堪称短篇之杰作。此文反常人思维,以“敌戒”警世,《柳集》注说:“亦为德宗﹑顺宗设(作)耳。”开篇曰:“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宜之尤(好处之大);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利益之大)。”语烈直冲眼目,逼你想之思之。“秦有六国,兢兢以强;六国既除,詑詑(yí骄傲自满的样子)乃亡。”史证如山。春秋时晋国大夫范文子在晋国战败楚国时,却认为“外宁必有内忧”,要晋历公警惕。鲁国孟孙憎恶臧孙,可孟孙死后,臧孙痛哭,说孟孙是良药,他死了,自己就离败亡不远了。为此,柳宗元说:“敌存灭祸,敌去召过。”可今人却“敌存而惧,敌去而舞”,不能居安思危,这会招大祸的。柳宗元篇尾说:“惩(chéng警惕)病克寿,矜(jīn自夸,自负)壮死暴。”这是说,人平时注意身体保养能长寿,而自夸不在意会暴死。其实古人辩证思想非常丰富,如:大必起于小,族(多)必起于少;千丈之堤,以螻蚁之穴溃;有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这些思想和柳宗元《敌戒》篇一样,不但千百年不朽,还会一直让后人受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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