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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讲:为人定格在诗文里 郭新庆文集 加入时间:2013/8/9 7:54:00 admin 点击:1703 |
第四讲:为人定格在诗文里 各位观众:大家好。 这一讲说“为人定格在诗文里”。人们常说文如其人,我们在品读柳文时更会有这样的感受。柳宗元是一个很独特的历史人物,他最有成就的时光都是在忧郁愤懑中度过的,用诗文抒泄贬情自然就成了他文学的一大特色。下面我们以柳赋和寓言说说这个问题。 柳宗元用骚赋写哀情,用寓言讽时事,是空前绝后的。柳文幽深高古,上寻三代,下觅秦汉,通今博古,字雕句琢,后人都慨叹柳文难懂不可学。其实这是在特定的人生环境里铸就的。据说,唐时一二百年间,后来的人都看不懂前面人写的东西。时空阻隔,用语背景不同,这不足为怪。而柳宗元是骚赋高手,用骚赋抒贬情,他写的顺水就势,儒雅合度。骚赋这种东西,连写文章的高手韩愈都搞不清楚,今人面对柳文里的这些篇章不免也很纠结,要读懂它是要费一番心力的。骚赋源于战国时的楚国。本是一种歌曲,通篇用韵,而且都是周、秦时的古韵。哀怨是楚骚的遗风,而柳赋与之不同的是哀愤而不屈。柳宗元与屈原有相同的人生经历,有宁死不屈的理想追求,他把骚赋写的情真意切,不媚不俗。宋代严羽在《沧浪诗话》里说:“唐人唯柳子厚深得骚学,韩愈、李观皆所不及。”只有经历过刻骨铭心的人生磨难才会写出这样千载不朽的东西来。与质朴的论说文不同,骚赋主要用于抒发情感。柳宗元贬在荒蛮,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身为囚徒,志不得通。而骚赋如诗如乐,谈天说地,任其挥洒;这让柳宗元在特定的人生困境里能尽情的抒情达意。《吊屈原文》与《惩咎赋》这是柳宗元骚赋的两篇代表作,一篇作于去永州的途中,一篇作于元和三年(公元808年)。这是柳宗元心情最痛苦的时期,心中郁积的的怨愤,求通而不得,口欲言又不能。而骚赋之音恰好让柳宗元达到了舒缓心志的目的。柳赋写的精美绝伦,用韵尤妙,其哀怨之声悠远,愤悱之气荡肠。《惩咎赋》仿楚辞,气格高远。不但全篇用韵,又层层相应。其情悲而愤,其声悠而远。是呼喊,又是抗争。柳宗元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世人,受惩咎的应是那些诬陷他的人。柳宗元作骚赋,浑然天成,看不出半点斧凿的痕迹。他把屈原骚声冤韵随性化于文中,不专心细品,很难会觅到它们的踪迹。后人有的把柳文说成是贬文,哀哀切切,似有不肖,其实这都是不对的。唐代把贬吏看作罪囚,这柳宗元在多种场合都说过。遭不白之冤的柳宗元,冤屈难明,发声泄怒,有何不妥,这是对恶势力的控诉和抗争。没有这样遭遇的人,不会理解柳宗元人品的高洁。柳宗元写哀情,是哀而不卑,怒而不露,内惠外穆,一幅谦谦君子的模样,至死他都没改变。历来评说柳文,很少有人涉略骚赋的。其实最能体现柳宗元为人性情的当属骚赋。在唐代,没有人能如柳宗元那样作骚赋。这让从不让人的韩愈也折服再三。柳宗元与屈原的为人性格神似。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奇特,好象有外力复制似的,把相隔千年的古人定格在一起。 大家知道,任何一种文学样式的出现,都是有它特定的时代背景,寓言也是这样。细细想来,不论古今,作人都是一门很难的学问。因为人世间的事不是都能直言的,臣对君,下对上,卑对尊,小对大;对权势,对恶人﹑恶俗,以至亲朋﹑至爱﹑师长﹑上级等等,许多场合不能直言,直言遭忌,直言惹祸,就是对挚友﹑善人有时也如此。为此就有旁敲侧击,指桑说槐,转弯抹角,借古讽今,以他物说人事的。这就有了寓言这种东西。从古汉语解意看,所谓寓言,是指有所寄托或比喻之言。春秋战国时,社会处于大变革时期,新旧交替,思想活跃,坏礼伤俗之风渐起,用寓言说事就盛行了。那时诸子百家的著作中有不少寓言流传下来,《庄子》最具代表性。翻看《庄子》一书,确实很热闹,谈天说地,海阔天空,游历滋蔓,口納百川。《寓言》最早是托他人之言向人说理的,与后来讽喻时弊的文学不尽相同。《庄子》寓言大多为只言片语,少见篇章之作。后人把这些先秦诸子中短篇讽喻故事称之为寓言。人类史有时很奇妙,与中国差不多年代,西腊人把搜集的寓言编成《伊索寓言》,用动物故事揭露贵族专横﹑残暴,虐害弱小。十九世纪,俄国有个叫克雷洛夫的人,写了二百多篇寓言故事,编成《克雷洛夫寓言》,揭露沙皇统治。西方国家的寓言,大多是从“动物故事”演变﹑发展而来的。佛教为了吸引信众,往往也用浅近有趣的寓言故事来解经和说法。我国寓言作为一种文学样式,应自柳宗元始,此后再也没见有人写出如此精妙的寓言故事来。柳宗元写的寓言,都是有感而发,大多又都是有实事指向的。其用语之精美,语言之犀利,象匕首,象刺枪,直刺时弊,直叉恶人﹑恶势力心窝。柳宗元写的寓言和他一惯为文简约一样,短小精悍,惜字如金。短短一二百字,假物为说,寓意深邃。他用冷讽热嘲﹑讽喻﹑劝诫等手段,把想要说的道理和训诫寄寓其中,说理入木三分,让人有如芒在背,如坐针毡之感。柳宗元寓言故事里塑造形象惟妙惟肖,有麋鹿﹑驴﹑鼠﹑虫﹑犬﹑虎﹑熊﹑人等等,形象生动,故事感人。他的寓言小品,针砭时事,柔婉而又尖锐。警世之语,让人震惊,沉思。他用寓言小品这种文学手段,把看似质若白水的生活场景写得让人看后啼笑皆非,忍俊不禁。可静下来,又会有一种巨石坠水的震撼。这是更高层次的警世之作,就象童话《皇帝的新衣服》一样,它把人世间的虚伪扒光了展示出来给人看,让虚伪者无地自容,让人在笑声中很容易就明白了人生的道理,又在流泪笑过后受到启迪和教育。 柳宗元在永州作《蝜蝂传》,通篇仅一百六十七字,小文章。文中寓言故事里说到一种叫蝜蝂的小虫,《尔雅》称负蝂,自然界里为何物不得而知。柳宗元说:“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áng昂)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由于负重过多,被压倒爬不起来。“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柳集》注说:多藏必厚亡,财多必害己,古人所叹。蝜蝂遇物,愈贪而不已,然无所用,故受祸而莫救。又说:公之所言,盖指当时用事贪取滋甚者。章士钊经考证认为,柳宗元作《蝜蝂传》、《哀溺文》是暗中对当政者王涯有所指责,以史实和柳文相证,应该离事实不远。王涯是柳宗元早年好友,永贞革新时与宦官一起谋立太子,政治上与柳宗元相左,其性情文字也迥异。王涯贪权嗜禄,柳宗元尤为不喜,自此再不见两人有交往。王涯后来做宰相时,聚货财,敛书画,当时无人不知。甘露之变时王涯被杀。王涯这些人的下场柳宗元早就预料到。他在《蝜蝂传》借小虫蝜蝂警示那些贪婪敛财的脏官,告诫他们,如果“遇货不避,以厚其室”,早晚会象蝜蝂小虫一样跌地不起的。如还不知悔悟,“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贪取更甚,这就离坠地死亡不远了。蝜蝂小虫善负是一种天性,可人是有智商的,如果象蝜蝂小虫一样,“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其实人一旦贪婪成性,其智商和蝜蝂小虫没什么两样。柳宗元为他们感到悲哀。《哀溺文》与《蝜蝂传》类似,说有五﹑六人乘船过湘江,到江中间船破了,别人都游走了,唯一善游者却留在船上,后因不舍弃缠在腰间的钱财,溺水而亡了。柳宗元“哀之”作此文,以此来警诫那些为巨财淹死的“大氓者”。这里说的“大氓者”,实际是指朝中有钱有势的人。就象我们上面说的王涯。这些人看到前面为守巨财淹死的也不知以此引起警诫,为贪图钱财,他们前死后续,一直这么环绕重复着。柳宗元这篇富有寓意的讽刺小赋,骚声古韵,肃穆里透着辛辣的讥讽,以小喻大,以时事寓朝政。表面巧无声色,内里却急流暗涌,象针铓一样刺向时弊和“大氓者”。 柳宗元在永州写的《鞭贾》一文,是篇杂说,近似寓言,又象小品文一样,细读起来很耐人寻味。文中鞭贾是在市场上卖鞭子的商人。这是一个极有心计的奸商。当有人问价时,本来只值五十钱的鞭子,他必定要说五万。有人还价五十,他假装笑弯了腰;出价五百,又显得有点愤怒;出价五千,他就十分愤怒;一定要出价五万才答应。有一富家子弟,花五万买了鞭子,拿来向柳宗元夸耀。仔细看去,鞭梢蜷曲不舒展;鞭柄歪斜不正;鞭缨甩起来也不随合;看鞭节,腐朽斑斑没纹理,用指甲一掐就深深地陷了进去;举在手上,轻的象没拿东西一样。富家子弟说他喜欢鞭商说的发黄而有光泽的鞭竿,可让人用热水浇在上面,一下就变的干枯,现出苍白的样子。原来鞭竿上的黄色是用栀子染的色,光泽是用蜡打出来的。三年后,富家子弟在郊外和人赛马,用力抽甩鞭子时,一下断了五六节,自己也坠地受伤。再看那折断的鞭子,里面空空的,质地就象粪土一样朽烂不堪,简直一无所取。现今社会,追求“名牌”、虚荣,斗富、讲面子的人,常常也会花大价钱,去卖一些名不符实的东西来炫耀,不但乐此不疲,还会象柳宗元说的那个买鞭人一样,执迷不悟。鞭商是用诈骗来谋利的,而买鞭者却只图其华丽外表的虚荣。如此简单的骗术竞让买鞭者痴迷不悟,看似笑话,其实会让人笑后醒悟深刻的生活哲理。我们常说,历史有时会惊人的相似;其实人类自身弱点所展示出的这些愚昧和可悲,总会不断地在历史中重复地上演着,只不过当事人浑然不觉罢了。柳宗元说鞭贾这件事,其实是为了讽喻时政。他说:“今之栀其貌,蜡其言,以求贾技于朝。”这明显是在说那些伪装外表,粉饰言词,靠投机伎俩,获取高官厚禄的人;也直接触及了最高统治者皇帝。柳宗元曾在给岳父《与杨京兆凭书》里探讨荐举之道,他例举了四种人:第一种,是有才而耻于向别人说的,是上等人才;第二种,是有才也乐于向别人说的,次之;第三种,是没有才能而善于自我吹嘘的,柳宗元说这些人是祸国殃民的家伙,贼也;第四种,是没有才能也不说,板着脸,看着象有才能似的,柳宗元说这种人实际是些土块木头。可这种人近世却受欢迎,被认为是“长者”,授重臣,亨厚禄,位列三公。其实这是在说那些靠门阀作官的庸类。人们往往说老实愚笨的人没有害处,柳宗元说这在乡村称那些平常人为“长者”还可以,可让这些人去为官,尤其是为高官,怎么能靠他们去解救百姓的苦难呢?这些哗众取宠,华而不实的人,靠自我吹嘘,用骗技为高官,享厚禄,平日里还看不出什么,一旦遇危机时刻,其无能之辈,就会害国殃民。《柳集》里有一篇《谪龙说》,用语平实,“文字浅显易读”,白话一样的叙说,处处透着对贵少调戏遭贬人间龙女的愤怒,柳宗元厉声责斥他们是“非其类”的小人。其实柳宗元这是借谪龙(也就是遭贬的龙女)自喻。清人陈少章读后说:“此文子厚谪官后作,盖时有遇之不善者,故寓言见意。”处贬境,遭人非议,情境险恶,柳宗元只好借寓言抒发心志和愤怒。柳宗元为人很拗,至死都不愿与“非其类”的人同流合污。他幻想有一天能“化为白龙,徊翔登天”,去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这神奇瑰丽的神话色彩,飘然若仙的浪漫幻想,让柳文增加了亮色,也慰藉了柳宗元那颗受伤害的心灵。 柳宗元为人中规中矩,作诗为文也如此。柳诗精刻工巧,“字字如珠玉”。长年遭贬,他把思乡诗写的精妙绝伦。柳宗元《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诗唱道:“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诗里用“尖山”、“剑铓”割愁肠比喻思乡之苦,用“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说思乡之切﹑之深。这样新颖、奇特的构思,让人读了会随之飞扬。诗是言志抒情的载体,触景生情,随性生发。诗又是从人灵魂深处涌出的,它带着诗人的体温、情趣和性灵流动着。诗是诗人的影子,它走入历史的镜子里,又从那里走出来给人看。今天我们读柳诗柳文,伴着耳畔峻洁的清风,好象曼声吟哦的柳宗元又蹒跚地向我们走来,还是那么亲切,还是那么鲜活。 谢谢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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