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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讲:韩愈和柳宗元不是挚友
 
郭新庆文集  加入时间:2013/8/9 7:52:00  admin  点击:2443

第三讲:韩愈和柳宗元不是挚友

 

 郭新庆

 

 

各位观众:大家好。

 

   这一讲我们说说柳宗元与朋友间的友情,这里最值得说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韩愈,一个是刘禹锡。他们都是同柳宗元交往了一生朋友,可其中透出的情感却不尽相同,从中可以看出他们的为人和情操。

一直以来,研究韩柳的人,比较多的倾向说二人是挚友,其实不然。清代史学家章学诚在《韩柳二先生年谱书后》说:盖韩柳虽以文章互相推重,其出处固不同。臭味亦非投契。古代臭味二字不似现代用于贬义,而是指气味,是说同类东西气味相同,引申比喻气味相投的同类人。细品韩柳为文、思想和为人行径,章学诚说的不无道理。而只所以许多人把韩柳看成是挚友,是因他们共同倡导了古文运动,并成就了这一划时代的事情,被后代人以韩柳相称的原故。其实,韩柳是性情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柳宗元是性情温和的谦谦君子,从不随意说人短长,即使终生困死在蛮荒之地也没怨天尤人任情向人发声。而韩愈疾恶如仇,不平则鸣。他以道统传承人自居,又以善笔傲物,人不敢言他是非。二人性情相差如此悬殊,是不同的家境和经历造成的。韩愈一小没了父母,是哥哥和兄嫂带大的。韩愈科举和为官之路又非常不顺畅,许多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加之恶劣的官场环境,要生存有时只能是不择手段。我们举几个事例说一下。早年韩愈为求官职,亲自到光范门下跪,三次《上宰相书》。这件事一直遭世人的诟病。这种干谒请托的文字是当时求科举风行的习气。柳宗元十八岁时,也写过一篇这样的东西。可柳宗元与别人不一样,他在文启中发泄了对科举应试的不满,说自己持才“贾艺求售”,却得不到“善价”的回应。他抒发自己的志向说∶要象鱼,“奋鳞而纵海;要象鸟,举羽而翔霄,充满了青年人的激情。贞元十八年(公元802),韩愈作《上李尚书书》向污吏工部侍郎京兆尹李实献诗文媚求官职。可他由此做了监察御史后,又与人联合上书揭露李实隐匿旱灾,为此得罪李实被贬为阳山令。柳宗元、刘禹锡早年曾与韩愈同在御史台为官,应深知其人。永贞革新时,王叔文等人一主政就贬李实,召回李贽等人;时正用人之际,没起用韩愈,应不是没有原由的。后来宪宗继位,韩愈遇赦被量移去了江陵。韩愈为此事一直记恨柳宗元等人,并作诗指责柳宗元﹑刘禹锡,恶毒攻击革新运动,就连为柳宗元写墓志铭也没忘捎上一笔。柳宗元在永州贬放了十年,其冤情没见一字和韩愈说过。后来韩愈官运显顺,他在袁州刺史离任时曾举荐八司马之一的韩泰接替他。此时吴武陵以微职向宰相裴度进言救柳宗元,可直到韩愈在裴度身边为要职时,也没见他给柳宗元说一句公道话。韩愈为了巴结宦官曾作《送汴州监军俱文珍序》,这里说的俱文珍就是永贞革新时围剿革新派的宦官头子。韩愈说俱文珍材雄德茂,荣耀宠光”,“奋其武毅,张我皇威。一脸巴结像。韩愈谏佛骨,是一件是震惊史界的事,当时没有第二人敢做这种事,他也因此而扬名传世。可他为此事贬到潮州时作《潮州刺史谢上表》却又让后人不耻,说他卑下不及庸人。这时柳宗元已经过世了,如还在世,观此行径,不知会作何感想。柳宗元贬柳州时也有《柳州谢上表》,可例行公事,不卑不亢,心静如水。韩愈性情奇特,一生狂放傲世。我们不妨举一个事例说一下。崔群是韩愈和柳宗元的共同朋友,胆略机智过人,做过宰相,平生致君及物,不计文章小道。纳才结友,求同存异。韩愈对此不解,曾对别人说:他与崔群交往二十年了,崔群从不和他说文章事。沾沾自喜,以为是崔群文章不如自己,才不敢与他谈说文事。其实,崔群和柳宗元都深知韩愈为人,听了这样的话,只会莞尔一笑。刘禹锡说韩愈太轻薄,只不过是别人不与他计较罢了。古人写墓志不是白写的。元稹与白居易是一生的密友,死前用价值六七十万的财物托白居易写墓志铭,这相当于州司马一年的奉钱。按当时社会的惯例,唐时州郡分几等,元稹是上州司马五品,柳宗元下州司马是六品,年奉不会有这么多。韩愈很恋财,常替人写墓志赚钱。藩镇裴均死时,声名狼藉,人所不耻。用重金,也没人肯为之作铭。而韩愈竟为裴均儿子作序饯,并直呼其字。古时相互间称字是表示关系亲近密切,为此韩愈遭朝臣攻击。元和十一年(公元816)五月被改官为右庶子。看来作墓志铭写序也不能只图钱不看人。韩愈为裴均儿子作序让他在人生留下了难看的一笔。可柳宗元从来没见为钱而做这种事。人的性格有时是多样,韩愈性情也有豪爽果敢的一面,他为人行事很奇特,许多时候求利做事不计其他。元和年间,韩愈在扶佐裴度平淮西时,态度坚定,力主平藩。在当时情势万分危险的形势下,他掷赌乾坤。战前他独自冒险去汴州说服藩镇韩弘助朝廷平乱,这是要冒杀头危险的;接下来他又献计裴度,请自领精兵千人入蔡州,去取叛贼吴元济。虽然此计后来由武将李愬去实施了,可一介书生有如此之勇实在令人钦佩。

综观韩柳诗文,二人的政治取向是不一样的,韩柳思想上许多地方是南辕北辙。韩愈诗文,气势磅礴,电闪雷鸣,可他骨子里是守旧保守的,他不敢越皇权雷池一步。这也是宪宗为什么喜欢他的原因;而柳宗元奥古叛逆,时时刺痛那个社会的命脉,这也是宋以后,尤其是清代行文字狱,士大夫不喜欢和不敢学柳宗元的一个重要原因。当官的学柳宗元,不但得不到好处,还会招灾惹祸。就是今人评柳也有说柳宗元不识时务的。韩愈“坦夷尚义,待朋友始终。韩柳一生相交,始终以朋友相称。韩愈这个人很仗义,提携了不少年青后进,这都是很让人敬佩的。韩柳个人私交应该说是很深的。梳理二人一生的交往,韩愈长柳宗元五岁,前后一年中进士,御史台一起共事。年轻气盛,交往甚欢。随后柳宗元十四年处贬地,而韩愈前十年也浮沉名场,不得善处。期间文字交往,虽看法有异,可并没有交恶。这在古时人生交友上是很值得称道的。说到朋友,唐代孔颖达解释说:同门曰朋,同志曰友。友字在甲古文里,是两只同一方向的手,表示以手相助,引申为同志,志趣相投的人。而挚字源于诗经《周南关雎》。关雎,是水边大鸟,也就是鱼鹰。《汉书毛亨传》说:“鸟挚而有别。是说雌雄鸟情意深篤,和别的鸟表现不一样。人要是挚友应象挚鸟那样诚恳亲密无间。韩柳之交不是如此。韩柳是一生的好朋友,是古文运动的战友,但不是挚友。清代全祖望《韩柳交情论》说:“古人于论交一事,盖多有难言者。看来他对韩柳的交情也是看不透的。韩愈在《柳子厚墓志铭》里有一段关于当时人际交往的描述,恐怕会解开这一奥秘。韩愈绝不会无来由的在文中单独添加这样一段话。韩愈说:士穷乃见节义。这显然是有感而发。韩愈说:你发达了,人们酒食游戏追逐你,装模作样,强以笑语取悦你。可一旦你失势了,就反目象不认识一样,不但落陷阱不伸援手,反而排挤你,落井下石。现在的人都是这样。而这些是禽兽都不忍做的事。韩愈慨叹说: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从这里可以看出,韩愈对柳宗元为人佩服之至。韩愈很少有他敬服的人,唯有柳宗元。象韩愈这样性情的人都能和柳宗元终生相交不移,柳宗元的人格魅力是可以想见的。时光过去千余年了,韩柳两人的影子还在相互交织着。历史就是这样奇妙,它总是留给后人无限的猜测和遐想。韩愈是柳宗元一生交往的朋友,虽其思想及处事理念不同,可并未影响到两人的友情。社会和生活是多样的。古人交往和相互间的友情,今人有时会看不懂。可是他们传流在历史长河里的情感和友谊还是总会不断地让后人感动着。

刘禹锡是柳宗元一生不相离弃的挚友,他们年青时相识,同一年中科举,同在御史台为官共事,后来又一起因参加永贞革新遭贬,一直到柳宗元死,他们始终书信往来。同命相连,同喜同悲,情同手足,不离不弃。柳宗元死后,刘禹锡代为抚养子嗣。两人之间的苦乐之声,至今还在时空里回荡。我在这里想说一件具体的事例和大家一起分享。元和十年(公元815)正月,柳宗元忽然接到朝廷诏书,召八司马等人进京。这让贬居十年早已心灰意冷的柳宗元猛然间激起了一阵惊喜。一路跋山涉水,这年二月,柳宗元回到了京城长安。可来到京城后不久,一件不经意的事情让柳宗元等人的命运又陡然逆转。这年三月,刘禹锡邀请柳宗元等人去京城里的玄都观看花。触景生情,刘禹锡随意作《元和十年,自郎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诗,诗中唱道:“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诗的后两句是开玩笑的话,他讥讽那些靠排挤自己得到提拔的朝臣,语涉讥刺,轻蔑那些新贵象满园桃花一样,不值一顾。没想到这激怒了宪宗和旧派朝臣,在京城引起了一场风波。八司马随即又被贬放到五谷不毛处”。韩泰为漳州刺史,柳宗元为柳州刺史,韩晔为汀州刺史,陈谏为封州刺史。刘禹锡观花诗是让柳宗元等人再次被贬出京城的导火索,他也为此被放置最远的播州。播州在今天的贵州遵义,当时异常荒凉,是个人口不足五百户的小州。刘禹锡有八十岁老母,同去必就死地,分离也是死别。面对此情此景,柳宗元做出了让世人惊叹的举动。柳宗元要与刘禹锡交换地方,他说:“播非人所居,而梦亲在堂,万无母子俱往理。危难之时才见朋友真情,世上能冒死救友者古有几人,足显柳宗元为人的高风亮节。这时御史中丞裴度伸出援手,刘禹锡才改贬去连州做刺史。人生的事往往都是性情使然。刘禹锡不是柳宗元内敛的性格,也不是韩愈任情使性的人,可他也是率性而为的书生。十四年后,刘禹锡又一次回到京城。再游玄都观时,已是物事皆非了,不但观中桃花荡然不存,守观人也不知到哪里去了,他的好友柳宗元这时也仙逝飘去了。一时情起他又作《再游》诗说:百亩中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独来!当年趋炎附势的小人不见了,同游的好友也亡散不在了。独自一人重游故地,其心境是可想而知的。这一时情起的诗作又让刘禹锡付出了代价。刘禹锡只好再次离京到东都去做官。

八司马再次遭贬时,柳宗元没说一句埋怨的话。这一年六月,柳宗元来到柳州,他登上城楼,极目向四周眺望,环城映目的都是荒山僻野,一时激起了无限的愁思。柳宗元思念与之同样命运的刘禹锡、韩泰、韩晔和陈谏,随即作了一首《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诗唱道:“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韩泰、韩晔在漳、汀二州,属江南道,漳州治龙溪(今福建省龙溪县),汀州治长汀(今福建省长汀县);陈谏、刘禹锡在封、连二州,属岭南道,封州治封山(今广东省封山县),连州治阳山(今广东省连山县)。柳宗元贬放的柳州,属岭南道,治马平(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柳江县)。天南地北,战友贬散四方,今生再难得一见了。柳宗元再度遭贬后,思想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诗风也为之一新。他在永州写的诗多抒发政治上抑郁不平的感慨,诗风内敛缜密。这首诗却一改往昔,凸现大气悲凉。高高的城楼融浸在荒漠里,无限的愁思象空阔的海天一样茫茫不尽。 驚风密雨,百感交集。岭树遮目,四州不见。九曲回肠,似这江流一样盘旋回荡。在这百越文身的蛮域,音书绝,滞一乡。此情此景,吟之让人久久不能释怀。

柳宗元在与刘禹锡同行赴贬地时,诗歌酬赠不断,有道不尽的别情。柳宗元《答刘连州邦字》诗说:“连璧本难双,分符刺小邦。连璧是两玉并联,而世间人与物合成双美是极难寻求的。柳宗元说他和刘禹锡俩人是连璧,可却被拆开到小州去为官。这样的语言和情感在韩柳间是看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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