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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讲:柳宗元说官场
 
郭新庆文集  加入时间:2013/8/9 7:50:00  admin  点击:2673

 

不一样的柳宗元

 

 

 

郭新庆

 

 

 

 

 

第一讲:柳宗元说官场

 

 

各位观众:大家好。第一讲我们讲“柳宗元说官场”。

一千多年前的唐代官场什么样?这是大家都很感兴趣的事。下面我先从官吏的出处和柳宗元等人留下的文字对它作一些描述。大家知道,唐承隋制,官吏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靠门第做官,一是靠科举取士。所谓门第,是说家世出身。这股门第之风是魏、晋、南北朝时兴起的,当时选官用人不是看品德﹑才能,而是凭出身贵贱。有一句话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魏晋社会等级森严,把人和官分为九等品级,称九品官制,而不同品级的奉禄和权位是有明显区别和差异的。这里说的上品,是指高官显贵。在门阀制社会,出身微贱的寒门不可能做高官,而下层的小吏和凡夫走卒也不会有豪门世族。唐代时,仍讲究门阀身世,唐太宗就曾修《氏族志》,颁行全国,这是用朝廷诏命来确立门阀世族的地位。我这里说一件事,大家能从中能感受到当时门阀世族的气势。唐代有个叫郑仁表的人,他靠文章和门阀做过起居郎,起居郎是编修皇帝起居言行录的官。郑仁表以门阀文章自高,他作诗说:文章世上争开路,阀阅山东拄破天。诗里的阀阅就是指世家门第,当时的世宦门前都立有匾额这些记表功绩的柱子。郑仁表是荥(yíng)阳人,山东大姓,诗里说他家门前的柱子可以捅破天,这是以牌坊﹑廊柱的高大来彰显家世的气派。《颜氏家训勉学篇》对门阀子弟也有很精彩的描述,文中说:贵游子弟,多无学术。”“熏衣剃面,傅粉施朱。驾长檐马车,穿高跟木鞋。你看,那时的贵族阔少,用香草熏衣,象女人一样凃脂抹粉,穿高跟木鞋,出奇的时尚不逊于当今的社会。这里顺便说一句题外话,日本人穿的木屐(木头鞋)应是从中国传过去的。柳宗元《永州马退山茅亭记》有谢公之屐齿不及这样的话,这里的谢公是指东晋的谢灵运,他常穿带齿的木鞋登山。宋代叶紹翁《游园不值》诗是大家熟悉的,其诗曰:“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屝久不开。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从诗里看,穿木鞋出游在宋代也很流行。我们上面说的那些门阀子弟,他们穿高跟木鞋,从容出游,往若神仙。这些人不学无术,科举考试时,偷看别人的答卷。他们靠门第为高官,借权势假他人手为赋作诗。他们在众人面前洗脚,便溺;随便闯入别人的家里,调戏妇女。纵恣淫欲,无行无礼。永贞革新时,朝中旧派老臣之所以反对王叔文,一个重要原因是王叔文出身寒门,是靠棋艺和书法得崇的。下面我们再说说科举取士的问题。柳宗元在回忆自己科举之路时说:四贡乡里,而后获焉。这是说他前后参加过四次科举考试。这件事他后来在《与杨诲之第二书》说的更详细吾年十七,求进士,四年乃得举。这是说他从贞元六年(公元790)至贞元九年(公元793),连续四年应试科举,才考中进士。柳宗元与刘禹锡是同年中进士的。这一年朝廷放的进士有三十二人,姓名可考的有二十三人,柳宗元和刘禹锡名列四五。我们查看史料,当时寒门读书求科举是在缝隙里挣扎,真正能走出来的没有多少人。许多人连考了十几年,也没中进;这中间一半人头发都白了;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能考中过。柳宗元贞元十三年(公元797),二十五岁时,作《送辛殆庶下第游南郑序》说仆在京师,凡九年于今,其间得意者,二百有六十人。也就是说,自柳宗元贞元五年到京城至贞元十三年,九年间只有二百六十人考中了进士。每年不足三十人。大量的官吏不是靠科举得到的。那时科举之外,还有很多为官的途经,可都是要靠裙带关系和祖上功德来求取的。柳宗元《梓人传》说的胥吏,也就是官府里办理文书的一些官吏,是郡守等地方官可随意任用的。玄宗时的国子祭酒杨玚说,每年凭关系等途经为官的有二千多人,比明经、进士取仕多十余倍。当时托人找关系求士之风盛行。柳宗元曾在《送崔子符罢举诗序》里直言科举之弊,要求变易它。他自己科举顺利,却反对科举,这显然不是出于私利。这样的胆识,唐朝没见第二人,后世也少见。柳宗元这是在捅官场的马蜂窝。所以到了清代乾隆时,纂修《四库全书》的程晋芳还在《摭言后序》里为这事非难柳宗元。柳宗元曾写了不少文章为落第者叫屈,还用兵法教人科举取胜的经验。他甚至在《送辛生下第序略》里直刺权贵干预科举,虽没直说出涉事权贵的名字,可那都是看者自明的事。当时许多屡试不中的读书人,心灰意冷,对科举失望了。有的遁入佛门,有的转入山林。柳宗元深为他们感到惋惜。可柳宗元并不是把名利看得很重的人。他在《上大理崔大卿应制举不敏启》说:举甲乙﹑历科第,固为末而已矣。得之不加荣,丧之不加忧,苟成其名,于远大者何补焉?他把科举看作末事,说它是不重要的事。得到不感到荣耀,丧失了也不忧愁。柳宗元的心志在于远大的政治理想和社会抱负。这在投机钻营,不择手段求官求利的官本位社会显然一个独特的另类,他是那扭曲社会不多的真君子。

柳宗元中进士后,经过朝廷的考试,进入了官场,他先是做了集贤殿书院正字,而后又去京城蓝田县做县尉,这都是些九品小官,可按当时官场的规矩这是一个人走入朝廷的垫脚石。那么在此期间柳宗元看到的官场是什么样呢?他后来在《与杨诲之第二书》说:“及为蓝田尉,日暮(早晚)走谒于大官堂下,与卒伍无别。居曹则俗吏满前,更说买卖,商算赢缩。大家都在做生意。由于柳宗元不愿意同流随俗,时遭讪骂诟辱,号为狂疏人。韩愈侄婿﹑也是他学生李翱在《疏决进献》也有这样的记载,他揭发各地官吏有作官店以居商贾者,有酿酒而官沽者。这是说官吏经商和酿酒赢利。柳宗元《宋清传》以商人说官场,很耐人品味。文中的宋清是一药商,他取利有道,每以优价进善药。不但京城的郎中用他的药配方,有病的人也都向他求药。他对京官不管升迁谪贬,都笑卖迎送。有贫士请药,他常多赊折。遇人有急难,常倾财救之。他为此得远利大利。柳宗元说: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xiáng shú学堂)乡党(乡里)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何为市之道,利也。商人为利,利大于天。宋清是商人,不以市为道,而官吏乡绅却争利于市,可悲啊!柳宗元说: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他慨叹没有宋清这样的人与之交往。官吏求利于市,把官场当市场经营,用做买卖的手段结交朋友这是当时习以为常的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有这样一个故事,廉颇失势时,食客纷纷离去,后再为将,又都回来了。廉颇很生气,命令门客都退去,可门客却说: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旧时官场,得势,车水马龙;失势,门可罗雀。这是那个社会的常态。永贞革新期间,蜂拥而来的求官求利者填门排户,而多数得不到的,就变成了仇人,造谣诽谤,蓄意煽惑,和宦官、藩镇一起攻击革新派。柳宗元都被贬到了永州,他们还不离不弃,嚣嚣嗷嗷,骂声不绝,以取悦于仇恨柳宗元的人。

柳宗元曾受托作过壁记。什么是壁记,就是古时嵌在墙上的碑记。打个通俗的比方,如同当今政府行政大厅的官员和机构的公示板。当时朝廷百司都有壁记,记官秩创置始末和前政履历,既有激励后进,又有一种监督警示的意味。所谓官秩,是指官爵与俸禄。说白了,这是告诉你,想享用什么样的俸禄,就得尽什么样的职责。古时官吏靠俸禄吃饭,看重官秩是很自然的事。可没多少人会真正照此去做。唐代官场宴饮盛行,每有酬应会宴,必有官妓侍候。杜牧有诗说:“嘉宾能啸咏,官妓巧妆梳。这是当时官场的常态,正如柳宗元所说:今京师百官,咸有斯制。这是说大家都这样。据柳文记载,当时各级衙署都留有余财作为是食本,京畿小县月有宴饮,以获僚友之乐;重镇千人盛宴更屡见不鲜。柳宗元《岭南节度使飨军堂记》有记载,说筵宴当日,旗幡林立,鼓乐不绝;歌伎兴舞,飞腾幻怪。数以千计的人仰视就列入席。这是被当时的场面和气势镇住了。山珍海味,飞禽走兽,美酒佳肴,尽人享用。其煌煌盛典,照耀一时。这与百姓困饿而死形成鲜明的对照。

如此不同,柳宗元从儒家民本说出发,提出了“官为民役”的思想,这在当时是具有非常进步意义的政治主张。民本思想出之统治者中的有识之士,本义是为统治者利益着想,这较之“贱民”、“轻民”而言,对百姓有利。最早提出这一说法的是周公旦。周公在扶佐周武王东征灭商时,看到商奴隶前线倒戈的场景,感慨“天命靡常(无常)进而认识到保民才能享天之命。孟子也主民本说。可后世统治者和官吏连这点装样子的话都不放在心上,他们与民为仇,与百姓为敌,无休止的役使民众,以至竟如韩愈在《原道》里所说: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财货以事其上,则诛。就杀了你。柳宗元与之针锋相对,主张官为民役。他在永州作《送薛存义任序》说: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这是说,官吏是百姓的仆役,而不是役使百姓的人。老百姓用地里十分之一的物产雇佣你来管理,你理应尽职尽责。官吏拿了薪俸报酬,却不为百姓办事,现在天下到处都是这样。柳宗元认为,如此待民,这与理不合。他打比方说,你家雇了佣人,他拿钱不干事,还偷你的东西,你不但不能表示愤怒,也还不能惩罚辞退他,这什么道理?柳宗元说:势不同也。这里的有两层含意。一是指社会大势,即世道使然。这个世道官为民役的道理是背逆的。二是为官者是权势﹑地位的象征,自然不会讲什么官为民役的道理。在贪官污吏横行的社会,敢发如此空谷足音,只有柳宗元。其实柳宗元年青时就追奉这一思想,他在长安时作《送宁国范明府诗序》说:夫为吏者,人役也。役于人而食其力,可无报耶?他认为,官吏是老百姓雇佣的仆人,吃用靠百姓,理所当然就应回报他们。柳宗元同情百姓疾苦,面对当时赋敛甚过毒蛇的惨状,他曾为之发狮子吼。元和七﹑八年间,柳宗元与交好的饶州刺史元洪论说《春秋》大义和赋税之弊。他在《答元饶州论政理书》说:夫弊政之大,莫若贿赂行而征赋乱。苟然,则贫者无貲(zī通“资”,即钱财)以求于吏,所谓有贫之实,而不得贫之名;富者操其赢(盈余)以市于吏(贿赂官吏),则无富之名而有富之实。贫者愈困饿死亡而莫之省(减少,减免),富者愈恣横侈泰(奢侈放纵)而无所忌。当时富人通过贿赂官吏隐瞒田产少納税是普遍的现象,赋税都转嫁到穷苦无告的百姓身上,底层众生只能破产困饿死亡。为此,柳宗元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今富者税益少,贫者不免于捃拾(jùn捡拾掉在地里的谷物),以输县官(交税),其为不均大矣。他主张抑富免贫,平均赋税。这些主张都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可在那样的社会背景下是根本无法行得通的事。《柳集》有《吏商》篇。何谓吏商,不得而知。据考,有的版本篇首作吏非商,是为吏而商。这是说官吏本不是商人,却当官靠势为商,这就比较好懂了。古时还有掌管国家买卖的官吏。汉代盐铁专卖,唐宋时亦然。官家定的盐价高,老百姓都买贱的私盐吃,或者只能喝淡盐汤。柳宗元说的吏商可能含盖这两种人。柳宗元说:举世争为货商。可见官吏借势经商已是常态。为此,柳宗元说:吏而商也,污吏之为商,不若廉吏之商,其为利也博(薄)。商人重利,吏商更如此。为官与利相系,何廉之有,更无廉吏可说。柳宗元说:君子谋道不谋富。孟子好道而无情,其功缓以疏,未若孔子之急民也。柳宗元劝说吏商君子谋道不谋富,这如同让水火相容,不现实。德宗好货(贪财),宪宗好武(打仗),当时社会贿赂行而征赋乱,民陷水火,柳宗元说急民救命这应是正理,可当时能有几个当政者象柳宗元这样想呢?这真是哀民者之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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