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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安祁剧团的兴亡演变 蒋国森文集 加入时间:2013/5/26 11:16:00 admin 点击:5997 |
东安祁剧团的兴亡演变
蒋国森 引 子 说起“大戏”,人们会立即想到其四大角色:生(须生、红生、小生、武生、娃娃生……);旦(正旦、花旦、衫旦、武旦、老旦、刀马旦、闺门旦……);净(正净、副净、武净……);丑(文丑、武丑、彩旦……)。大戏的角色为什么叫生、旦、净、丑?相传是反角色之意而命“名”的:生角,唱念做打,流利稔熟,其反意为“生”;旦角,“旦”即“早晨”即“日”,日为阳夜为阴,男为阳女为阴,女(阴)之反意为男(阳)即“旦”;净角,满脸油彩、花里胡稍,给人的感观是肮脏兮兮的,肮脏之反意是干“净”;丑角,十二生肖中的牛属“丑”,牛给人的印象是迟钝、笨拙,而丑角能说会道、风趣幽默、上串下跳、伶俐活泼,故命名为其反意“丑”。 东安人说看“调”,那就是看东安花鼓戏,说看“大戏”,那就是看“祁剧”。二十一世纪出生的小朋友,绝大多数人晓得东安花鼓戏,因为时下东安活跃着几十个“调班子”,每每办红、白喜事,绝大多数主家请他们去演出“凑乐”、“凑趣”,以示热闹、隆重;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面世的年青人,却不晓得祁剧,因为早在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东安祁剧团便被撤消了。 “祁剧”,诞生于湖南省祁阳县,清代以前叫“楚南戏”。 祁剧是湖南省有名的大剧种,在全国300多个剧(戏)种中,排名靠前,因为其历史悠久,生发于明朝,拒今有400多年;因为其剧目多,有900多出全本连台戏和折子戏;因为其角色齐全,服装道具整齐;因为其分布宽广:湖南零陵、邵阳、衡阳、怀化等地,广西全州、桂林、平乐、柳州等地及赣南、闽西、粤北等地。 东安祁剧团的成立 东安县早在1796年左右(清朝嘉庆年间)便有半戏半农(工、商)的流散祁剧艺人,其师父绝大多数却为江西流浪祁剧艺人。他们平时务农事工经商,每每逢年过节或有人办红白、喜事,便自发或被邀请各带服装、道具组班子唱大戏,自娱自乐、娱人乐人。全县有飞檐斗拱、鳌鱼压脊、台上左门“出将”右门“入相”的亭式戏台六十五座,能就戏台的便就戏台,不能就的,如果是殷实之主,便扎一个像模像样的戏台供演出,再次的,几只禾桶一摆,上面门板一铺,也能唱戏。那时的人哪,为了娱乐,只讲“内容”,不重“形式”。这种状况,延续到1949年。故解放前,东安县没有专业祁剧团。 民国二十年代,广西全州庙头镇的四里垌一唐姓地主,办祁剧科班,东安县一批青少年被父母送去学戏。出师后,其佼佼者有生角田连禄、蒋进翠等、旦角海连珠、七香车等、净角黄连荣、胡金标等、丑角宋元雀、唐连雀等,学成回到家乡,成为流散祁剧艺人。 民国三十年代后期,永州的罗志武备有一套齐全的“行箱”(装服装、道具的大挑箱),井头圩的艺人蒋二姐将行箱租来,邀请东安有名气的祁剧艺人组班子在城乡流动演出,后又被广西全州人邀去巡回演出。因戏比全州祁剧班子受欢迎,便被留了下来。 1949年,全州搞土地改革。“耕者有其田”,这是破天荒的大好事!在广西全州的东安祁剧班子热情响应政府号召,配合政治运动,积极演出,演出最多的是新编戏恶霸地主欺压贫苦农民的《仇深似海》,活灵活现的情节和惟妙惟肖的演出一结束,观众便怒吼“打倒恶霸地主!”、“贫雇农要翻身!”、“……”,偶尔,演完戏后,还真枪毙个把罪大恶极的地主。 1949年,东安也在搞土地改革,小江口一唐姓翻身农民因分了地主的田地浮财,到全州去购买耕牛,巧遇曾在小江口演过大戏的荣金林,老乡见老乡,没有话不讲。唐讲起东安土地改革后怎么好怎么好,说你如果不信,可以回东安看看。 荣金林跟唐回东安一看,果如其言。 1950年初,荣金林去全州把东安的“凑凑”祁剧班子文场(乐队)、武场(演员)全邀回东安,计有生角蒋进翠、田连禄、陈金桂等,旦角张巧云、张明霓、海连珠、七香车、瑞喜等,净角胡金标、黄连荣、肖瑞华等,丑角宋元雀、唐连雀等,鼓手熊茂金、唐本闯等、二胡唐遇春等,笛子蒋子忠等。先在小江口连演两场。 东安解放后的第一任县长刘永清晓得了这件事,觉得中国共产党从成立的那一天起就极为重视“宣传”,“戏”是最好的宣传工具,便派人把他们的头面人物请到人委会,劝他们莫再出东安,组团在东安演出,配合共产党的各项政治运动、宣传共产党的各项方针政策。 1950年8月 “东安祁剧团”的雏形“东安文明剧团”成立,共有文场、武场人员37个,剧团性质为自负盈亏的企业。 县里派毛建德兼任团长,田连禄任专抓业务的常务副团长,蒋进翠、唐连雀为团委。剧团直属白牙市镇,主管是派出所,所长孙树义是一个不苟言笑、极为严肃的北方大汉、南下干部。 剧团成立了,但是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人民政府便无偿没收了新县城(老县城在如今的紫溪市镇)白牙市老街当时最繁华热闹的中心即今东安一中门前文艺路与大众路交汇处东侧(老电影院处)几家富商的门面及作坊,动员另几个富商左福高、周大红出资建戏院,钱不够,又动员文明剧团的祁剧艺人们凑了一部分钱,钱还不够,又动员戏迷们买“股票”,以后凭股票免费进戏院看戏。修能遮风档雨又有座位坐着舒舒服服看戏的戏院,这可是东安县盘古开天地来的第一回,“修好戏院过年”是大家的心愿,人们热情极高,干劲冲天,1950年阴历年前,戏院修好。 当时演出的节目有《金龙探海》、《李旦与凤姣》、《泗水拿刚》等及从广西全州带回的现代戏《仇深似海》。 文明剧团成立之初,因是新鲜事,加之又有戏院,戏院内又有座位,非常红火、兴旺,翻身的农民最大的兴趣就是到县城白牙市看大戏。那时的戏票前排一角五,后排一角,鸡是八角一斤,蛋是八分一个,有的人一时拿不出现钱,便卖鸡卖蛋。那时到白牙市没有汽车,有人担心买不到票,为了省伙铺钱,头天下午就背稻草带干粮赶到白牙市,在戏院门口开铺过夜,以方便第二日买票看上午的戏,下午赶回家——东安人民剧院负责人、东安祁剧团最后一任常务副团长刘明正的大哥便是这“赶戏人”中的一个。 观众踊跃,卖座率高,收入不错,文明剧团很有积蓄,为1958年重建剧院打下了厚实的经济基础。 此后不久,“镇反”、“三反五反”、“肃反”“……”,运动相连,文明剧团步入低谷。紧接着,党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文艺方针贯彻下来,文明剧团又兴旺起来。 文明剧团那时培养接班人,没有“培训班”、“学习班”之类有规模的集体训练,而是沿袭几百年祁剧传下来的小规模的什么角色带什么角色。生角田中玉、旦角陈会元、净角宋铁陀、丑角赵扬声等新秀在各自师傅的教养下,脱颖而出。 1956年,省祁剧“比武”,东安文明剧团参加了,节目是传统剧《柳刚打井》,演出后深受赞誉,中央、省的文艺单位专门给录了音、相回去播放,主角柳刚的扮演者田连禄被评为全省祁剧界“须生”“五虎将”之一。六十年代初期过“苦日子”时,田连禄与县人民医院院长梅英杰、东安一中语文老师陈上进三人,被县人委认定为很有贡献的“高级知识分子”,特享县委书记、县长也没有的茶油、白糖、黄豆、面粉等等营养品。 1958年,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插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上面提出了“大炼钢铁,超英压美”的伟大号召。为了大炼钢铁超英压美,在老石拱桥到金鸡岭脚的中段砌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炼铁炉,日夜人声喧喧、热火腾腾、风箱哐哐、浓烟滚滚。 文明剧团为了响应党的号召,不仅上金鸡岭挖铁矿(其实是锰矿),而且到白沙的铜鼓岭煤矿挑煤。这些长久没出过大力的演员虽然每天挖不了百把斤甚至几十斤铁矿,每担挑不了四、五十斤甚至一、二十斤煤,却端正了对党的“大炼钢铁超英压美”的认识,提高了对三面红旗的热爱的觉悟。 老戏院低、矮、窄,座位少,很不适应大跃进的发展,满足不了观众的需要。1959年初,文明剧团请示上级领导,要求重建剧院。上级领导同意,指定在“公私合营”后收为国有的如今东安一中门口文艺路西侧(曾经的县文化局)建新剧院。 文明剧团有存款,自力更生,没向上面要钱。 新剧院的设计者是东安土生土长、自学成才的工程师贺卓夫。 文明剧团的发起人之一荣金林戏路不宽,交际见强,便改行主抓基建。 为了新剧院在国庆十周年演出;为了尽快上演,满足广大观众的迫切需要,新剧院于1959年9月底落成,取名“和平”。 新剧院高大、宏伟、壮观……地座和楼座共有1161个五合胶木板活动座椅,两边墙是不平的吸音壁,宽敞的大舞台前是巨幅紫红色栽金丝大幕,里有内幕四层,舞台左右设有乐队席,舞台后有演员化妆室、休息室、服装道具景片保管室……化妆室有巨幅化妆镜,舞台前上方是灯楼,明灯、暗灯、追灯、聚光灯等等一应俱全…… 因新剧院在整个衡阳专区数一数二,吸引了不少外地剧团来演出,与文明剧团切磋技艺。 1960年,东安文明剧团正式更名“东安祁剧团”,仍为自食其力的企业单位事业管理。 此时,第一任团长毛建德去世,新领导由剧团产生,大家选举文连庆当团长,团委会有田连禄、蒋进翠、赵扬声、唐本闯等,上面派李德植兼抓。 文明剧团的原演出场所老戏院改做演艺人员宿舍和学徒训练地。 此时,田连禄等人想:我们不仅是新中国的工人阶级,而且是新中国的文艺工作者,归白牙市镇领导,与镇办小企业缝纫社、理发社、竹器社,棕索社、白铁皮社等同一个等级,太低,太屈,应该与县文化馆平级。于是,他和几个人找县总工会、文化科等机关,提出自己的见解。总工会、文化科认为他们的意见有理,又将他们的意见反应上去,几经交涉,东安祁剧团升了级,与县文化馆一样成为国家正式的三级企业单位(事业管理),划归县文化科管辖。 东安祁剧团的起伏 1960年,省里举办祁剧青年演员汇演,衡阳专区祁剧团要求各县祁剧团分别选一名出色的青年演员去充实力量。东安祁剧团筛来挑去,选中生角田中玉。 田中玉为衡阳专区祁剧团作了不少贡献。 1962年,零陵、东安等县从衡阳划出,成立零陵专区,零陵专区成立专区祁剧团,田中玉被零陵专区祁剧团要去。后来,因种种原因,田中玉又回到东安祁剧团。 六十年代初,党的新文艺方针“百花齐放,推陈出新”贯彻到文艺界,东安祁剧团除了演出几个筛选后很有现实意义的传统剧如《牡丹亭》、《春草闯堂》等等外,演出多的有新编现代戏《三世仇》、《杨立贝》等及移植演出现代京剧《沙家浜》、《红灯记》…… 其实,东安祁剧团从前身东安文明剧团成立起至1960年,一直是“凑凑”戏班,国家没正式定编,演艺人员早年的流散习气一直没大改,进团或出团自由,演出或不演自愿,一些“向钱看”的演员因钱少经常“罢场”。后成了国家正式三级单位,这种不良现象还不时发生。“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后,县委书记花景波亲自指示要整顿东安祁剧团。县文化科便将国家干部、党员李训鲜从县新华书店调进东安祁剧团,另一名党员干部唐涛调去任会计,二名党员加上东安祁剧团管服装道具的党员唐仁旺,组成中国共产党东安祁剧团支部,李训鲜任党支部书记。 至此,东安祁剧团正式纳入“中国共产党”的“领导”。 东安祁剧团有了不错的演出场所,有了党的领导,发展很快。 他们大抓唱念做打基本功,大带接班人。生角龙之桂,旦角邹平秀、陈香铃、文桂姣等,后来成为东安祁剧团的“台柱子”。 中国共产党中南局第一书记陶铸非常看重文艺人员,曾有一句名言轰动全中国甚至西方资本主义世界:谁拿100名共产党员换我的红线女(粤剧名旦),我也不干。 1962年2月底(1963年阴历年前),住在广州的藉贯湖南省祁阳县的陶铸突然想看生发于家乡的大戏祁剧,电话湖南省委书记张平化,请他选一个有名气的祁剧团去广州,他要用家乡大戏慰问到广州过春节的中央领导蔡畅等人。张平化电话省文艺界有关领导,要他们慎重推荐。省文艺界领导经过协商,认为东安祁剧团不错。春节前,东安祁剧团在省文化厅厅长杨波的率领下,奔赴广州。前后演出了十多天,深得蔡畅、陶铸诸位党的领导的称赞。 虽然师傅们带了两批徒弟,且不少是佼佼者,但因观众愈来愈多,东安祁剧团仍感到“青黄不接”,决定再培养接班人。他们要打破有祁剧以来的传了几百年的“师带徒”的传统方式——因为那种方式不仅培养速度慢,而且带出的徒弟数量少。 1963年,东安祁剧团征得主管领导同意,举办青年演员训练班,面向社会招收学生22人。 1964年,青年演员训练班学生毕业,全部充实到东安祁剧团。后来崭露头角的有生角张怀良、旦角唐玉娥、丑角蒋重国、鼓手俞元军等。 1965年,内蒙古的“文艺乌兰牧骑”因为宣传毛泽东思想快,“文艺乌兰牧骑”翻译成汉语叫“文艺轻骑队”。全国的文艺演出者掀起了大学“文艺乌兰牧骑”的高潮,东安县从各单位选了一些有表演才能的人成立了“文艺轻骑队”,东安祁剧团被抽出潘玉荣、蒋玉林等七名业务骨干充实力量。队长是吴才赵,导演叫胡德利。文艺轻骑队在全县城乡流动演出,为宣传党的伟大正确的方针政策和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起了一定的作用,有时还赴专区汇演,有时还出县演出…… 1965年开始,全国城乡大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由于左的思潮的影响,为了配合运动,传统剧演出很少,现代戏《白毛女》、《红色娘子军》等等上台了,演出最多的是新戏《箭杆河边》,无论你走到城乡的哪里,都能听到其主题歌《知心的话儿对党说》“大河流水波连波,滩头芦苇棵连棵,竹篙点水知深浅,知心的话儿对党说”的旋律优美、如诉如颂的歌声。 1965年,县里把电影院(位于前进街东侧)划给白牙市镇做礼堂,决定在东安文明剧团第一演出场所老戏院处建新电影院,将东安祁剧团演员宿舍迁至今东安一中门口即文艺路东侧(曾经的县兵役局、县人武部、县工业局、县矿管站)几座民房。 这一年,和平剧院因当年的贺卓夫设计不合理,门楼的水泥刨花凝结板顶板超重,有下垮的危险,请东安石矿的高级工程师欧阳成舟设计,拆后重建,加高9米,故外观更显宏伟、高大。 1966年至1967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凡“文”方面的,都要革命。上面提出不能让“死人”占据舞台,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打下去,将国家主人、革命英雄请上来,东安祁剧团用祁剧移植京剧《红灯记》、《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等。演惯了“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而又难接受新生事物的老艺人们“靠边站”,由青年演员们来主宰舞台。 夜夜样板戏,故有谑语曰:生在中国真憋气,八亿人看八个戏。 天理良心,不是“样板戏”不好,可以说八个现代革命样板戏都是经典,文化大革命后的几十年来,有哪个现代戏能与其比对能望其项背?看多了,便腻了,比如满汉全席天天吃,谁还有胃口?!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有关编、导每年花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时力“精心打造”,且年年有“新路子”、“新点子”,看到如今,问问全国人民:“春晚如何?”,保险两个字:“鸡肋!”要不,如今把那些《智斗》等等折子戏上演,观众们不是喜闻乐见吗?! 很快,东安祁剧团连样板戏也不用演了,因为他们与全国各地一样,分为两大派:“保皇”派“红旗军”;“造反”派“湘江风雷”。 学校停课闹革命,工厂停工闹革命,东安祁剧团是停演闹革命。 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大串联,不仅剧院观众大厅用绳子挂满了互相攻击的大字报,舞台及台后的化妆室等地也满是大字报。 上面号召“抓革命,促生产”,两派又分别登台演出——“保”演今日,“造”演明日;“保”演《沙家浜》,“造”也演《沙家浜》……大有“试比高”的意思,倒也红火。为了证明自己紧跟中央文革,革命样板戏演得好,受欢迎,便各自动员与自己同“观点”的剧团外人士去观看、捧场…… 1968年,搞“斗批改”,东安祁剧团改名“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党支部书记李训鲜被调出,到大盛人民公社当管委会副主任,会计唐涛不知怎么被打成“走资派”,调到大江口人民公社当一般干部。鹿马桥中学校长赵为良调进任“文宣队”队长,县革委组织组干事、党员张良昌调进当指导员,转业军人、党员、乐工周长友为副指导员,龙之桂、邹平秀升为副队长。 上面号召“要文斗,不要武斗”,下面却武斗连连。 这期间,小小的全是文化人的文宣队出了三件轰动全县及全省祁剧界的事—— 生角刘建勇,演技不错,芦洪市镇人,因为出身不好,没有参加“派”——五类分子子女那时哪一派也不要。两派忙于武斗,无所事事的他想请假回家一段时间,领导不准。恰逢老乡、净角张仁柏也请假回家,张出身好,是红五类子弟,领导准了假。刘便趁机向张说:“到处武斗,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你帮我请准假,我陪你回去……”张代刘一说,领导便准。二人结伴而回。 当夜,有人叫刘出来,他不敢不出来。被人带到一个小山塘边,刘突听背后一声枪响,吓得还没回过神来,身上连中四刀,倒在地上血流如注的他刚听完“‘把他丢到塘里去吧!’‘已经死了,算了,难麻烦。’”的对话,真正“死”了。刘“活”过来已是第二天早晨,见自己肠子流了一地,求生的欲望令他将肠子塞进腹腔,脱下衣服捆住,艰难地爬到芦洪市公社卫生所。卫生所医生不敢手术,打电话给文宣队,文宣队牢记毛主席的“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的教导,派“空军”(当年对没参加“派”的人的谑称)刘明正等人把刘接到县人民医院。县人民医院医生也不敢手术,请专区人民医院医生下来帮忙。刘竟被治好了。刘因是“狗崽子”(对“五类分子”子女的贬称),此事不了了之。刘近十年后去世; 生角邓叙林,在和平剧院楼座下用硫黄、硝酸钾、砂子等原料造武斗用的炸弹,不慎让炸弹爆炸,脑壳因中了不少砂子,毒性发作,肿如大西瓜,被“战友”们送到县人民医院,医生见伤势太重,建议送到专区人民医院。潇水两岸因两派搞武斗各踞一边,船不敢过河,邓因耽误及时治疗,后去世; 净角张仁柏,欲炸对立派设在县人委的总部,其时对立派总部已迁走,结果对立派总部没炸着,把县人委门楼炸着。 “空军”们谑称文宣队是“庙小鬼怪大,塘浅王八多”。 此后不久,整个文化系统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站”,下辖文化组、广播组、电影组、文宣队改名的戏剧组,易柏青任宣传站站长,李俊为秘书,刘明正为会计。 “革命大联合”时,易柏青将戏剧组两派带到紫溪林科所园艺场,一边“斗私批修”一边劳动,历时三个月,两派认识一致了才回东安。 1969年,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胜利召开后,文艺队伍上了一个新台阶,被誉为“不拿枪”的军队。东安县人民武装部政委兼东安县革命委员会主任傅江,极为重视戏剧组,戏剧组基本实行“供给制”——上面发灰大衣、高统皮鞋、两套冬季涤卡制服、两套夏季涤凉衬衫;经费申请多少傅主任批多少;吃农村粮的全解决户口…… 那时戏剧组演出的几乎全是“样板戏”了,偶尔也演演新戏,旦角陈柳英因主演《哑女告状》而崭露头角。 1971年春节后,戏剧组应邀去祁东县演出,县里在和平剧院召开三级扩干会,观众大厅不仅坐得满满登登,过道上还加了不少位子。中午12时刚过,散会。下午会议继续。 散会不久,住在剧院右侧院落里的人各在自家吃中饭,突然听到外面“哗啦!哗啦!……”几声巨响,跑出屋门往响处一瞧,整座剧院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巨蓬灰烟像原子弹爆炸后的核裂变似地往上往四周扩散、弥漫。人们方知剧院垮了,垮得一干二净,连厚实牢固的火砖礅子也没幸免。 人们庆幸地交头接耳:古话说,日不断桥,夜不倒屋,这剧院虽说是违反常规日里倒,但是是在中午,若是上午或下午,那——真是举头三尺有神灵! 下午的三级扩干会,地点改在了电影院和离此不远的白牙市镇礼堂。 1971年7月,重建和平剧院,县里拨款75000元。宣传站站长易柏青亲自抓这项基建,宣传站秘书李俊和会计刘明正二人抓具体工作。 1972年,东安文艺轻骑队被解散,潘玉荣、蒋玉林等七人仍回东安祁剧团,各单位抽来的文艺骨干回各自的单位。东安文艺轻骑队队长吴才赵到戏剧组当组长,刘明正兼任戏剧组会计。戏剧组原领导赵为良、张良昌衩调出戏剧组。导演胡德利则被调到县文化馆当音乐干部。 为了向1972年国庆节“献礼”,剧院建得很快。 1972年9月底,新和平剧院竣工。 与前和平剧院不同的是,把舞台上的乐队席改在了观众席前,叫“乐池”。 十月一日,恢复原名的“东安祁剧团”在新和平剧院正式演出。 东安祁剧团的兴旺 1973年,东安祁剧团报请上面同意,面向整个社会招收文艺学员43人,刘明正为负责人,教室设在白牙市镇中,学文学艺各半。 学员们毕业后回到东安祁剧团。伍锡义、文昌见等少有名气 粉碎“四人帮”后的1976年,“落实政策”的李训鲜从大盛人民公社回到东安祁剧团,任党支书兼团长,田中玉当副团长,吴才赵被调到县总工会。 1978年,东安祁剧团恢复传统剧演出,剧目有《小刀会》、《夜奔梁山》等,观众们好比久涉干枯的沙漠来到绿洲见到清泉一样,对传统剧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出出戏卖座率高。旦角唐玉娥主演的根据隋唐故事改编的《宏碧缘》是场场暴满、一票难求,前后演出133场。 演员们的“水衣”(隔汗的贴身服装)晾在竹杆上常常是没干透,又被收来换下身上水淋淋的水衣;为了不误演出,绝大多数演员要家属送饭到演员休息室…… 此时,东安祁剧团是传统剧、改编剧、现代剧、创作剧、移植剧并举,整理大型传统剧100部,全本连台剧10部,现代剧36部,创作剧3部。《梅仲闹堂》、《醉打山门》、《太白写表》、《武昭关》、《三击掌》《春草闯堂》等到地、省汇过演。演出的现代剧《空中落绣鞋》及编剧陈进鹊创作的以东安钨矿赵家岭工区矿工扎根险峰艰苦创业为题材的《钢钎》,到地区汇演后深受文艺界领导赞誉并荣获三等奖,生角田中玉主演的传统剧《打金枝》、《盗草》,省电视台来录相播放…… 1980年,《斩妖剑》地区汇演获奖。 1981年,《中秋疑案》地区汇演获奖。 此期间,是东安祁剧团的鼎盛时候,人员最多时达到116个,分几个小分队演出。 1982年,县委宣传部长蒋正元找到刘明正说:和平剧院是国家拿钱修建的,是国家资产,不能让集体企业单位(事业管理)祁剧团管理,我要成立全民的“人民剧院”,编制两人,你负责,工作人员荣玉桂,你不仅要管好和平剧院也就是如今的人民剧院,还要兼管祁剧团的事。 1982年,李训鲜从东安祁剧团调到县文化馆,县文化局副局长蒋志忠兼任东安祁剧团的党支书,从水岭中学调到东安祁剧团当编剧的李有弟负责全盘工作。不久,上面又要刘明正兼任常务副团长,主持全盘工作,田中玉、龙之桂为副团长。 1983年,刘明正偶尔发现东安祁剧团所有人员没有档案,心想:国家工作人员不比修理地球的中国农民,中国农民可以一辈子没有档案。国家工作人员没有档案就等于没有个人历史,奖罚无凭,工资无据,调动都困难……赶快与蒋志忠谈起此事,蒋志忠亦有同感。两人决定给他们“建立”档案。 补自传、补简历、补奖罚、补工资表……该补的都要补,补好后又一一到县委宣传部等领导机关盖章。东安祁剧团的人都说两人特别是刘明正给大家做了大好事。 东安祁剧团的衰亡 1984年,党员、干部周XX被从县文化馆调去东安祁剧团任党支部书记,剧团的编剧奉祖才负责全盘工作。 改革开放好几年了,中国的关键人物竟忘记了近代政治家、思想家梁启超的至理名言:少年强则中国强。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学校被推向市场,更莫讲诸多国营的厂矿企业因不能自食其力而破产而被撤消,集体企业单位(事业管理)的东安祁剧团,岂能另外! 说是“物极必反”也行,说是“好景不常在”也行,红极一时的东安祁剧团,一因为老戏迷逐年减少,二因为电影、电视中不乏极为吸人眼球的低级、黄俗影、视片及舞台不时有到处流窜的小表演团体的“三点式”等表演、电视台常有庸俗、低欲、恶欲的节目展示的猛烈冲击,观众数量急剧下降,人民剧院门前从热闹异常的门庭若市变成可怜巴巴的门可落雀。 东安祁剧团人员空闲下来。没有票房收入,工资难以为继。 仅靠工资生活的祁剧团人员有意见了,弄“文艺”的他们就着两个领导人的名字的“谐音”说:“一个‘不通’,一个‘阻财’,难怪我们演戏无人看!” 此话传到顶头上司文化局领导耳里,主持工作的局长孙仲琦着急了。1985年,他亲自莅临东安祁剧团,征求大家的意见,不仅改组领导班子,而且要成立“上市公司”。 祁剧团人经过反复讨论,选举丑角蒋重国当团长,净角张仁柏当副团长。 上市公司就要上市,就要经商。为了大家的衣食,蒋、张向学校等事业单位学习,自办了冰棒厂,还做水果、木材生意……为了争饭吃,大家都挤“独木桥”。挤独木桥,就要竞争,就要耍手腕,就要“为富不仁”甚至搞阴谋诡计,祁剧团这些从未沾过“生意”的人,哪是别人的对手?! 东安祁剧团的上市公司全部亏本。 极有讽剌意味的是,1986年10月1日,生角田中玉却荣获省里颁发的“湖南省专业艺术表演团体优秀中年演员奖”。 东安祁剧团没钱发工资,大家靠借贷渡日的消息传到县里主抓文艺的副县长蒋宗海耳里,他着急了,找到刘明正落实,刘如实相告。 蒋宗海回去与有关领导商量后,又找到刘明正,要他慎重地拿出东安祁剧团今后如何办的意见。 刘明正几经考虑,1988年2月,向蒋宗海汇报了三条意见:一、祁剧团的人员原封不同,县里拨款养到;二、祁剧团留下三十个优秀演员,组成精悍的演出小分队,县里拨款补足不足的工资,其余人员全部调出;三、祁剧团所有73人中,女的50岁、男的55岁全部退休,未退休的人员调往其他单位——东安祁剧团彻底撤消。 全中国的所有企业单位都自食其力,不能自食其力的撤消。大势所趋,蒋宗海没有回天之力,他同意刘的第三条:彻底撤消。蒋与县委常委、宣传部长张雪等领导协商,张雪等领导也同意刘的第三条:彻底撤消。 有人透露,张部长后来曾多次愧疚地说:我管宣传部时,做了一件最大的错事——同意撤消东安祁剧团。 此时,因改革开放,文化市场“泛黄”成灾,上级有关领导要文化局成立一个新机构——文化市场管理站,东安祁剧团的退休人员顺理成章叫文管站代管(帐簿两本,剧团退休人员每月只领“裸体”的“养老金”,文管站的一切福利待遇,没份)。 八年来从曾经的县工业局内(后是县人民政府、如今的生智商城)搬到东安一中门前文艺路西侧县电影院一民房又搬到县新华书店的县文化局的一蒋姓副局长,听到这一信息,欣喜地说:“好!太好了!我们再也不用打‘游击’了!” 人民剧院的门楼,后来成了县文化局和文管站办公室。 人民剧院后来被拆,县文化局的人集资在上面建了宿舍楼。 东安祁剧团没有退休的人员被遣散得四分五裂:县酒厂、县瓷厂、县水泥厂、县氮肥厂、县环管所、县运管所…… 他们叹道:文化大革命把中国的经济弄到了崩溃的边缘,我们停演“造反”、“串联”、斗“走资派”甚至搞“武斗”,月月工资按时领。改革开放来,中国经济腾飞了,一个县却养不起一个小小的祁剧团。文化革命前,县里有多少个委、局、科、公司、办公室?里面有多少人吃皇粮?如今县里有多少个委、局、科、公司、办公室?里面又有多少人吃皇粮还拿名目繁多的福利补贴?怎么就供不起东安祁剧团六、七十个人的衣食呢? 东安祁剧团的前身东安文明剧团成立时,有人员37个,东安祁剧团撤消时,有人员73个,37——73,这里面不会有什么玄机吧?! 笔者成就此文时,“东安祁剧团”还剩两个人,一个是当年红极一时、为东安祁剧事业贡献了不少力量的76岁的生角田中玉;一个是东安祁剧团前身东安文明剧团的创始人、为东安祁剧事业贡献了一生的98岁的净角黄连荣。 笔者按:仅向热情接受我采访的原东安祁剧团人员刘明正、宋银砣、田中玉诸位先生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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