钴鉧潭之谜

                   吕国康

阅读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就像欣赏一帧多姿多彩的山水画卷。西山的怪特，小石潭的幽境，袁家渴的流水飞花，小石城山的奇崛瑰伟，一一映入眼帘，无不生动传神。晶莹秀澈的愚溪，蜿蜒曲折，牢笼百态，“八愚”胜境，美不胜收。从八记而言，钴鉧潭是景点的核心，有三记与之密切相关；从愚溪而言，钴鉧潭是核心景区，“八愚”的构建也以此为中心。就是在写袁家渴时，作者也以西山和钴鉧潭作为陪衬，认为三者“皆为永中幽丽奇处也”。他在《愚溪诗序》中说：“愚人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尤绝者家焉。”在《钴鉧潭记》中，介绍了潭的位置与形成，重点描写愚溪的奔腾转折和激烈气势。“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由于水的冲击侵蚀，终于形成“旁广而中深”、“其清而平者且十余亩”的钴鉧潭，“有树环焉，有泉悬焉”。应一户人家的要求，作者高兴地买下了潭边的田地房屋，并进行精心发改造，使钴鉧潭更优美了，尤其是“中秋观月”可见天之高，气之迥。最后说：是什么使我居住这边远的地方而忘记了自己的故乡呢？不就是这钴鉧潭吗？点明此潭带给自己的乐趣。

钴鉧潭遗址现在何处？自古至今存在争议。由于柳身后寂寞，遗迹未得到有效保护，直至宋代才引起重视。汪藻因主张抗金，被贬永州12年，“永怀愚溪人，千载有遗溪”。绍兴十四年（1144），他来零陵，距先生三百余年，“求先生遗迹，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范成大乾道九年（1173）来零陵，称“溪上愚亭，以祠子厚。路旁有钴鉧潭，钴鉧，熨斗也。潭状似之。”（《骖弯鸾录》）点明钴鉧潭在柳子庙附近。明代徐霞客说：“钴鉧潭则直西半里，路旁嵌溪者是。……但只溪湾一曲耳，无所谓潭也。石上刻‘钴鉧潭’三大字，古甚，旁有诗，俱已泐不可读。”参加编修康熙《永州府志》的钱邨芑。曾到愚溪寻访钴鉧潭，有僧人告诉他：“上行二百步即是，石上勒字可据。”“土人引至溪边，有危石斜立，果勒‘钴鉧潭’三大字。”但他提出质疑：“西山去此，尚二里之遥，况山水形势与柳文俱不合，意钴鉧潭当别有所在；或因陵谷变迁，先失故处，俗流不学，交为附会，遂此地当之，夫岂是耶？”（《游愚溪记》）康熙《永州府志》载：“柳记云：‘钴鉧潭在西山之西。又云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今潭在柳祠前数步，岂柳记所云？云耶大抵愚溪之妙愈深入愈幽奇。桥后一带居民溷扰，宁有佳趣耶？”

永州学者对钴鉧潭遗址进行了实地考察与求证，取得了新的进展。上世纪八十年代，龙震球先生针对刻有“钴鉧潭”三字处，肯切地说：“但为钴鉧潭旧址，则毋庸置疑”，并作了具体分析。认为千余年来，陵谷变迁，无复曩时旧观，亦是情理中之事。故面积相等。陈雁谷先生也持相同观点，并认为柳文描述与现状相符。但何书置先生可能受《府志》的影响，另辟蹊径，寻找钴鉧潭，考定“钴鉧潭遗址，即今距愚溪口约四里的顺水湾”。21世纪初，刘继源先生利用学历史、地理的专长，多次对钴鉧潭及“八愚”等进行实地考察。他从与愚溪相关的景点入手，首先确定西山为“珍珠岭”，与徐霞客当年的考察结论相吻合。他认为钴鉧潭应定位于今电站坝址上的柳子街口，愚溪由南向北遇山石向东急转湾处。它是愚溪中的一湾泓水。指出“其始冉水自南奔流，抵山石，曲折东流”，“山石”即西山西北道口山麓之岩石，古刻有“钴鉧潭”三字。“这是铁定”。至于面积，他大胆设想，“十亩”的“十”字是是古人传抄中“半”字之误。认为像愚溪这样一条“其流甚下”、“峻急多抵石”，即不能通舟楫，又幽深浅窄的小溪，怎么能形成六百平方丈的水潭呢？

对于“钴鉧”的解释，一般指熨斗的旧称，“钴鉧潭”就是形似熨斗的潭。也有说“钴，锛也。钴锛乃鼎具。”新修《零陵县志》说：古代称熨斗为钴鉧，钴鉧潭底是天然岩石，凹陷深湛，形如古代熨斗，故名。这似乎有一定的道理。日本户崎哲彦教授在《“钴鉧”不是熨斗而是釜锅之属——柳宗元的文学成就与西南少数民族的语言文化》一文中，从语言学、地名学、民族学、考古学等角度对“钴鉧”一词进行交叉探讨，论述“钴鉧”并非“熨斗”之意，而是釜锅之属。这对我们应该有所启发。釜就是锅，永州俗称鼎锅。钴鉧潭就是像釜锅形状的潭，园形，有耳。最近，零陵区在治理愚溪下游15公里河段时，进行了清淤、清障，两岸的美石显露，全石以为底的说法得到证实。文物部门对钴鉧潭遗址做了考古发掘，发现了唐代遗迹和遗物，河床拓宽，最宽处45米，最窄处20余米，平均约30米。以刻有“钴鉧潭”三字之石为起点，沿愚溪北岸往西折向西南走90米，即钴鉧潭的原始范围。再往西二十五步，约45米，即为西小丘所在。那么，潭的面积长为133米，宽为30米，面积接近7亩。而唐代一亩约合现在0.783亩，相当于9亩多。若从刻“钴鉧潭”三字处往东延伸一段，则面积更宽。还可补充两点证据：一是潭北岸上端悬崖下，有泉水四季流淌不断，共三处，尤以刻“钴鉧潭”三字处为甚。春夏水盛时，一泓清流直坠潭中“有声潨然”，柳文“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即此泉。二是距离问题，地方志也有明确记载。清代宗稷辰《永州府志》载：“西山在永州城西门外，渡潇水二里许。”而“钴鉧潭在西山西”。永州知府许虬在《钴鉧潭记》中说：“府城西南三里许，一水开镜，幽折而仄，有巨石，色如黛，凿钴鉧潭三字斗大。”这与“入二三里”相吻合。

                   2010.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