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贺友人失火到声讨火神毕方

——读柳宗元两篇与火灾相关的奇文

吕国康

在唐代，永州经常发生火灾，柳宗元谪居城南龙兴寺时，五年之内连遭四次大火，死里逃生，惊恐不已。文章合为时而作，于是写下两篇奇文。第一篇《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是一封书信。杨八即杨敬之，是柳宗元的亲戚，王参元的好友。在长安时，柳宗元与王参元相识相交，并常在同行中称誉褒扬他。王参元于元和二年（807）进士及第。元和三年，从杨八的来信中得知王遭受火灾，家中财物被大火烧尽。于是，柳写了此信，心情由始而吃惊，既而感到疑惑，最后变得很高兴，就把原准备的慰问改成祝贺。《古文观止》选入此文，使之成为千古名篇。

因友人失火而贺，似乎有悖常理。仔细阅读，作者并非幸灾乐祸，“看似异常荒谬之题却亦包孕深情至理”。柳的祝贺事出有因：王多才多艺，做官没有超过一般士人而显贵，但京城众人多说他家中富有钱财，士人中那些喜欢廉洁名声的，都心存顾虑，不敢说他的好处。因此，王的品德难以显扬，而世人对此亦多有猜疑。一出口夸王，就会有人讥笑，认为是得了他的重贿。柳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感到痛心。“乃今幸为天火之所涤荡，凡众人之所疑虑，举为灰埃。黔其庐，赭其垣，以示其无有，而足下之才能乃可显白而不污，其实出矣，是祝融、回禄之相吾子也。”希望这把火一夕之间给友人带来好名声：使那些原先把话藏在心中的都能开口夸您，那些掌管科考的官员授给您官职时心中没有顾虑。这就是作者把慰问改成祝贺的原因。《老子》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是全文的玄机所在，读后使人茅塞顿开。林纾的点评十分中肯：“唐时朝士，居显要者，多矫激而避嫌，宗元作此文，书意似怪特，然唯有唐之矫激，始有此怪特之书。失火有何可贺，贺在一火之后，可以荡涤行贿冒进之名。书中始骇、中疑、终喜，分三段抒写，似奇而实平，似恕而实愤。第三段‘写公道难明，世人多嫌’意，否塞令人怆喟无已。”（《韩柳文研究法》）

信最后谈到自己的情况，“仆近亦好作文，与在京城时颇异。思与足下辈言之，桎梏甚固，未可得也。”联系遭贬永州后的处境，作者仍不断遭受当朝权贵的迫害，“罪谤交积，群疑当道”，压力之重，桎梏之固，远甚于王参元，绝非一场大火所能解脱。柳在《与杨京兆凭书》中自叙：“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天火所迫。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于笔砚， 矻矻自苦，以危伤败之魂哉？”从中可以窥见他急匆匆坏墙破窗，从大火中逃生的窘态，书籍遭受火烧后散乱毁坏，损失惨重，以及对精神的严重摧残！一遇火警，惊魂不定，心绪恍惚，连话都说不出来。于是只得搬家，迁居河西愚溪之畔。值得指出的是，《古文观止》选录时删去了这一段，就结构而言也完整，似乎更凝练、集中。但仔细琢磨，这段写作者撰文时的处境与心情，断不可删掉。这与《渔翁》诗结尾一样，“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决不是可有可无之句。

随着的流逝，柳宗元的心境趋向平静，主要精力用于读书写作，取得了丰硕成果。但永州的火灾仍频繁发生，给老百姓的生命财产造成极大损失。于是，与民同忧的柳宗元又写下了声讨火神的《逐毕方文》并序。这是一篇骚体文，由一序一辞构成。开头记叙“永州元和七年夏，多火灾。日夜数十发，少尚五六发，过三月乃止。八年夏，又如之。人咸无安处，老弱燔死，晨不爨 ，夜不烛，皆列坐屋上，左右视，疲不得休。”火灾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真是闻所未闻，千古奇事。民间传说这是火神毕方所为。接着声讨毕方，说“火炎为用兮，化食生财。胡今兹之怪戾兮，日十爇而穷灾”，以致“焚伤羸老兮，炭死童孩。叫号隳突兮，户骇人哀”，使“民气不舒兮，僵踣颠颓”。警告毕方不得肆虐，危害人民，否则皇天震怒，必将消灭“汝类”。最后命令毕方远走高飞，“海之南兮天之裔，汝优游兮可卒岁”。作者是朴素唯物主义者，并不相信鬼神与迷信。他是依民间传说而写，采取一种特殊方式表达了爱憎分明的立场，体现了关心民瘼的赤子情怀。

永州为何多火灾？恐怕与气候炎热干燥，百姓多住木板房有关，加上雷击引起起火。解放初期，国民党特务张景星策划火烧零陵，一把火烧掉房屋512栋，震惊全国。在有关柳宗元的传说中，有一则《镇火鸟》的故事，永州城大西门左侧的城墙边，有一座小巧玲珑的宝塔，叫“毕方塔”，又名“火鸟塔”。相传塔下压着一只煽风点火、幸灾乐祸的怪鸟。这只鸟是被柳宗元射伤的，他并叫随从背来一只铁锅，将火鸟罩得严严实实。后来，群众又纷纷献银钱，修起了毕方塔，将铁锅和火鸟压在塔底。此后，每逢农历六月二十二日，老百姓都到塔前烧香化纸，口诵《逐毕方文》，来感念柳宗元的功德，祈求永州平安太平。老百姓神化柳宗元，说明了“以民为本”的柳子菩萨在人民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也寄托了他们消灾除难、向往美好生活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