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吕国康文集吕国康:《柳宗元评说(续)》
信息搜索
18.柳诗探幽
 
吕国康:《柳宗元评说(续)》  加入时间:2013/5/13 10:16:00  admin  点击:2689

柳诗探幽

吕国康[1]

(永州市教育局,湖南永州,425100

【摘要】进入新世纪以来,对柳宗元诗歌的研究引起重视,出版了一批柳诗选本,发表了不少论文,掀起了一股不大不小的热潮。但对柳宗元某些诗作仍存在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现象,有的缺乏科学分析,有的想当然臆断。以《离殇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夏初雨后寻愚溪》为例,对典故的取向、诗句的信息进行阐析,以求领悟柳诗的真谛。

【关键词】柳宗元研究  诗歌  阐析

 

一、“荆州不遇高阳侣”典故之取向

元和十年(815)正月,柳宗元奉诏赴京,永州亲友为他饯行。至驿站后他感慨万千,便写下《离觞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诗∶“无限居人送独醒,可怜寂寞到长亭。荆州不遇高阳侣,一夜春寒满下厅。”《楚辞·渔父》载∶“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首句“独醒”紧扣诗题“离觞不醉”,说明诗人以屈原自喻,表白自己头脑清醒,不与世俗同流。“荆州不遇高阳侣”一句涉及典故,高阳指汉高祖刘邦的谋士郦食其。他是陈留高阳(今河南杞县西南)人。据《史记·郦生陆贾列传》记载∶高阳狂生郦食其跟刘邦的第一次见面颇具传奇性,他直言批评刘邦“倨见长者”,使刘邦由“倨傲”变为谦恭。郦食其成为刘邦的重要谋士之后,为他多次出谋划策,使他“下陈留”,“取荥阳”,不费一兵一卒,得“七十余城”。文中还记载,郦生初次求见沛公自称“吾高阳酒徒也,非儒人也。”田广“与郦生日纵酒”。可见郦生也是豪饮之徒。用典的取向自然存在两方面的意义。

对“荆州不遇高阳侣”,王国安引《晋书·山涛传》∶“永嘉三年,山简为征南将军,都督荆湘交广四州军事。‘优游卒岁,唯酒是耽。诸羽氏,荆士豪族,有佳园池,简每出嬉游,多之池上,置酒辄醉,名之曰高阳池。’”说“此句谓不遇嗜酒豪饮如山简者。”(《柳宗元诗笺注》)王一娟、傅绍良赞同这一解释,并做了发挥∶“诗歌以游戏之笔,表达作者应诏返京的欣喜。诗歌通过自己‘不醉’,与相送诸公皆醉的神态对比,将送别的气氛描写得相当热烈,并以未遇豪饮之侣的遗憾,把众人惜别与自己伤别之情表现得含蓄而风趣,别有韵味。”(《白居易、元稹、韩愈、柳宗元诗精选200首》)但吴文治先生根据《史记》,认为指郦食其,“他在见刘邦时,自称‘高阳酒徒’。在楚汉战争中,他劝说齐王田广归汉,使刘邦未经一战而得齐地七十余城。”因此,对诗句的理解说“回顾在永十年,在众多友人中,未能结识到一个像汉高祖谋士郦食其那样的人才,以策划治国兴邦大业,因而此次返京,恐仍然难以施展宏图。”(《柳宗元诗文选评》)孟二冬先生对此诗进行注释时,兼收并蓄,取其两典故的饮酒一面,认为高阳侣“指像郦食其、山简那样的嗜酒之人”。“刘邦不喜儒生,郦食其前往谒见时自称是‘高阳酒徒’。……又,汉侍中习郁于襄阳岘山南作鱼池。晋山简镇襄阳时,每临此池,置酒辄醉,曰∶‘此是我高阳池也。’”因而,认为柳宗元在“诗中以屈原自况,婉转地抒发怀才不遇而又孤独寂寞的心情。”(《韩愈柳宗元诗选》)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况周颐云∶“词贵有寄托。可贵者流露于不自知,触发于弗克自己。身世之感,通于性灵。即性灵,即寄托,非二物相比附也。”(《蕙风词话》)诗句中典故的取向不能孤立来看,而应放在全诗的意境中来理解。吴文治先生喑熟其道,分析较为中肯。从诗题与内容看,诗与饮酒有关,这是毫无疑义的。亲人送别,相劝饮酒,诗人独醒不醉,到驿站后,春寒料峭,寂寞难眠,故写诗回赠。“荆州不遇高阳侣”,并非惋惜相送诸公中没有像高阳那样能喝酒的人。高阳不仅仅是会喝酒,更重要的他是刘邦的谋士。诗人在永州(古属荆州)没有遇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呢?联系他的遭遇,我们认为“不遇”的就是给他以“援手”、使他能够“复起为人”的朋友。谪居永州,他多次写信向在位官吏及故旧大臣求援,均毫无结果。韩愈曾为他抱不平∶“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柳子厚墓志铭》)在重返长安待命的途中,诗人思绪万千,清醒地意识到∶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得到朝廷重用,没有志同道合的朋友的援手简直是不可能的。写于稍后的《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诗,开头说“每忆纤鳞游尺泽,翻愁弱羽上丹霄”。作者当心弱翅难以胜任重任,也是对变幻莫测的前途深存忧虑。角度不同,立意相似。也可以看作“高阳侣”用典取向的一个旁证。回顾永州十年,遗憾的是“不遇高阳侣”,展望未来,在今后的从政生涯中急需高阳那样的谋士相伴。

二、“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传达的信息

     柳宗元《夏初雨后寻愚溪》是跟愚溪直接相关联的诸作之一∶“悠悠雨初霁,独绕清溪曲。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沉吟亦何事,寂寞固所欲。幸此息营营,啸歌静炎燠。”夏初雨后独游愚溪,前四句写景,后四句抒情,“鲜明地传达出诗人寂寞的心灵世界。”引杖二句,王二梧云“幽人韵事,人未曾道。”(《唐四家诗》评)高步瀛云“‘引杖试荒泉’一联,情景真切。”(《唐宋诗举要》卷一)“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的意思不难理解∶用手杖试试荒泉的深浅,解下衣带围量新生的竹,看竹围加大多少。诗“得天然之趣”。它传达的信息是什么呢?

古人看到的是柳诗的风格。贺裳云∶“坡尤好陶诗,此则如身入虞罗,愈见冥鸿之可慕。然坡语曰∶‘所贵乎枯淡者,谓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边皆枯淡,亦何足道。’自是至言。即如‘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寒花疏寂历,幽泉微断续’;‘风窗疏竹响,露井寒松滴’;孰非目前之景,而字句高洁,何尝不澹,何病於秾。”(《载酒园诗话》)

骆正军先生认为∶“写他看到荒野中的清泉,忍不住举起手中的拐杖去试探深浅;并且将自己身上的带子解下,把那些倒伏的嫩竹捆扶起来。通过对景物的描写突出自己的行动。似乎是在自我表白∶虽然独自一人被贬到永州,但是他并没有灰心丧气,而是利用手中的笔,去试探清泉的‘深浅’,什么毁谤、诬陷与攻击,统统撇在了脑后;同时,还要对那些后学晚辈之类‘嫩竹’,尽力给予关照与扶持。”(《柳宗元永州诗歌赏析》)这是引申义,不妨称为一家之言。仔细推敲,似乎观点难以立足。对少有文名的子厚,写作功底扎实,不存在试水问题。至于扶持后学乃柳子的高尚品德,与诗中的嫩竹联系有点牵强附会,纯粹是一种推测。向单纯写景物的诗中去追求寄托,不免发生种种穿凿附会的说法,引起理解上的混乱。

吴文治先生认为∶诗“写作者在愚溪生活,看似闲适,实则抑郁深沉。‘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确是悠闲无聊中事,然‘寂寞固所欲’‘幸此息营营’,又说明此种生活的无可奈何。末句‘啸歌静炎燠’,正是为消除初夏炎热,一吐胸中烦闷之气。”(《柳宗元诗文选评》)尚永亮、洪迎华先生分析说∶“诗人‘引杖试荒泉,解带围新竹’——看连绵阴雨后,溪水涨高了多少,新竹长粗了几许。这不仅十分符合其久雨初游的心理,显得情景真切,同时又呼应了诗题中的‘寻’字。因为对雨后愚溪的变化有探寻、不确定之意,故而‘引杖试’、‘解带围’。一‘引’、一‘试’、一‘解’、一‘围’,语极连贯、自然,看似不经意下笔,却极有分寸,达到了一字妥帖、全篇生色的艺术效果。”(《柳宗元集》)

我认为,这两句诗反映的是一种生活情趣,洋溢着对大自然的喜爱之情,富有地域特色。永州多竹,柳子作品中时有描述,是作为山水风光的点缀出现的,称之“美竹”、“篁竹”、“竹树”、“美箭”,他还亲自垦荒种竹。夏初,笋变竹,生长特快,特别是楠竹,粗壮硕大,故有“围”的动作。柳诗中的“新竹”形象与郑板桥“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的“新竹”意象完全不同。“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在古诗中“新竹”有龙凤的喻意。郑的《题画竹》诗,落款为“孏石十哥弄璋之兆。板桥弟郑燮。”可知这幅画竹和这首题画诗是祝贺其兄孏石生男孩的纪念品,所谓“新竹高于旧竹枝”,是指小子胜于老子。而杜甫的“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杆”(《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之四》),爱憎分明,既是写实,也是有寓意的。这一联是写三年后重返草堂梳理花木的预想。也有学者指出∶“‘新松’与‘恶竹’对举,所表现的爱憎之情,非但为物而发,也含有为人而发之意。”“其本意当是指具体的对象,尤其是‘恶竹’,可能是针对蜀中挑起战乱的小军阀。”(《古诗哲理》)诗的本意“感于时事”是针对人的,而非读者离开原诗的推测。对柳诗的理解,也只能从作品出发,从诗句所提供的信息去找寻诗的本意,做到不偏不执,合情合理。

 

 

通信地址: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中山南路8号师范校区,邮编:425100



[1] 作者简介∶吕国康(1948——),男,高级讲师,湖南科技学院特聘教授,中国柳宗元研究学会理事,永州柳学会副会长,研究方向为柳学、潇湘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