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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三题
 
蒋玉珊文集  加入时间:2013/5/7 16:02:00  admin  点击:2050

小小说三题

            

 

            蒋玉珊

         赌   

刚解放那年,常有一位白发老翁在祁县街头卖艺。一个星期天,还是小学生的我,也挤在人群中观看。老人左手抱琵琶,右手仅剩下拇指,弹琴的骨片夹在虎口。那天,他说唱了一部新书:《赌手》。

 

    一位财主,五十方得一子,取名来福。来福自幼聪慧,过目成诵。长大,也不求功名,成天与琴棋书画为伴;他从善如流,常不吝钱财修路架桥。那年端午,一位朋友邀他进了祁县最大的赌馆“万得利”。未上半日,就赢了二十块大洋。他尝到“一本万利”的甜头,自此成了赌馆的常客。可未出三年,家当输尽。在外流浪三年,学会了一手无人能识破的绝技。

这天,来福进了“万得利”。天气闷热异常。万老板意欲邀他去后园林荫下玩牌。他说,“别耽误时间了。”“哦,不知老弟愿大赌还是小赌?”“大赌。”来福嗤之以鼻,“万老板,我可告诉你,三年前那个来福书生已经死了。”万老板摇着蒲扇说:“好,就到牌桌上来逞能吧!”

似乎天气骤然变冷,二人牙齿磕得咔咔响。

万老板刚发完牌,来福打个哈哈,一亮牌,便将对方的大洋扫了过来。万老板一身大汗淋漓,脱了衣服,赤膊上阵。几局之后,万老板连赌馆也输掉了。此时,他的女人拖着一个七八岁的儿子跪在他跟前:“别赌了,我求求你……”赌红了眼的人哪能听进半句劝言,一脚踢翻了女人。

来福一笑:“还拿什么来赌?”将插在后领上的纸扇抽出,一扇,又一扇,悠悠地扇。

“拿命与你赌!”万老板呐喊。

来福瞅着万的女人,虽无十分姿色,倒有八九分动人,就说:“暂且留你一条狗命,赌你一个拇指,如何?”

发牌。万籁俱寂。

亮牌。万老板一脸死白。他取下菜刀,斩下了左手拇指。

来福用白布包了那指头,大摇大摆地走了。

万老板躺在床上,两天未沾米水。第三天,来福带了几位打手,闯进房来,向万出示了他当妻的字据。字据上,盖有他的指印。他心如刀刮,明知来福搞了鬼,却说不出话。

来福将“万得利”改名“常来福”赌馆。

来福红得发紫。人都称他“赌仙”,自此过上逍遥自在的生活。

十年后冬天的一个黄昏,一个后生闯进赌馆,扬言要与老板玩个痛快。来福捧腹大笑:“好久没人敢与我大赌了。请!”

第一局,后生输了十块大洋。

第二局,后生输光了身上的大洋。

“还赌吗?”来福抚弄着山羊胡须说。

“赌!”后生掏出匕首,插在桌上,“我输了,赔命!你若输了,砍下你一只手和赔上你的堂客。”来福轻蔑一笑,“你要我的堂客做娘么?”“做娘就做娘。”后生一脸铁青。

发牌。来福从容不迫,牌在手中跳舞。后生安如磐石,只将眼盯紧对方魔术般的双手。谁都能听到对方咚咚的心跳。亮牌。来福呆若木鸡。后生从后堂搀出来福的堂客(即万老板的女人),说:“娘,我们走。”

来福恍然大悟。一身瑟瑟发抖,咬紧牙,拔出匕首,将右手垫在桌上,手起刀落,四个手指腾地跳下桌子。

一代赌仙,因斩了四指,那手绝技便无法使出来了!未上一年,他又成了穷光蛋。

 

琵琶戛然而止。老人浊泪纵横。人群中发出一片唏嘘声。

这时,人圈外传来呼声:“老师傅,你的书还没说完呢!”

几十双目光一齐射去,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挤了进来,扑通跪地,说:“老师傅,我就是赌赢你四个手指的后生。后来,我去广西桂林开了一家赌馆,终因冤家太多,两只手……”他陡然举起双手,只见两截松树棒似的断手膀从长袖内戳了出来。

众愕然。老艺人仰天浩叹,半晌无语。

                                 (原载《短篇小说》945月号)

  

小时候,她和一男孩扯猪草。男孩让蜜蜂蜇了,她解开衣,拼命压挤胸脯,气得直哭。她曾被蜜蜂蜇过,是妈妈用她的奶水搽好的。她回去问妈妈,妈,我怎么没奶水?妈就笑,就骂:哈女!

当地人说哈,即傻、痴的意思。哈女,即傻女子,痴女子。

其实,哈女一点也不傻,说她痴,倒有一点点。她一直深爱着黑牯,(就是被蜜蜂蜇了的男孩)从孩提时代到青春季节。哈女越长越好看,黑牯愈大愈黑。哈女是当地出名的美女子,多少阔佬大户来说亲,她都不答应,最后还是嫁给了黑牯。

爹病了。弥留之际,对黑牯、哈女说,千万别忘了施水。

出门一里,有望乡岭,岭上有座破亭子。每年夏秋两季,爹天天挑水上岭,倒进石缸,供行人解渴。四十年如一日。过去,一担水还可记一分工。如今,任何报酬也没有了。

黑牯不肯答话。

哈女说,爹,我答应你,你放心走。

于是媳承公业!

黑牯常常责怪哈女,这年月,谁还为别人着想?谁还肯做无偿的劳动?

哈女说,我答应过爹。

黑牯说,爹死了。你信死人的话有么子用?

哈女说,正因爹死了,正因爹不能再来督促我们了,话,就更得算数。

黑牯说,你真是个哈女!

在有月亮的夜晚,哈女就改在夜晚挑水,迎着凉习习的晚风,挑一担明晃晃的月亮上岭。待明儿,月亮灌进行人肚里,他的心还不清爽吗?她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

这夜好深了,黑牯还不见哈女回来,就上岭去找。哈女躺在地上,手脚反绑了,下身光裸着。黑牯气哈了。

不久,黑牯与哈女离了婚。

哈女回到本村娘家,兄嫂嫌她哈,不睬她。哈女一人过。哈女仍坚持施水,只是晚上再不敢上岭了。

来年春末,哈女生了个白胖胖的男孩。男孩的样子好像黑牯,哈女既无限欢欣,又有几分悲哀。满月后,她就把儿子放进背兜,又挑水上岭。

到亭子,觉得奶胀,就一边喂奶一边欣赏这座古亭。壁上的字画,仅剩些残迹,亭门上,“赶仙亭”三字依稀可辨。这时,一位白发老头戳着手杖登上岭,问,你在施水?哈女点头。老者又问,你是谁家熄妇?哈女摇头,谁家媳妇也不是。忙用竹筒舀了水,双手递给老人,说,老爷爷,先解解渴吧。老人朝她恭恭敬敬地一鞠躬。

原来,老人从海外归来,他就是黑牯从未见过面的爷爷。

哈女踏上那条熟悉的石板路,心里酸酸的。她将老人送到黑牯门口,就转了身。她回家刚做好晌饭,老人又来了。老人说要在她家吃饭。哈女很高兴,忙逮只鸡杀了。

老人对哈女说,他这次回来,要重修赶仙亭。又说,黑牯太令他伤心,他不认那个孙子,要认她做孙女,要为她建一栋大楼,将来以招佳婿。老人还说,他儿时常听母亲说起一个穷孩子施水遇仙的故事,深受感动、鼓舞。他八岁就挑水上岭。后来当了兵,就将施水重任交与儿子。十年后锦衣还乡,便在岭上新建了赶仙亭。

正说着,黑牯来了,口口声声叫爷爷。老人不答应。黑牯跪下,求爷爷宽恕。老人始终不理。黑牯爬到哈女脚下哀求。哈女心软了。哈女跪在老人膝前,说:

爷爷!当初黑牯不愿承担施水重任以及后来决意与我离婚,在很多人看来,都是有道理的,正当的。当然,他不该听信谗言,斩断真情,随波逐流。不过,人一生,漫漫长长的,哪有不错走一步的呢?只要他能悔改,迟早是好的。也免得骨肉长期分离!

哈女的话,句句打进老人的心坎。他噙着泪,伸出一双缠满青筋的手,扶起哈女:你是我明晓大义的好孙媳!

                                   (原载《百花园》958月号)

 

                         

竹林,青翠欲滴。竹林边有几株野桃树,那簇簇花儿如出浴少女。在竹林与野桃之间,有一块平展的青石板。林林和青青坐在上面走军棋,翠翠在当裁判。谁输了,谁就让裁判打掌子。他们都愿意输。

青石板是他们童年的家,今天翠翠若嫁给林林,明天就嫁给青青。筒车打水轮流转。

今天,是翠翠20岁生日,他们都带来了镀金戒指,又都不愿当着第三者的面将戒指送给翠翠。于是,他们的棋赛就一直进行下去,都想用时间来消磨对方的意志。喳地一声,青石板裂开一条二指宽的缝,横在林林与青青之间。林林说,我们坐得太久了。青青说,是石板太老了。翠翠说,是你们大了,该分家啦。于是他们都拿眼瞅翠翠。翠翠扭过身:回吧回吧!

林林回到家,发现戒指没了,翻看袋子,原来袋底有截线缝脱了。林林沿路去找,路上的每一根草每一颗小石都数了三遍。就是不见戒指。林林找到青青。青青赌咒发誓说没拾到戒指。林林便愈怀疑他。林林走后,青青再不敢将自己买的戒指送给翠翠。他踽踽步入竹林,在青石板前徘徊一阵,最后狠心将戒指塞进石缝。

他们谁也不理睬谁,好像有了不共戴天之仇似的。翠翠哭了,哭逝去的童年,哭他们的友谊破裂,也哭自己的命。她爱他们,但又不能照童年那样轮流嫁给两个人,若嫁给其中一人,另一个就会恨这个一辈子。最后,她不露声色地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这消息震撼了林林和青青,他们都陷于往昔对翠翠的眷恋中而不能自拔,于是他们又忆起美好的童年,又在青石板前不期而遇。他们都被眼前的奇迹惊呆了:

才隔20几天,桃花已经落尽,枝头已有豆大的青果。青石板上的裂缝竟加宽了几倍。裂缝间,伸出一支茁壮的春笋,笋尖上,顶着两只闪光的戒指。  

 

(原载96年《古今故事报》、《湖南人口报》。972月《微型小说选刊》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