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捞“精”（一）

蒋玉珊

前言

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起，我开始收藏书信，至八十年代末二十年间，共收藏两百五十余人千余封往来书信。一九九0年初，选出其中444封，编成《书信集锦》，分九辑：历史、编辑来函、内刊消息、乡音、远方来鸿、少女心声、春梦、情书、觅寻。来往信最多的是文学青年，《春梦》是某个人的专辑。至2013年4月止，通信人已逾三百，来往书信近一千五百封。它纪录了我人生的踪迹，也是近半个世纪的时代缩影。今从中选出25人与我往来的35封书信（包括短信），谓书海捞“精” 也。

除将父母的书信放首位外，余按时间先后排列，有多封的以第一封的时间为准。还有许多好友的信未选，原因有三：有的人高升了，避攀高之嫌；有的人已多年失去联系；有的信多含隐私，不便公开。凡入编信件，除纠正错别字外，尽量保持原貌。为保护个人隐私，个别人不用真名，信有少量删除，删处用“……”代替。

父母的来信（两封）

玉珊： 来信和粮票，又笋干和天麻丸均先后收到，勿念。邮票收到，回信已提及，你忘记了。你妈生日，为因玉梅摘茶籽和家里同样收茶籽，玉粮、政明也帮玉梅摘茶籽去了，把母亲生日推迟，和我同一天办酒。为宰猪，在9月11日，政明妈妈和玉粮来我家。玉梅是12日来的。政明、安生、玉家十二日早上四点钟和谢石禾去祁城卖肉，一进城，全部卖出。每斤价1元2角。客全辞却，只有一桌客。我这次养的猪，整八个月，毛重273斤，卖去151斤，其余均存。玉家是7月18号到家的。7月22日下了大雨，直到最近才下雨。玉家为抗旱关系，逗留家中三个月，昨10月12才动身去江华。起屋事准备明秋造一座两间，间成四间，楼上，前面留坪台，后面两间。我你玉家均可安身。预算除赔退款外，尚差甚巨，玉家和我说，需要你准备币300元补充缺欠。我想倘若你遇到结婚事宜，我决定代你想方设法补充这笔款。当然要看情况而论，这是心里作用。你也要准备起屋、成家，这是项重任，这是一种预算，不是决算。加油干！以前去祁城，途中赶仙亭一副对联：赶路总须由正路，仙人见惯亦常人。赚钱必须取之有道、光荣，无义之财是可耻的。举例，你可知道蒋荆山夫妇生一女两男，女的私通温州打絮被的人，结果二人逃往温州，目前她男人犯罪已被监禁。蒋荆山儿子两个，因急迫要结婚，需款甚巨，结果两个窃骗财物，一个要充军，一个要定刑。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可怜荆山夫妇气得厉害。你对文艺不要过分要求，农业文艺要处之并重，要注意自己身体，当劳动就劳动，当休息必须休息。我讲的是空话，必须你自己调制好，切勿过虑。至嘱。政明说我身体差，那是老年人常态，不必挂念。家中大小均好。你处的禾已收否，自留山地能否成功。成生是否转业回家。我公社干部刘寿生，他弟弟是军人，党员，在广东深圳守关卡，他哥做黄金、银元生易是依赖弟弟过关的……

父母示1979、10、10。

（父亲的信，不分段不加标点，错别字多。已作更正。母亲的信是请人代笔的。）

玉珊、小玲：

来信收到，小玲身体可好，甚念。你说要改点尿布，已准备好。次于接我来新田的话，现我年迈，健康日见不佳，坐长途车恐不能坚持，担心途中不适，就更为难了，所以我不能来了。

    你如在中秋节能抽身回家，再作商量。家中一切均好，勿念。

                                                      母示1989、5、23。

给刘医师的信

刘医师：

 闻你遭辱一事，令我惊心动魄。你关心群众疾苦，急病人所急，深夜不顾安危出诊，这是崇高的革命精神！

你沒有耻辱。疯狗咬伤了人，凡是人者，必对它进行追打、捕杀，有谁嘲笑过受伤者愚蠢、无能呢？也只有它们的同类——疯狗，才在阴暗的角落里发出几声阴森森的冷笑。

 须看清，这类事件，并不是我们生活中普遍存在的现象，在丰果硕硕的稻田里，总有几条害虫钻在稻穗中的。当然，这事也绝非偶然。目前，在我们伟大的国土上，政治骗子歪曲毛主席的“阶级斗争”学说，践踏党的阶级政策，对广大革命干部和群众实行法西斯专政，就是在这种土壤中，才长出这种“恶果”。 两个黑怪和他们的黑主子，才是无产阶级的真正的敌人，人民的敌人！

一切敌人必须伪装。政治骗子不是披着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外衣而复辟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吗？畜牲在发泄兽性前不是还有一套“专政” 的理论根据吗？兽性不变，贼心难改，他们还会暴露的，人民，总有一天会给他们应有的惩罚的！

愿此短书能变为黑夜中一星萤火，虽不能照明你前进的道路，倘为你深夜出珍时壮胆。祝你

勇敢地生活！

                           知名不具  于1972年5月24日深夜

（此书不敢寄，亲手交到她姐手中。）

给曹国凤的信

国凤兄：

一觉乍醒，明月嵌窗，复难入睡。未提笔，泪先流，吾兄玉桥已于6月8日清晨与世长辞。享年36岁。在兄遗件中，有你1969年的来信。兄也曾多次与我谈起与你的同窗生活及真挚友谊。

吾兄从小学到中学，均品学兼优。16岁开始他的教学生涯，18岁起历任学区小学语文辅导员、完小教导主任、校长。他所教毕业班，录取名次比例一直为学区第一，为此还受过“追求升学率”的批判。他有过升大学的理想，但由于家庭的原因而不能实现。但他不放松学习而“破万卷书”。记得后为他治病而卖掉他两担藏书（五折），价值90多元。

兄的爱好广泛，不但钻研文学，而音乐、绘画也有很好的功底，打篮球、乒乓、走象棋，都是全县范围内的名将。也许是他对学习、工作过于认真，心血耗损太多，终患了肺结核病。从64年起，便长期在家养病。

吾兄关心国家大事，常劝我多读马列主义著作。64年就已预料“文革”迟早会到来。“文革” 中，两报一刊的每一篇社论，造反派的传单，都要我想法找给他看。一次他高烧吐血，送进县人民医院急救，我去看他时递了一叠传单，他特高兴：良药也！

在他能出门走动期间，把家后荒山（马槽子）一步一步丈量，写了一个详细的改造规划，取名“共产主义俱乐部”。 对它的性质、人员产生、生产项目、管理办法都有具体规划。 按他的设想，这样的俱乐部是以公社为单位的农村科学文化和农林牧副渔（因地制宜选一二项）的研究中心。他说以后要寄给周总理。可后来被红卫兵搜出，说是“变天账”。 他临终前还对我说：“我死后，把我埋在马槽子顶上，石碑刻上：望祖国繁荣昌盛；看家乡美丽富饶。”

吾兄默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又默默的离开这个世界，他是一个很平凡的人。我从他平凡之身发现许多不平凡的东西，深感平凡与伟大不存在鸿沟。

曹兄，我想给他写个传记，希你能提供他学生时代的资料。

鸡鸣数遍，天要亮了，我必须切断绵绵情思，准备投入又一天的紧张劳动。

安好！

                                  弟玉珊

草于72年6月21日黎明前

 与伍锡学的来往信（四封）

玉山老兄：

“羞跨画地牢，耻对削桩吏，每念嵇康书，逾思丰草地。”这是我今年来的唯一的一首诗。你常问我近来做诗否？没有。我自己也不解，为何如此？72年本来就写得极少。这大概归咎于我的生活像死水一般。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现在向往“流浪”生活。恋爱结婚，对我的心情沒有扰起多大的波澜。我至今还思念过去的一些女友。从所送诗词中可以看出这点。所录四十首，除“台阁体”（ 如节日抒怀）外，大略自以为好的都选上了。敬请教正。而七律《春晨》末二句，原为你出走而成的。感激你多年的教导、指点。目前，我思想很空虚，找不到什么好书看。因此从旧稿中理出这一束，还是有点意义的。“鹦鹉才高却累身”。 你的大作虽听你念了，但很想细细欣赏。是不是百忙中将你的佳作誊录一集赐我作示范，一定能对我有很大的帮助。五绝《羞跨》都录呈你了，你有何诗不能示我？风声紧时，彼此付于火炬。

敬礼！

习学73、5、11

（我与习学同住一院，因“红色恐怖”之故，在学习诗词上，只能通过书信秘密进行交流。谓之“地下诗社”。）

习学：

读完《农余诗词》，知你在写诗上确下过苦功，像“昨夜雨凝千面鼓，今晨檐仍万条泉。”“黄蝶扑金油菜垅，青蛙蹦翠麦苗台。”“静觉秧苗长，闲看桃李肥。”“明月照山浓淡，霜风吹路高低。”等等都是相当成功的诗句。

你以往诗词，多是以爱情为主题，而且也最为出色，其中又推《锄麦》写得最精细、优美。然而，你真正恋爱、结婚后，而沒有出现爱情诗，这又何故？我想原因是；未结婚的人，对爱情要求最强烈，对异性的一切，印象深刻，在感情冲击下而容易唤起诗情。况诗必借助想象，而一旦理想变为现实，那种诗的激情便冲淡了。实在的，你今天的爱情生活并不能使你十分满意，不过，生米已成熟饭，对旧女友到不必过分思念了，又“何苦多痴热恋深”呢？

你说你现在的“生活像死水一般”。否！你目前生活上、思想上、写作上都处于转折点上，思想斗争是相当激烈的，哪能像“死水”一样平静呢？

在写作上，不要悲观。如果在描写生活的广度上和思想的深度上再向前迈进一步，你的写作便会出现一个飞跃，将会写出很成功的作品来。你用过十年寒窗之功，虽无伟大作品，然而要看到：为今后的写作毕竟打下了较好的基础，功夫沒有白费。目前，倒不必急于使自己的作品发表。主导思想应是：学习。创作的准备阶段。距文艺的黄金时代不会太远啦，用得上的时候有呢！当然，不可忘记现实生活，必须在生活上锤炼出一套本领。

在四十首诗词中，不见一首新体诗，是你今后要注意的事。写新诗，应该是你今后的写作方向。

对于诗，我确实不懂，因此历来就写得很少，非是谦虚，在这方面还得好好向你学习，请教。因此，更沒有给你“示范”的东西了。内疚之极。不过，为了不负你的诚意和自己抱着学习态度，集《诗稿十首》，除《春宵》外（因它太长，你又看过），这便是我的诗的全部家当。请提宝贵意见，不可外传，切记。

因职业关系，我曾对戏剧热恋过，1962——1963年，我试着写过几个剧本。“文革”后，一直未动笔，到今年三月，又写了一个剧本给《人民日报》，意在投石引路。两月余不见回信，想已夭折。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决定今后再不写发表之作了，而且还决定改变人生的步伐。然而，我像一个远离故乡的征夫，始终沒忘记爱妃一样而忘掉写作。我所述这些，意在勉励你。目前，我的思想负担比你更重啊……

愿我的话是一点星火，点燃你的热情，使你的生活、写作爆发出灿烂的火花，照亮你今后的人生之路。

我等着阅读你的佳作。

此祝健康！                                      珊于73年5月22日

山兄：

接到你的诗稿，我喜极了，真有““漫卷诗书喜若狂”之感。当我心平静下去后，我仔细欣赏了佳作。你的诗的主要主题是“路长嫌路短，山高恐山低。”此二句有文天祥“惶恐滩头说惶恐，丁零洋里叹丁零之趣。”十首中，我最喜《寄a君》。这里对家人的怀念是通过情景交融而表现的。诗贵意境。石榴花意境很好，再修改一下，方成好诗，方能达到思想和艺术的高度统一。寄母亲的后两段也是前人未道的。

诗是感情的爆发，是幻想的追求。你说得对，所以现在我很难写出爱情诗，即使以后写，也是政治爱情诗了。

为写诗，我已吃够了苦头。

因为诗必须用经过提炼的语言，必须用最精粹的语言。鲁迅说“天才就是汗水，艺术就是三行删掉两行。”为了写出好诗，学生时代，我就着手研究“小诗新格律” 我下苦功研究旧格律，并写旧体诗，是为了写新格律诗。何其芳的“顿” 说，曾对我有很大影响，不过，我讨厌何其芳的诗。由此养成习惯，一时难改，往往有点感触就写成旧诗词。这样一积累，就成了薄薄的一本。69年给一位同学通信中谈了新诗要求，要有“新的思想新的意境新的结构新的语言”， 要做到这些很不容易。关于我研究的新格律，一时很难说清，况没有成熟。

69年2月，为了研究诗歌，我给三位同学写信倡议成立“飞红诗社”。 还未成立而一位同学的信被地头蛇上报，县军管小组进行了审查。此事就成了我的罪！！大队说我是“被公安局查过的人。”冤枉也哉。几年来，给予我精神上的闷苦是不堪设想的。但是，虽然我落魄潦倒，我不悔恨，它使我在熟悉人生、生活的道路上大有益处，不再是个书呆子。我现在的停笔（不是完全停笔），就是想认真的生活，热情地生活一段时间再说。伊萨柯夫说：“如果你有写诗的愿望，那就写吧。但是，你的主要任务目前还在于尽可能多多积蓄各种知识和生活经验。”

然而，诗是一种相当不可靠的东西，从来也不可以预先说一个人能够成为诗人或者不能够成为诗人，虽然他在写诗。就如练字一样，有的人辛苦一世，到头来写不成好字。有的人并没有起心为写好字而写字，结果却写出相当漂亮的字出来。

臧克家说：读了一遍，还想读一遍的诗就是好诗。我承认这句话，至少比叫人读不完的诗好得多。对自己的艺术应有强烈的自尊心，即使心灵受到极大的损伤，但不要屈服。

我现在没有急于发表，出名，甚至准备一辈子不求发表，但求是真正的诗。

再回头来谈你新诗十首。《石榴花》第二节语言节奏不强烈，似与整诗脱节。《山村晚秋》的秋景是成功的。《…车三百里》中“指挥红日升” 不像“别君意”。 “楊柳身后退” 楊柳太纤弱。“身后退” 又与“身随白云”重复。《a君》中“提笔寄语” 四字可换。《思故人》第二句可换。“四围虫歌” 歌换为叫。歌是欢乐辞，叫是伤感辞。“登遍重山” 改“踏遍重山” 。“泪落襟” 意太落、太悲伤。《给母亲》中“每逢”四句好，但与整诗不协调，似一块平整菜地里耸几块好石板。《登山》独立起来，不知何意？不像诗。

十首，都不如《春宵》好。

顺利！

……                                               学73、5、24夜

锡学：

《 永州祁剧》早读完，早想告诉……可我五一长假去了东莞，手机也坏了，只得写信了。

一套材料，友徽先生写了三本书（即《祁阳祁剧》、《中国祁剧》和《永州祁剧》），自祁剧诞生迄今，最受益者莫过于他。《永州祁剧》中，他只差沒把《孟丽君》全搬进去了，“当代人不修当代史”， 此话绝对正确。尤其，那部《祁阳祁剧》，竟成了欧阳友徽祁剧史！他在祁剧团仅四年，竟占了千年祁剧史的三分之一的版面。可笑不？

……

文祺！                                          玉珊于200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