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言 趣 谈

蒋玉珊

湖南祁阳县流行：

妮  咯

我是祁阳人。先讲一则祁阳人的笑话。有老乡说,别地方的人话把多,如：零陵人常说做嘻嘻,衡阳人爱讲干马嘎，我们果里的人为妮咯没话把呢？话把即方言，果里也是方言,意是“这里”。其实,嘻嘻、马嘎、妮咯都是意义相同而地方不同的方言,意即“什么”是也。俗话说,十里不同音（说话的口音）,各地有各地的方言。如果我们对当地的方言也来问个“为什么”,研究研究,那倒是很有意思的事儿。

                           冒  谱

谱,指一个氏族的家谱。家谱,不但把那整个家族的人口全部登记在册,而且其中蕴藏着大量的有关人口学、社会学、民族学、民俗学、经济史、人物传记、宗教信仰、家族制度以及地方史的资料等等,真是内容丰富包罗万象。因此,在老班人看来,没有谱即“冒谱”，那是非同小可的大事！譬如：某某买彩票,中了个百万元的大奖——冒谱！某妇人与野老公合谋杀死丈夫——冒谱！诸如此类一切出格的出人意料的让人惊讶的事儿,统统称为：冒谱。

忘记过去,即意味着背叛。绝不能“冒谱”！它提醒和告诫我们：千万不能忘记家族、民族的优良传统！千万不能忘记人类前进的历史！

                          下  米

在各种比赛场上，常听到拉拉队员们给参赛者打气鼓劲时热烈呐喊：加油！加油！加油！！祁阳人则常喊下米下米！加油与下米意义相同,而它们“出生”的时代不同。下米是老一辈“人”，加油是它的“孙子”或“曾孙子”。

刚刚步入农耕时代的人,不管是劳作还是各种比赛,全靠体力,要体力强壮,就得多吃饭，欲要饭多,自然要多下米。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人们发明和使用了先进的各式机器及车船等,它们的动力来源是靠柴油、汽油等，欲要它们正常运转或加速,就得加油。

“下米”之所以一直被人们沿用至今,是因为人到现在仍需要米（粮食）来补充热量 。

                         洞 门 前

“洞门前”这个词比“下米”更古老更原始。

洞门前就是从前的意思。

祁阳方言洞门前反映了古人类的迁徙历史。

在人类的幼年期,他们以猎为生,生活在山林,那时的人,还不会造房子,都住在山洞里。俗话说,没油点腊烛。可惜那时腊烛也没有。因洞内黑暗而引起诸多不便,于是古人的吃食娱乐、聚会议事、祭神庆典等等，都在洞门前的坪里进行。后来,人类发展到以农业为主的谋生方式了，而农业是离不开水的,故而人们迁至江河、湖畔居住,并学会了造简单的房子。每当后世住在水边的人说起他们住在山洞里的祖先的事情,件件离不开洞门前。于是,“洞门前”很自然地成了“从前”的代名词。

                         火  尸

祁阳人把木材燃烧后所剩下的炭叫火尸。

火,使幼稚而懵懂的人类开始走向文明。古人（包括现代不少少数民族）的一切喜庆活动,都是围绕篝火进行的。以前,各县几乎都有火神庙。古人对火的崇拜由此可见一斑。古人认为,火的神力是人类无法掌控的,必须敬重它；古人还认为,每一朵火都是有生命的个体——火熄了,即火的生命灭了,剩下的炭即是火的尸体。故称它为火尸。

                         长  生

在中国民间习俗中,自古至今,人们把死看得比生更重要。君不看,有人添丁，只是亲朋好友祝贺一番。一旦哪家死了人,就得大做道场,抬棺游行,把大把大把的钱白白烧掉。孝家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家死了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从方言“长生”中找到了答案。

长生指棺材,即装死人的东西。我想,古人把生看做是短暂的,不是有“人生苦短”一说？而把死看作是长生的,这当然是值得大大庆贺的好事啊！这大约是“长生”一词的来源吧。

                         吃

民以食为天。老班人不管是在途中、家门相见，甚至别人从茅厕出来,第一句话即是：你吃了吗？对方不会介意,答曰吃了吃了。不过祁阳人把吃读成“恰”,作为方言“吃”,是看的意思。譬如,人伏在某家窗前看屋内有人否？说是“你吃到屋里有人吗？”若以此类推,祁阳人的胃口可谓特大,世上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男人女人城市乡村岂不统统都能吃到吗？

这里的“吃”其实是作通感运用而当“看”的。古人并不懂何谓“通感”，但他们的言行实践却为我们创造了无限的“新词”，还是值得我们努力去挖掘和总结的。

湖南新田县流行：

  姐

新田方言复杂,有南乡、北乡之分，各边界处,还有桂阳、嘉禾、宁远的方言。还有瑶语,另当别论。不过,南乡方言区占了新田的三分之二,这里所说的新田方言,即是南乡方言。

我妻是南乡人。第一次去她家,与我讲的是“新田普通话”,她与别人交谈,就是“一片鸟语”。不过,有一个词我听懂了,即“假”,我地也把姐姐读成“假”。当我见到她姐时,竟吃了一惊,姐有七十岁了,竟是我的岳母大人！原来姐是方言,是妈妈的意思。

为什么姐就是妈妈呢？我想,此方言来源久远。在人类早期的母系氏族社会里,血缘组织是通过母系血统维系。在群婚的形态下,子女只能确认生母,而不知生父。因此,把姐当母也就不足为怪了。

   娃

我看过新田县志,收录了为数不多的方言,但很简单,如：“娃——弟弟”。仅此而已。

新田人比较随和、宽容，他们在外地遇着比自己年龄少的男人,都叫娃。自改革开放后,新田人将此方言大大地“开放”了。爷爷可以叫孙子叫娃,母亲可以叫儿子叫娃。后来,弟弟可以叫姐姐叫娃,丈夫可以叫妻子叫娃,孙女也可以叫奶奶叫娃。实际上,它已成为一种亲昵的泛称了。

    王 乙

在我初来新田的一期中小学生作文培训班上，一学生问,“王乙”（读音）哪么写？我说王乙指什么？他说：县城啊！当时语塞,第二天才作回答。

当地乡下人进城买物,就说：去王乙买物件哟！

“王乙”,肯定在读音上走了调,应该是“皇域”。从前的县城,都围了城墙,有士兵把守,城门早开晚闭,那可是皇帝老子直属的管辖区域啊。即威严得让乡下人肃然起敬,又有别乡村的散居,因此,乡下人就称它为“皇域”。

我这种解释很快得到当地人的认可，后来我听过不少老师都是向学生这么解说的。

噎 物

常听年轻妈妈、白发婆婆站在门口喊,x儿子（孙子）回来噎物了！“噎物”,指吃饭。这个方言应该很老很老了。

在人类的幼年时期,人们既不会耕种农作物,也不会打猎,甚至还不会用火,主要以野果为生。因受气候、地域等多方因素的约制,水果是相当有限的。饥饿,就成为生存的第一大难题。为了果腹,人见到绿色植物、水草、鱼虾等等,只要它无毒,也就不管酸甜苦涩,哪能慢慢咀嚼品味？就这么生吞硬噎下肚了。把吃饭叫“噎物”就不难理解了。

顺便说说,新田是个较为偏僻的穷地方。历史上人们的生活很苦。解放后,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人民生活大幅度提高了。人们请客,大肉大鱼地吃,没有哪里比得上新田。这正是一种“逆反”的现象。别地方的人,端阳节吃粽粑。而新田人不这样,一直保留着中秋节吃粽粑的习俗。这也说明,以前当地人穷得留不住隔年粮（糯米）。

这仅是我这半个新田人的一面之词，如有不当之处,务请真正的新田人谅解、批评和指正。

榨 梗

榨梗,指甘蔗。这个词不难理解,也很年轻。

当甘蔗成熟后,农人将它收割,再送进榨糖的地方,将甘蔗梗梗压榨出甜水,然后熬成糖。每当人们吃甘蔗时,呀,好甜！就想起这个过程——榨甘蔗梗梗。于是,榨梗就成了甘蔗的代名词。

滴 油

在一期作文培训班上,一个学生在作文中两次恰当地用了“滴油”一词,就凭他能甩脱学生腔、学习民间口语的精神，我给他的作文打了高分,以示鼓励。

滴油,就是充神气的意思,当然也包括自以为是、自鸣得意、自高自大等等。这个来自民间口头的方言很有文学含量。你想想,人若在充神气或自鸣得意的时候,他一定会高度兴奋,因兴奋而汗流不止。那汗,就像油一样一滴滴滴落,多么的形象啊！

学习民间口语,从中提取精华,运用到作品中来,是每个文学爱好者,尤其是小说作者不可缺少的课题。

水 袜

水袜就是袜子。为什么把袜子叫水袜呢？新田是多山少水的地方,当然不会取水的实义,莫非取水的柔和之意？莫非因当地缺水而反映人们盼水的心理？这,似乎又牵强附会了。长沙人称油腔滑调的人是“水老倌”。取水的油滑。我们那儿嫁女,先送点礼给至亲,叫“水礼”,至亲便来大礼祝贺,这似乎又有“引水浇园”之意。可这些用在袜子上就更加对不上号了。

对这个方言我始终想不透彻,还望各位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