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陈茂智文集《归隐者》
信息搜索
第十一章 做一回水里的鱼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1:24:00  admin  点击:1698

第十一章   做一回水里的鱼

 

陈茂智

 

卢阿婆的药已经生效。不仅治好了他的病,而且让他重新找回了做男人的资格。他熄灭许久的欲望之火重新又点燃了……

 

山林里,就他和灵芝两人住在一起,程似锦感到十分拘谨。似锦又一次感到一个人住着的好来。

灵芝明显感到似锦总是避着自己,吃饭的时候就说,我是老虎吗?我会吃了你啊?

似锦觉得不答她不好,就说,你吃饭啊,老虎也要吃饭啊!

灵芝扑哧一笑,还真怕你不答我呢。你再不答话,我真的就晓不得自己往哪里走了。

吃完饭,灵芝到溪边把碗洗了,回来见似锦已经有了微微的鼾声。

灵芝怕把他吵醒,就悄悄地坐在他身边,没什么事就一个人细细地看他。这一看,她自己也吃了一惊,这个男人其实年纪已是不轻,几天不见,头上的白发又多了许多,额上的皱纹也多了几条。莫非是山里的日子难过,莫非这男人还有别的心事?

灵芝爱怜地看着他,看着他圆润的脸庞,看着他棱角分明的嘴唇,看着他几天没修理的胡须下巴,这个男人尽管来历不明,但在香草溪的日子里,乡亲们觉得他不是坏人,觉得他真的是对他们好。庆富的女人还说,真不晓得似锦哪个时候走,要是他不走,要是他留在香草溪那该多好。要是他没有老婆,要是他想有个老婆,她宁愿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配给他。话是这么说,可她家偏偏就没有女儿,寨子里数来数去,年龄和相貌能对得起似锦的没有别人,只有灵芝。

这么一劝说,灵芝就真的进了山来。

可谁能想到,她刚进山来,却碰见了大嘴仙,而大嘴仙竟是这样地与似锦投缘。他们一谈就是一个上午,让她一个人守着木屋,守着木屋这片阴凉。

到了夜晚,灵芝在心里笑似锦:看你还躲,看你还能躲到哪里?

吃晚饭的时候,灵芝故意把节奏放慢,直到山林里夜色很浓了,直到两人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她才把饭菜做好,端到一个古树兜做成的餐桌上来。

吃饭之前,灵芝端上小半碗药来,对似锦说,你先把它喝了,这是阿婆特意吩咐的。

似锦本想不喝,听说是阿婆吩咐的,而且是阿婆嘱咐灵芝一个人亲手送来的,亲手熬制的。就是有千万的委屈,他能拂了老人家的一片好心和美意吗?似锦端起药碗,一口就把这弥漫着药香的苦口良药喝了下去。

灵芝跟着就给他盛了一碗饭。灵芝问他,你的米还可以吃好久?

似锦说,米还有,我吃得少。没事的,就是没米了,饿上三五天也没事,到时不是盖草他们送米来,就是我出去。

想到他今天出去跟大嘴仙谈了一个下午,灵芝就问,你晚上还出不出去了啊?

似锦说,你都来了,哪还出去,到处都是丛林,晚上走不出去的。

灵芝笑着说,我不是那意思,我以为你会怕我,还要躲。她见似锦窘迫的样子,很好笑,就安慰他说,你不要多想,我是给你送药来的,阿婆一直担心你的身体。

似锦站起来,做了几个扩胸的动作,很是精神地说,灵芝,你看看,我在这里真的很好,叫阿婆他们不要挂心。

灵芝说,那就好。

她接着说,那你在这里真的不想别的?

好着呢,还想什么啊?似锦说。

灵芝没法回答他,就说,已经快到睡觉的时间了,晚上怎么安排?

似锦说,灵芝,不要着急,晚上你不走,我也不走,这么大的木屋,还怕没有你的安身之地?

灵芝说,山里的夜晚,很长很难熬的。

似锦说,那我们就说说话,好久没人陪我说话了。

不是有大嘴仙吗?灵芝说。

大嘴仙那人,一般人硬是接触不到,只有跟我还有话说,莫非他晓得我的底细?

灵芝说,我不清楚你们谈的是什么?大嘴仙在这里几十年,应该不是坏人。

似锦说,我也是这样认为,大嘴仙是个好人,他一路走来,能活到现在真的是一个奇迹,真的很不容易。

灵芝说,那你的意思,你要跟他一样,老死山林?

似锦笑笑说,灵芝啊,哥哥的苦衷你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你还是不要靠近我,我真的很麻烦,我的命运真的不由自己。

灵芝说,不管你到哪里,我都跟着你。

似锦叹息一声,说,你啊,你真的是一个蠢女子!

灵芝说,我就是蠢,没办法,山里的人就是一根筋!

似锦说,那你就一根筋吧,等阿婆来骂我,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灵芝说,不要担心害怕,不就是一个晚餐。似锦哥哥,我懂的,该我得的跑不了,不该我得的,任是怎么强求也得不到的。

吃了晚饭,灯还没点亮。两个人坐在黑暗里,一句话都没说。

灵芝打破沉寂,说,似锦哥哥,你真的是一个好哥哥!

灵芝说,哥哥啊,你还要出去走走吗?要不要我陪陪你?

似锦说,那就算了吧,你也辛苦。

灵芝说,那我就先睡了,我不管你了!

似锦说,你睡吧。

夜很深了,似锦一直坐在门口。他想走远一点,又怕灵芝一个人不安全。他坐在那里,等待那一声熟悉的唿哨,唿哨声却始终没有响起。似锦感到失落,大嘴仙真的走了?他会到哪里去呢?他不禁为大嘴仙感到担心。似锦就这样等着,直到夜露降临,感觉到深夜的山野一阵紧似一阵的寒意。他确定,大嘴仙已经走了,真的走了。莫非真的如他白天所说,这块山林已经没了宁静。

当似锦感到太阳出来照着自己的时候,他的身上开始有了透心的温暖,他觉得自己该起了。可醒来,仍旧是无边的黑暗,似锦这才晓得自己刚才仍是在梦里,在梦里等待那声唿哨,等待太阳出来。他奇怪,方才的梦竟是如此真实。

他发现,那个透心的温暖来源于身上那件过冬的棉衣。似锦很是惊疑,以为是大嘴仙来了,睁眼一看,靠在在自己身边睡得正香的却原来还是那个叫灵芝的女子。

似锦起来,眼里噙着泪花,把带着自己体温的棉衣轻轻地盖在灵芝的身上。他自己就坐在旁边,静等黎明来临…….

天还没亮,盖草和百顺就来了。

盖草昨天刚走的,可百顺呢?他不是去了广东喝面汤了吗?怎么突然就来到了这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一连串的问号让似锦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当他在溪边洗了一把脸,然后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觉得自己已经起来,真的不在梦里的时候,却听到盖草和似锦两人都在看着他笑。

似锦说,百顺,你不是去了广东喝面汤吗,怎么又来到了香草溪?百顺说,没办法,就是想你和盖草啊,真的没有办法。

似锦笑着摇了摇头,说,百顺,你还没有把话说完,还有很多话藏着掖着。

百顺说,这次去广东真的有些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离开你。我早就跟阿婆发誓不再离开香草溪,其实我应该告诉你和盖草,但如果我说了,盖草肯定也要跟着去,那样的话,就没人陪你。现在我来,就是要亲口告诉你,我这次出去,就是替灵芝去找那个负心的男人,帮灵芝找回草儿。

似锦急切地问,你找到他们了吗?

百顺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找到了,也没有找到。

似锦疑惑地看着他。

灵芝这时也从木屋里走了出来,她是来叫似锦回去吃早餐的。灵芝看到百顺,听到百顺说起她,也一样疑惑地看着他。她怕自己把百顺正要说的话吓回去,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句:“舅,你回来啦?”

百顺拿出了几张折叠得很整齐的报纸,递给似锦看。

一张报纸的头版赫然印着这样一个标题:

花心老板续香火借腹生子  打工妹遭毒计扫地出门

舅舅求助本报替外甥女讨公道

报纸上有灵芝和草儿的照片。其余几张报纸都刊有有关此事的后续报道。

百顺说,媒体的记者都帮着寻找,但还是没有找到。用记者的话说,他们这是有预谋地玩人间蒸发。那些记者也说,这样的事很多,很多香港男人在大陆这边找小女孩借腹生子,目的也多是为了延续香火。

似锦说,百顺啊,其实你做这样的事可以跟大家说一声的。

灵芝说,难为舅舅了,你也尽力了!

百顺说,我就是觉得灵芝不明不白地被人欺负了,心里很不服的,就是想要把草儿给找到,认认灵芝这个娘!

灵芝说,舅,有些事我也没跟你说清楚,其实,其实草儿他爹是给了我一笔钱的。

百顺和盖草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灵芝说,不说了,一起吃早饭吧,我煮了面条。

回木屋的路上,百顺说,城市里好多的怪事的!

似锦猜想,这一次百顺肯定又有蛮多故事要讲了。想到灵芝的遭遇,似锦内心里还是隐隐地有些疼痛。他在想,这个女子,自己又该如何面对呢?

他决定,等百顺和盖草回去,一定要他们把灵芝带上。他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在山林里。

灵芝却无论如何不回去。

盖草和百顺见劝她不住,就鼓动似锦也回去。

似锦自然不肯回。他说,这里就是我的家了,我还走到哪里去。

盖草说,我也想留在这里。

百顺笑着说,你们都不回,那我也留下啦!

这时候,庆富却来了。

庆富急匆匆赶来,是催盖草和百顺回去,说是电站和修路的事。庆富本是一个不温不火的人,可这次来,竟也是满脸的怒气。他很气愤地说,电站的老板翻脸了,原来自己答应承担修路的钱现在竟不肯出了。工程队一直拿不到钱,停工了。

钱不是打给交通局了吗?好像不关林老板的事啊?盖草和百顺都问。

庆富说,我们那钱是由林老板捐助抵了,可交通局跟林老板有个协定,因为电站施工,这修路的钱除了村里集资的部分,林老板还得承担县里资助部分的另一半。

这些混蛋!盖草听了,当场就骂了起来。

百顺说,林老板不是东西,那交通局也不应该这样啊!明明答应支持我们修路的,现在却弄出这样的麻烦来。

庆富说,唉,讲不清,听人说那林老板根本不是来修电站的,而是来挖矿偷水晶石的。有人说,林老板找到了矿脉,一路挖下去,找到了几窝好水晶,发了大财;也有的说,林老板亏大了,挖的地方根本就没有水晶。

他发财也好亏本也好,这修路的钱他答应了的就得出啊!盖草很气愤地说。

庆富说,林老板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死活不肯出钱。现在工程已经停了下来,交通局那边也没办法,也在逼他。

真不是东西!百顺把一根木棍啪地一声折断,狠狠地骂了一句娘。

庆富说,林老板后来提出一个条件,说要把那几棵红豆杉挖走。答应了,就付公路工程款。电站他也不要了,立马走人。

没那好事!盖草更是气得吐血。他说,红豆杉是什么,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他就不怕坐牢?

庆富说,林老板神通广大,他说他有办法,能搞到特种许可证。

要红豆杉,嘿,除非要了我的命!盖草说,我就晓得这个福建老板不是什么好东西!

庆富说,可不是,这个姓林的真不是好东西,他把青砖的老婆细珠的肚子搞大了,把她带到城里打了胎就不要了,又从县城的洗脚城带了个小姐回来……

这种人早晚遭天报应!盖草最痛恨的是这些,忿恨地骂道。

庆富说,我来,就是叫你们回去,一起打个商量,看这事情怎么搞?

百顺说,找姓林的去,他娘的,真的以为香草溪的人好欺负啊!

走!盖草也摩拳擦掌的要去找姓林的算账。

找灵芝时,却不见了她。

几个人在林子里喊了几声,声音传得很远,估计灵芝是能听见的,但就是没有回音。百顺说,这丫头估计是怕我们带她回去,早就躲开了。

盖草说,她留下来也好,似锦在这里,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他对百顺说,你去那边帮她找草草,没找着,灵芝心情也不好受的,就让她在这里安心地住几天吧。

庆富看了似锦一眼,说,其实似锦能回去是最好的。

盖草和百顺也看着他。

似锦说,没事,如果差钱就来找我,这钱原本就要拿出来给村里修路的。

盖草说,这姓林的修电站也好挖矿也好,把个好好的香草溪糟蹋得千疮百孔,现在说没钱了,要走?嘿,早晚要他脱层皮。

百顺说,姓林的多少得要吐些钱出来,差的部分我们再集资,反正上回都搞个这事,大不了把钱重新拿出来就是了。

似锦说,不用集资了,差的钱我出。他拿出那张银行卡,塞给庆富,说,懒得跟他们计较,路我们自己修,香草溪的人硬气得很,砸锅卖铁也出得起修路的钱!

听了似锦的话,庆富、百顺、盖草都咬着牙直点头。盖草说,要得,自己的事自己做,自己的脑壳自己扛!走!

盖草、百顺他们一走,山林里重又恢复了宁静。

一个下午都没见灵芝出来,似锦以为她一个人早出去了。没想,到了晚边,似锦在溪边看书回来,却看见灵芝在厨间做饭呢。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

后来,灵芝憋不住了,给似锦夹了一筷子笋片,赌气似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真的讨厌我在这里啊,这半天的也不问我到了哪里去!”

似锦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看她的意思也就是问她。

灵芝说,我去挖了一兜笋,好吃吗?

嗯,不错,脆,甜。似锦想了一会,又说,还是不要跑远了啊,跑远了,不安全。——这笋,屋前屋后多的是呢!

我可不敢乱挖你的笋。晓得吗,这笋不是平常的笋,是埋在地里很深的,叫冬笋,冬天才长出来呢。对了,我还发现溪里好多的鱼……灵芝很是惊喜地告诉似锦。

有鱼啊?

灵芝点头说,是咧,好多的鱼,那肚皮雪白雪白,有这么长,这么大。灵芝比划的时候,把碗筷都放下了。

有水的地方就有鱼。似锦说,他记得这句话是盖草说过的。

灵芝说,哪天我们去捉鱼吧。溪里的清水鱼很鲜美的。

似锦说,捉鱼干嘛呢,它们在水里快活着呢!

灵芝说,没事去看看那些鱼嘛,很好玩的。

似锦说,那行,哪天去看看。

吃完饭,两个人都觉得屋子里小,呆在一起突然就尴尬起来。似锦先走了出来,一个人来到溪边。

溪里的水此时好像没了声音。似锦觉得奇怪,就随手捡了根棍子插在水里,就听见水霍霍霍流动的声响。看见溪水流动闪动的波光,才感觉到此时天光还有些光明。远山和天空是看不到了,近处远处的树林,有些黝黑有些发蓝。露珠早早地就沾在了叶片上,一闪一闪的,像那些飞动的萤火虫。

似锦低着头,手肘支在膝盖上,一双手伸进有些凌乱的长发里梳理着。他感觉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随后那声音就停了下来。许是怕突然惊吓了他,轻柔的说话声跟着就飘了过来:

那里冷吗?

似锦没回答,跟着灵芝就轻快地走了过来,把一件衣服披在他身上。

灵芝顺势就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地只听那溪水流动的声音。

这样坐了很久,还是灵芝说,我们回去吧,该休息了,这里还是凉!

似锦没有动,说,你去睡吧。

灵芝说,放心,我的床我已经铺好了。

似锦不再答话。

灵芝也没有动,后来她幽幽地说:似锦,我很佩服你的,你比那个张学良还要伟大!

似锦听灵芝这么说,猛地抬起头,在黑夜里拿眼睛盯着灵芝,奇怪她这个时候怎么说这样的话。

灵芝轻轻一笑,说,不是吗?我觉得你比他更伟大。

灵芝说,这话你不懂吧?听盖草舅舅说,张学良被蒋介石软禁这么几十年,全靠赵四小姐陪着他,我想啊,他那样一个男人,从小就风风光光的,突然什么都没有了,连自由都没有了,你想想,如果没有赵四小姐陪他,他能够活下来,能活到100多岁啊?

似锦说,你说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灵芝笑道,当然有关系啊。他有红颜知己陪她一生一世,才能活下来,而你,没人陪,还能够一个人呆在这山林里来,你说,你是不是比他更伟大?

嘿,这个鬼丫头!似锦在心里暗暗地骂了句灵芝,然后自我解嘲地一笑,说,这哪能跟他比啊。

但我要比!男人如他,是个男人;男人像你,也算个男人!

似锦闷了好久,站起来,对灵芝说,我们回去吧。

灵芝坐着没动。

似锦说,所有的男人都是男人,唯有我不是!——走吧,我们回去!

灵芝还是没动。

似锦弯下腰伸手去拉她。

灵芝顺着他的手站起来,却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似锦晓得灵芝心里的痛和伤,也就让他依偎着,要给她一点靠山般的温暖。

灵芝在哭声里一直嘟咙着一句话,似锦无论怎么听都没听清。似锦也不去问,他晓得这句话一定是灵芝在倾诉着自己的委屈,在发泄着自己的悲伤……

夜很深了,灵芝伏在似锦的肩头仍在抽噎。似锦轻轻地拍拍她的背,柔声说,回去吧!

回到屋里,两人分头睡下。很久,彼此都感觉到对方没有睡着,都在辗转反侧。

这夜,好漫长……

灵芝说,睡不着吗?我也睡不着。

似锦没有回答。

灵芝说,你——过来?

似锦没有动静。

灵芝说,那我,过去?

就真的过去了。她要掀开似锦的被子,似锦的被子却铁丝捆了似地,怎么也揭不开。灵芝霸蛮地要把手从他胸口伸进去,似锦双手扯着被子死命不肯松。灵芝后来把手从他脚底下伸进去,这冷不防的一次偷袭,竟让她的手很成功地探入了他身体的腹地,竟让她一下子就摸着了他一直死命保护着的那个部位。那东西很不争气地挺拔着,让他羞愧难当。

他的防线一下子就崩溃了,崩溃得一塌糊涂。

他很不争气地一把把灵芝拖进了自己的被窝里,拖到了自己的身体下面。此刻,他清楚,自己就是立马死去,也不能再羞辱了眼前这个女子,不能再让她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山林,此刻再也无法宁静。这个夜晚,也注定无法宁静。尽管他们脑海里此刻都是一片空白,但他们彼此都感觉到了对方的酣畅淋漓,从来没有的酣畅淋漓!

似锦晓得,卢阿婆的药已经生效。阿婆的药不仅治好了他的病,而且把他的男人的欲望也恢复了,把他熄灭了的欲望之火重新又点燃了。

黑夜里,似锦用嘴长长地叹了口气。

灵芝说,似锦,你的病终于好了。阿婆的话没错,她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似锦,你不要怕,我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似锦在鼻孔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灵芝,我不是这意思,我不该这样的,我对不起你……

灵芝说,这样不好吗?你,我,两个可怜的人——

似锦感觉脸上落下了两滴滚烫的水珠,他晓得,那是灵芝的泪水。他把灵芝紧紧抱在怀里,对他说,灵芝,你是一个蠢女子、乖女子,好女子、坏女子,一个让人爱的女子,一个让人恨的女子,一个让人不敢靠近的女子,一个让人舍不得的女子……似锦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感觉自己抱着的是一泓滚热的水的时候,他才晓得自己和灵芝在热泪里拥抱着快要融化了……

 

山林里的生活无比绚丽……

似锦经不住灵芝的怂恿,真的去山溪里捉了一回鱼。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鱼的时候,似锦这才明白,难怪他之前生活的那座城市江河里少见有鱼,原来这些鱼都跟他一样躲到这山谷中的溪流里了。他曾经担心,这个世界鱼也会跟恐龙一样绝迹。见到这山溪里的鱼,他现在不担心了,只要有水,就会有鱼。这个世界只要有一处水域没有污染,这些鱼,这些跟鱼一样的生物都还存在着,都还会繁衍生息。

捉这些鱼还是很费周折。

开始他们不想捉鱼,只是看。

沿着溪流,他们一路来到这个叫野人谷的地方。听到惊雷一样的声响的时候,似锦以为下雨了。

还真的有雨点扑面而来。似锦扯着衣襟要给灵芝遮雨,灵芝笑着说,天气好好地,没下雨呢。灵芝告诉他,前面是瀑布,野人谷的大瀑布。

似锦寻着声响,抬眼去看大瀑布,却看见山林中弥漫的水雾中一道五彩斑斓的彩虹。真美啊,他像一个孩子一样惊呼起来。

灵芝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在一处悬崖边,一道雪白的瀑布似乎从天而降,挂在他们眼前。雪白的水流如放仓的白米一样流泻而下,如一道飞舞的白练飘落而下,就这样一路流泻下去,就这样一路飘舞下去,最后无声无息地流进峡谷下的一个巨大的深潭,转眼变了颜色,变得无比湛蓝……

你看那些鱼啊!灵芝惊呼一声,指给似锦去看。

似锦顺着灵芝的手去看深潭,深潭瞬间就变黑了,瞬间有变白了。似锦以为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深潭又变得无比湛蓝。

你看那些鱼啊!见似锦一脸茫然,灵芝知道似锦刚才没看着,就又指给他看。这一下,似锦看清楚了,深潭里黑压压的,是浮上来的鱼群,当鱼们翻出雪白的肚皮时,深潭竟成了冰雪覆盖一般。鱼们沉入水底,深潭又是一片湛蓝。好多的鱼啊,他像个孩子一般惊呼,忍不住激动了一下。

小心啊!一块石头从脚下滚落,灵芝赶紧抓紧了似锦的手,深怕他掉落下去。

当灵芝一身裸白游进深潭,似锦就像看到一条灵动美丽的鱼游动在溪水之中。高山里的清溪凉爽浸入,灵芝裸着身子将自己舒放在溪水里,舒放成游鱼的姿态,舒放成浮云的姿态,舒放成天鹅白鹭之类飞鸟的姿态……

灵芝累了,就把自己移到溪边,张开野樱桃一般红润的嘴,咀嚼溪边的草茎和野花。正午的阳光无比柔媚无比灿烂,似锦采来一簇簇正凄美开放的野花,盖在灵芝身上。

灵芝说,你也来吧!

似锦说,我也想,只是这水太冷。你也不要贪凉快,快点上来吧。

灵芝说,我还没捉到鱼呢。

灵芝明显懂得如何捉鱼。她离开深潭,沿着溪流,在那些水草丰茂的石缝里摸索起来,很快就捉到了一些鱼。这很让似锦惊喜。每捉着一条鱼,灵芝就欢快地叫着,把鱼抛到草地上。似锦照灵芝教的办法,把鱼用一根柔软的树枝串起来。直到一条一斤多的鲢拐鱼被灵芝用手指勾住嘴巴,提着走上岸来,似锦叫灵芝罢了手。他看到,灵芝的手指被鱼腮勒出了血珠。

没事的。灵芝说,有了这条鱼,我们可以做一碗鱼汤了。

晚上吃鱼的时候,似锦说,这样捉鱼不好,要是冷天就吃不到鱼了,还是放钓好。

嗯。不过还有一个办法,比放钓还要简便。灵芝兴奋起来,说明天就动手。

似锦问是什么办法,灵芝说明天见了你就晓得了。

第二天一早,灵芝就拿了柴刀出门,领着似锦来到溪边。她先砍来竹子,削成竹片,再用藤条把竹片织成一道密密的帘子。之后,灵芝选择了一处有落差的溪流,把竹帘铺展开来,用树桩支好固定起来。她把石头筑成一道水坝,让溪水直向竹帘冲去,然后透过竹帘飞流而下。

似锦见灵芝劈竹子织竹帘,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他知道,这是一种很好的捕鱼方法,叫“搭晾子”,晾鱼。

一切都准备好了。灵芝说,明天一早只管来收鱼就是。说话的光景,已有两条鱼被水冲到竹帘上,活蹦乱跳的亮着银鳞。似锦欢快地跑去要把鱼捉住,被灵芝叫住了。灵芝说,这些都是小鱼,留不住的。果然就见两条鱼从竹片的缝隙里溜了出去,跳进下游的溪水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提了水桶来收鱼。来到晾鱼坝上一看,只见竹帘上一片雪白,早晾满了鱼。灵芝把大肚子的鱼放回溪里,把剩下的鱼都带回了木屋。

一连几天都有不错的收获。离开阿婆的灵芝变得少有的勤快和能干。她把鱼剖了,用盐抹了,就在灶头上摊一张竹垫子,把鱼摊在上面,燃起火炭,熏制腊鱼。

灵芝说,在这里有吃不完的鱼嘞!

可后来,晾鱼坝上的竹帘子却不见了鱼。灵芝发现岸边有剩下的几个鱼头,知道坝上引来了偷鱼的水獭。灵芝索性就把竹帘子收了,说,这几天收的鱼够吃好些日子的了。等没鱼了想吃的时候,再搭鱼晾子。

似锦称赞说,这个主意不错。

似锦没想到,平时在阿婆面前总爱撒娇的那个娇柔女子,在这里竟是那样的贤惠和能干。有一回,吃过中餐,似锦正要往竹榻上躺。——他已经习惯这个时候要在竹榻上捧一本书看,然后自然地沉入午睡时的梦想里。这个时候,灵芝竟像变戏法似地,用一个洁白的碟子装了几棵鲜红透亮的红果端到他面前,用一根小竹签挑了一颗送到他嘴边。

似锦问:这是什么?草莓吗?

灵芝吃吃地笑,说,你吃了就晓得了。

似锦吃了那小红果,感觉酸酸甜甜的。他开心地说,还真是草莓呢,好香,好甜!他问灵芝怎么弄到的。

灵芝说,不是草莓,是刺莓,是她从溪边的刺莓树上采摘的。灵芝告诉似锦,山里的刺莓可多了,三月有三月泡,五六月有早禾蜜、火炭泡,到了九十月份,最多的是红灯笼,一根刺条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冬天最冷的时候树蓬里还有雪里红,那可是买不到的稀罕物。除了刺莓,山里一年四季都有野果,春天里果实少些,多的还是刺莓,也有雪里蕻,还有清明花,别看清明花的花朵那么娇嫩,其实也很好吃的,摘几片嚼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很开胃;夏天有枇杷、油桃、桑葚、杨梅、乌饭,还有芭蕉;秋天果实最多,满山都是,有毛栗、板栗、鸡爪子、猕猴桃、羊奶子,还有一种叫八月楂的,果子不大,里面的肉白嫩香甜,很像榴莲,又补又好吃;冬天里有核桃、鸟柿子、牛串笸箩、棠梨、刺梨,还有野甘蔗,野甘蔗长在溪水边,冬天里拿锄头去刨,埋在土里的根很长很长,刨出来用水一洗,一节节雪白雪白的,又甜又清凉解渴,不过冬天吃还是有点冷。

对于这些山果,灵芝竟是如数家珍。灵芝说得津津有味,似锦听得更是津津有味。他问灵芝,这些果子,你都吃过吧?

当然,哪能没吃过呢!灵芝说,你住在这里了,这些果子我都采来给你吃。

似锦说,真好,那我有吃不完的水果了!

灵芝很开心,把剩下的刺莓都给了似锦吃。

当蝉声的鼓噪淡远成缥缈的云雾时,似锦听见灵芝在屋外那片竹林里打了个呵欠,他诵的几句“扫除了小小茅屋,藤床木椅,窗儿外竹影梦阳,浓翠如滴,偏映着潇洒葛裙白纱衣……”声音犹在耳边,便感觉悠悠地有一缕清风到枕,有一缕花气扑鼻,乐而陶之的境界里,他在竹榻上怡然入睡……

有灵芝相伴的日子的确可心。

似锦每日里除了读书,也跟灵芝去山野走走。他们以木屋为中心,已经走了很多地方。这山野的确广大,沿溪边走是一番景象,往山顶走又是另一番景象。似锦最喜欢的还是有水的地方,听着水声,赤脚走在溪边的岩石上,自然惬意得很。

有一回,他们在离木屋不远的溪边发现了一只银狐。那真是一种精灵一样可爱的小动物,它腾跳跃动的姿态轻盈得无法形容,就像是一缕美丽的云朵,在溪边、在林中时隐时现。他曾几次试图接近它,想要抚摸它光泽、漂亮的皮毛。但银狐总在将要接近的一瞬间,用勾魂一般的眼睛看他一眼,就倏地飘走了。

有过那一次之后,似锦也想跟灵芝多亲热一回,但他始终克制自己。他在内心里把灵芝当自己的妹妹,只要有她陪着,已是万幸。灵芝当心他的身体,尽管自己很渴望,但总是会在恰当的时候提醒他。灵芝说,以后就他俩在一起了,还有好长的日子呢。似锦原以为自己早就成了一个废人,没想到在香草溪,卢阿婆用神药让他重又做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让他再一次享受到了做男人的快乐。他离开香草溪,一个人到山里来,也就是为了清净。现在,灵芝来到了他身边,让他感到上天对他的格外垂爱,让他在香草溪重生了一回。当他与灵芝相拥在一起的时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似锦啊,你要惜福感恩,这里的一切,每一个人,每一棵草你都要敬畏,要珍惜啊!

他跟灵芝在一起的时候,他给灵芝更多的是拥抱。他从心里热爱着这个女人,爱她,疼惜她,就像珍爱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枚花朵……

看到银狐的那一刻,他不自觉地就把银狐想象成了灵芝。他看着灵芝说,这只银狐会不会是一只狐仙,会不会在某一天化成一个美女来诱惑他呢?

灵芝说,难说呢,要是我有一天不在这里了,狐仙就幻化成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来陪你。

那怎么办呢?似锦问灵芝。

灵芝说,那你就娶了她呗。

似锦说,那不就要了我的命啦!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死在女人手里的,又不仅仅是你一个。现在好多做官的,就是死在女人手里呢!

似锦说,那你还是不要离开我的好。

灵芝说,你来这里,不是要一个人过么?

现在有你,还是觉得好。似锦说。

灵芝看着似锦,笑着说,我猜想古代那些隐居的读书人,其实多半是做了官的,又有名望又有钱,身边肯定有一两个红颜知己,要不他只能做和尚,做不了隐士的。

似锦说,你觉得我是做隐士吗?

灵芝说,你其实瞒着许多没告诉我们——不告诉也好,我们也不想晓得。

似锦说,其实也没什么隐瞒的,我只是觉得香草溪这地方好。能把一个病得要死的人救活,能让一个废人活得很好活得有滋有味,你说这个地方不好吗?我觉得好,所以我不想离开。

似锦接着说,现在有你,我更不想离开。

灵芝说,要是有一天,我离开你呢?

似锦看着灵芝,问,你会离开我吗?你还要到哪里去?

灵芝说,难说哦。

似锦说,那没关系,你离开总有你离开的理由,反正我这辈子就留在这里了。

 

走在铺满落叶的树林里,看着满山红叶涂染出的深山秋色,似锦真希望把自己喜欢的秋天留住。

但冬天说来就来,一来就是一阵挟带着刺骨寒冷的凄风苦雨。

一连几天的大雨,使森林里弥漫着一股树叶沤烂了的阴冷腐败之气。似锦和灵芝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坐在火塘边烤火。似锦经常裹在被窝里看书,看书久了感到很憋闷。感觉身体又有些不舒服的时候,灵芝要出山去给他带药。灵芝告诉他,阿婆来时就吩咐过她,如果药吃完了,身体还有些不好,还得要阿婆给他带药的。

似锦想起了大嘴仙临走时给他留的药,就叫灵芝煎了给他喝。

灵芝问,这可以吗?

似锦说,大嘴仙留的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似锦裹着被子盘腿坐在竹榻上看书,灵芝在炉边熬着药汤。药汤早已沸过,正在砂锅里用文火炖着,药的清香顺着飘散的热气一直在树林里弥漫…….

吃了大嘴仙留下的几副药之后,似锦明显感觉身体好了许多。好不容易等到雨住了,似锦走出木屋,到溪边散步。一连几天的雨,使溪水暴涨,灵芝说等溪里的水消退了,她要捕鱼了,得备些腊鱼过冬。那只银狐很久没有见来了,似锦每天都要去溪边等,竟等不到。似锦说要沿着溪边一路去寻找,灵芝没有答应,她怕他的身体吃不消。她安慰似锦说,她是狐仙,自然会飞来飘去的;要是她真的是个对你痴情的女子,也会来寻你的。

后来,果然就有一个女子寻了来。

这女子的到来,给似锦和灵芝带来了欢笑,也给他们带来了烦恼。

后来似锦想,要不是因为这个女子,灵芝也许不会离开;

后来他又想,要不是因为这个女子,他自己也不会离开这里,不会永远地离开他所热爱和迷恋的香草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