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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香草溪,香草溪
 
《归隐者》  加入时间:2013/4/26 11:13:00  admin  点击:1564

 

 

第十二章   香草溪,香草溪

 

 

陈茂智

 

寄情山水,归隐山林,是很多人的梦想。但又有谁能真正归隐,能真正解脱呢?……很不情愿告诉你,一切都是梦!

药儿是带着喜讯来的,也是带着期盼来的。

药儿从来没有忘记远在山野的这个好心男人。

当她一路兴冲冲地往这里赶的时候,她把心里要说的话准备了一百遍一千遍,甚至准备了要给这个男人唱的好多好多的歌曲。来到香草溪的山口,看到那两棵巨大的红豆树,药儿的眼泪流了下来,心也安静下来。

见到卢阿婆,阿婆却告诉她,似锦已经走了。

听到这句话,药儿的心都要掉了。她急切地问,他到哪里去了呢?

阿婆说,这人好怪的,他不想再看见人。

药儿说,我晓得。阿婆您告诉我,走到哪里我都要见他。

阿婆说,等明早再说,天一亮我叫百顺和盖草陪你去找他,他们正好要给他送些过冬的物件。

药儿猜想似锦会在哪里了。她清楚,一个人心里装了太多的事,只想放下,而真的要放下无非两条路,一条是死去,一条是做疯子。活着,就得承受,就得容纳,没有人能真的做到活得轻松、潇洒,即使看起来轻松潇洒那也是做给自己和别人看的。

药儿知晓似锦会在哪里。

这一晚,药儿睡得很香。

第二天一早,百顺和似锦陪着药儿踏上了去山林深处的山路。因为一早赶路,这一路都没什么话说。百顺和似锦按阿婆的吩咐,各自背了似锦所需要的一些御寒和吃喝用度的东西,照例也给他带了药。

庆富原本也要进山里去的,但村里的事情很多,他一时走不开。他对百顺和盖草说,那些事要对似锦说清楚,跟似锦讨个主意。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要似锦愿意,就请他出来一次。

百顺和盖草说,不用你啰嗦,我们晓得做的。

来到似锦的木屋,正遇上似锦和灵芝在吃中餐。

木墩做的小餐桌上,一碗清水鱼,一碟素炒竹笋,还有一碟盐渍红蒿,另外还有一碟做水果吃的红刺莓。

药儿看到似锦和灵芝两人在一起,很是吃惊。她往大山里走的时候,总以为似锦会是一个人在这里。她很后悔,不该让百顺和盖草陪着来,这偌大的山林应该属于自己和似锦两个人的。

似锦见到药儿,感到一丝意外。他笑着问药儿:“是放假吗?”

药儿摇摇头说,来看看你!

似锦猜想药儿肯定有事。

百顺和盖草忙着做饭,灵芝轻车熟路地加了几个菜,炖了腊鱼,又去溪边把养在竹篓子里的一条大鱼杀了,炖了一锅鱼汤。

灵芝说,两个舅舅来了,就差一瓶酒了。

百顺把酒拿了出来,说,酒是我的亲爹,走哪带到哪!

每人面前摆上一个竹筒做的酒杯,一一斟上酒,百顺说喝多喝少不管,难得当天当地吃一餐饭,一起碰一下。

药儿说,这样的聚餐她还是第一次,有点贵族的味道。

百顺说,莫说我们山里人愚蠢,其实是最懂得享受的。

盖草说,都说我们瑶人躲在山里没什么见识,其实瑶人在古代就是贵族,最懂得享受。你看现在那些有钱人,要享受了就是往有好山好水的地方旅游。我们的祖先老早就晓得享受了,躲到这山里来。山里风景好空气好,山高皇帝远的,百事不管,清净得很,过的真的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百顺说,现在哪都不好了,烦恼得很。

盖草说,倒也是,现在山里不像山里,城里不像城里,没一处让人安生的地方。

灵芝说,舅啊,你们这是走南闯北多了,见多识广了,所以觉得哪都不新鲜,哪里都没味道。

药儿说,还是在这里好,还是似锦叔叔懂得享受!你看这吃的,住的,走哪都享受不到呢!

盖草笑着说,似锦是什么人啊?你以为个个都可以是似锦啊?

百顺对盖草说,看见似锦现在,让我想起你曾经说过的一个人。

盖草想了想,说,我说的人多了,哪个人啊?

百顺说,还有哪个?张少帅,张学良呗!

盖草看了似锦和灵芝一眼,抚掌大笑,说,还真是那么回事呢!我敢说,如果没有赵四小姐陪伴,张学良肯定早就自杀了,绝对不可能活到101岁。

百顺说,似锦真的好福气哦!

似锦跟灵芝相视一笑,说,看你们一个个都羡慕的,是不是都想来住啊?

药儿举起手说,我报名!

似锦看了看说,就你一个人报名啊!

药儿说,灵芝姐姐不是已经住进来了嘛!

灵芝脸都红了,说,药儿,你是注定要住在城里的。我听你似锦叔叔说了,你天生是唱歌的,一定可以成大歌星的。

药儿说,能有那样的造化当然好,就是没那好福气。

似锦说,药儿,你有什么困难吗?

药儿说,没有,好着呢!

 

吃过饭,药儿和灵芝去溪边洗碗。百顺和盖草借机会就把村里的事说给了似锦听。原来,那福建老板修电站修公路真的只是一个幌子,目的就是采矿。有人说,他挖的矿是稀土,全部出口到国外;有的说他挖的是水晶,顺着矿脉一路挖,挖了十几窝紫色水晶,运了十多卡车水晶走;也有的说,他什么也没挖着,亏了大本。不管他是挖稀土还是挖水晶,不管是亏了本还是发了财,这个福建人一夜之间突然就消失了,这才是事实。

这个事实让香草溪的人接受不了。

那畜生跑了也就跑了,却把祸事留下了。修电站的地方,两边大大小小的山头,早已被挖得千疮百孔,头几天那场大雨,使两边的大山都爆发泥石流,刚修好的路还没过人过车一下子就塌陷了,崩塌下来的沙石泥块在山谷里堆成了一个巨大的土坝,把香草溪堵成了一个人见人怕的湖泊。要是那水继续漫淹呢?要是哪一天大坝崩塌了呢?——想起来就怕啊!

似锦痛心地说,天灾人祸啊,天灾人祸!

百顺说,是啊,好端端的路说毁了就毁了,说不定哪天,香草溪所有的寨子都被泥石流或者大水淹没。

盖草说,不光是香草溪,下游的村寨也一样啊!盖草忿恨地说,我早就说过这电站修不得的,我早就晓得这个福建人不是好人!唉,我一个老光棍,我的话就是没人听啊,没人听我的啊!

百顺说,庆富也没办法,大家都没办法,就让我们来找你!

盖草说,我和庆富去找过乡政府,乡长说这些事是村里与客商协商好了的,现在客商跑了,村里只有自认倒霉,自己擦屁股!

盖草说,似锦,你听听,这乡长说的是人话吗?当初福建这个姓林的来,不是乡里县里的那些官僚前呼后拥陪着来的吗?他们在村人面前好话说尽,连哄带骗就让这个福建骗子开了工。现在,嘿,一屁股的屎,还得要我们村里来擦。这算哪回事嘛?香草溪从古到今没吃过这样的亏!

百顺说,盖草,牢骚话没讲完回到村里再讲,我们来似锦这里,是来跟似锦讨主意的,不是来发牢骚的。

盖草咕哝说,再发牢骚也是白搭,屌用!

百顺不去理会盖草,对似锦说,大家的意见还是要到县里跑一趟,讨个说法,你说呢?

似锦想了好一会,说,是要到县里报告一声。别的事报不报告倒不重要,关键是处理这个堰塞湖,人命关天,村里来处理肯定不行,得要政府出面!

问题就在这里!盖草说。

百顺看着似锦,说,庆富的意思是请你帮我们一回,一起再去县城跑跑。

似锦有些犹豫,说,我去,我去也帮不上什么的,你和盖草就够了!

话一出口,似锦就觉得这样推辞不行,对不起眼前的百顺和盖草,对不起卢阿婆,对不起庆富,对不起香草溪村村寨寨所有的父老乡亲。他赶紧说,行,我陪你们去!

回到香草溪,已是晚上八点。

卢阿婆好像知道他们会回来一样,早就准备好了晚餐。庆富一直在村后等着,连脖颈都望酸疼了,才看到他们踏着夜色从远处走来。

庆富见了似锦,原本有很多话要说,见大家都说饿,也就不好谈村里的事。见大家都端了碗吃了起来,才记起自己也还没吃饭,也就盛了碗饭,跟他们一起吃了起来。

灵芝一直就坐在似锦身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卢阿婆早已知道他们好上了,心里也就更把似锦当成了亲人。见似锦饭量好,脸色亮堂,眉眼里早已不见了原来的那些阴郁愁苦,卢阿婆眼里看着,心里自然舒畅得很,脸上满带着笑欢喜得不行。

吃过饭,卢阿婆把饭桌收拾干净,就把泡茶端了上来。庆富把村里的事又说了一遍,请似锦和百顺、盖草一起去县城找政府的领导。庆富说,这个土坝塞在那里,迟早是个祸害,不晓得要闹出多大的事来呢!

盖草说,这下晓得钯锅耳子烫手了吧,当初叫你不修电站不修路,你们还骂我坏心肠,恨不得九村十八寨的人跟着我绝兜巴。哼,这下晓得了吧,你以为天上真的会掉油炸粑粑啊!——明天去县城,你们去,我怕县城里那些豆子鬼,开摩托车就像开飞机,搞不好就把人撞到月球上去!

盖草这一说,把场面一下子就搅得冷冰冰的。

这样的冷场面,谁也不好开口。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

庆富为了当初的事,没少挨大家的奚落。眼看事情没进展,他心里更是烦躁得很。他说,事情这个样子了,我也是没办法;世上又没有后悔药,要是有,多少钱我都会买来吃!

盖草说,谁说没有后悔药?你是吃后悔药吃多了,人都吃成精怪了,别人给你一根骨头的好处你都当一条肥猪去抢!

庆富争辩说,你以为我得了蛮大的好处啊?

盖草说,天晓得!

庆富说,我可以对天发誓,哪个得了一毛钱的好处全家死绝!——好,好,好,既然大家都怪我,那我自己去,要是县里没人管,我就自己用锄头去挖!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就是挖我也要把那土坝挖掉,免得祸害香草溪的父老乡亲!

卢阿婆说,你吃了灯草,说得轻巧,那个土坝现在鸡狗都不敢去碰,难说动一根指头,那坝就要崩塌,一崩塌,那还不把人当面条喝进肚子里去。庆富,你说说气话可以,千万不要去做那赌气的事,那是要死人的哦!

阿婆叹气道,这个世界有灾难,灾难怎么来的?与浊恶有关。浊是浊气怨气,恶是恶念恶行。天地间浊气怨气重了,人世间做的恶多了,灾难自然就来了。人人行善,无私心无恶念无贪欲,五脏六腑就干净;人人干净,天地也就干净。不善,人就会得病。不仁,没有怜爱慈悲,容易得肝病;不义,不讲道义良心,容易得肺病;无礼,不懂谦让礼仪,容易得心脏病;无智,就是糊涂,容易得肾病;不信,没有信用,老是欺瞒别人,脾胃上容易得病。唉,香草溪一向太平,少有暴死冤死的人,这个电站一修,青砖算是第一个暴死鬼。庆富啊,你可不能跟他学,再做个冤死鬼啊!

庆富带着哭腔说,阿婆啊,我也是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大坝来害人啊!庆富脚一跺,说,你们不去,我去,我就不信政府的大门长了铁篱笆刺,不准我麦庆富见官喊冤!

百顺终于说话了。他用手拍了拍庆富的脑壳,笑着说,你麦大村长真的蛮蠢,似锦都回来了,还会不去吗?

一句话就把大家逗乐了。

灵芝说,似锦是天上的仙人,都被你们请下了凡,这香草溪的事都是比天还大的事呢!

药儿很快接过话说,灵芝姐姐,你说似锦叔叔是天上的仙人,那你也就是天上的仙姑啰!

灵芝羞红了脸说,药儿妹妹,你莫不是在石碓屋里生的,竟跟我作对!

药儿说,哪啊,本来就是嘛!

盖草说,难得似锦这样仗义啊,他原本要学陶渊明,隐居山野,与世无争,可为了香草溪的事,他还是出山了!

百顺说,庆富啊,你也不要再着急,只要似锦出马,就没有做不成的事!

似锦见他们都在说自己,只好搭腔道,其实这事有庆富、百顺、盖草出面就可以了,他出来也就是凑个热闹。说实话,这段时间住在山林里,刚刚习惯,去哪里都不想去。但既然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大家又这样信任我,我肯定要帮忙;即使帮不上忙,我也要陪着你们去,帮大家助阵壮胆!

听似锦这样说,一屋子的人都叫起好来。

似锦说,这件事很严重,要是政府重视、行动快还好,要是县里也跟乡里说的那样,不管不问,随你们自己处理,那就麻烦了。首先炸药弄不到,再就是没有专业的爆破队进行清理作业,还有下游的人如何疏散处理……这些问题,仅靠香草溪的人来搞,肯定行不通!

似锦看着灵芝说,这还真是比天还大的事呢,人命关天,人命关天啊!我想县里一定会重视的,还有什么比山崩地裂死人倒屋还要大的事呢!

庆富担忧地说,要是县里真的不管那怎么得了!

似锦说,有办法的!

盖草说,麦大村长,你放心,去了就有办法的!

庆富说,那就好。他以征询的口吻对大家说,明天我看这样,我和似锦、盖草、百顺去县城,沙鳖、地狗、饿蚂蝗你们几个在家里负责安全,盯紧盯牢村里的大人小孩,不准大家靠近土坝,也不许大家靠近水边。下游的村寨已经晓得这里的险情,都在观察,有的已经作了疏散准备。晚上巡夜还是我带头,明天一早大家就出发。大家看这样行不行?

盖草拍了几下巴掌,说,这才像个村长!好,就这样定了。都散了,大家都回去早点休息,等着看炸大坝的好戏!

大家见事情有了结果,也就一一散了。

卢阿婆安排灵芝和药儿洗了澡,叫她们俩一起睡。药儿说,我要等等似锦叔叔,有点事还得跟他说说。

灵芝问,什么事啊,非得晚上说。

药儿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找似锦叔叔的。这一路,都还没机会跟他说话呢!

似锦说,那好,阿婆,灵芝,你们先去睡,我听药儿说说话。

灵芝看了药儿一眼,嘟哝说,什么话这么神秘啊!说罢,就走向自己的睡房。临进房间的时候回头对似锦说,你要早点休息哦,明天要起早去县城的。

似锦说,我知道的,你睡吧!

药儿告诉似锦,她已被学校推荐参加在北京举办的全国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她的导师说,能够争取参与这样一个赛事,可以说是她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机。要是能够获奖,那就是一夜成名了。导师希望她能全身心投入,并争取能在大赛中获得最佳奖项。按照规则,参赛选手需要交纳一定数额的资金,才能得到电视台最好的包装和大赛评委的最好评分。大赛主办单位开辟了网络平台和短信互动平台,开展短信评分和网络评分,一条短信收费一元,要得到观众喝网名较高评分需要人脉,也需要很大一笔费用。药儿说,在启动人缘投票上学校会全力帮助,动员一切力量,只是资金需要自己承担。

药儿请似锦叔叔再帮她一次,一是资金上能再帮她一把,二是希望他能陪她去北京,给她鼓劲加油。

似锦说,非得要去参赛吗?

药儿肯定地点头说,我很需要这次的成功,这对我太重要了!

似锦想了想,说,那好吧,瑶山出你这样一个人才不容易。这年头,要想成功、要想出人头地,没有不花钱的。药儿,资金上我可以帮你,但我不能陪你去北京。

药儿说,似锦叔叔,我还从没去过北京呢,想到自己一个人在电视台的演播大厅里表演,心里好没底,我真的好盼望您能陪我去。药儿说,听讲,在比赛现场,每个选手都要有自己的亲友团助阵的。别人都有,我没有,我好害怕。

似锦看着药儿,想到这样一个大山里的女子孤身一人去外面闯世界,也的确不易。如果以一己之力能帮药儿成为一名成功的歌手,像湘西走出的宋祖英一样成为一名优秀的歌唱家,对于药儿和她的家庭,甚至于她的村庄、她所在的整个大瑶山,都是一件好事。他安慰药儿说,如果真的要亲友团助阵,我们就去。我,你灵芝姐姐,你盖草、百顺、庆富舅舅,你弟弟,你村里的亲人,你那些老师和同学,都去!

耶!太好了!药儿欢欣雀跃起来,双手抱住似锦的脸,猛地在他脸颊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似锦有些惊秫,药儿如此的亲昵让他窘迫,看药儿却没事人一样,仍在那里拍掌跳跃。

似锦害怕药儿还会做出一些别的举动来,就起身说要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县城。

药儿走过去,伸出双手搭在似锦肩上,把他按住了。药儿的身子紧贴着似锦,脸和胸都贴得很近,她用热辣辣的眼睛看着他,说,似锦叔叔,我想唱一支歌给您听,就是准备参赛的那首歌。您一定要听,不要让药儿伤心哦。

似锦感觉到了药儿胸乳的坚挺和软绵,闻到了药儿吐气如兰的芬芳。在这样一个青春而热烈的女子面前,他有一种被炙烤的昏晕。他想走开,但他不忍心拂了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女的美意。他知道,这个时候,她需要他的支持,需要他的肯定,需要他的安抚。要是他真的走开,她会感到羞惭,无疑也会让她看到她所尊敬的似锦叔叔内心里的邪恶与杂念。似锦明白,在药儿这样一个眼里只有艺术、只有成功的纯洁女子面前,他不能用任何的粗暴和冷漠,碎了她的梦,他需要留下来,他不能真的伤了她的心。

药儿的歌永远是那样甜美,那样纯净,她的歌声让人看到了春天的生机勃勃和夏天的绚烂美丽,让人展开好多关于人生、事业、爱情的美好憧憬——

山的上咧茶的花咧,

朵的朵溜的开的嗬嗯嗯的嗨,

溜的西啦的咧;

一的对溜的蝴咧蝶里的咧,

飞的拢啊来的咧无的来……

已入夜,药儿把声音放得很低,甜美的歌声更显轻柔,人也添了更多的妩媚。听着药儿的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貌美无忧无虑的女子,似锦竟无端地涌上一种怜爱,一种隐忧,一种春水东去、花开花谢的悲凉。——世事沧桑,人生无常,此后的人生,药儿你能走好吗?

一曲歌终了,似锦带着笑意直给药儿竖大拇指。药儿说,在您面前,我唱歌的状态总是很好。药儿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又准备唱。这时,不远的睡房里,灵芝呼唤似锦,说该睡了,明天要早起呢!声音里带着睡意,含着柔情与关切……

似锦看药儿。药儿扑闪着眼睛也看他,睫毛上沾了露珠似地湿润润的,泪珠润在眼眶里差一点就要滚落下来。

似锦不敢再看,伸手拍了拍药儿的肩,说,早点睡吧,唱歌的人熬夜不好。

药儿扑进了似锦的怀里,任性地说:“你就是偏心!我就是要唱歌给你听!”泪水如决了堤的湖水,一下子就弥漫开来。

似锦不晓得如何劝她,伸手要把药儿推开,说,你怎么就像小孩子呢,怎么不听话呢!

药儿的双手紧扣着似锦的腰,怎么也不松开。

似锦有些着急,说,药儿,这样不好,我是你叔叔,灵芝是你姐姐!他推开药儿,起身往睡房走去。

药儿抹着眼泪,在他身后笑着说,似锦叔叔,我就是想唱歌给你听!

药儿的歌又起了,歌声在山村静谧的夜里如弥散的雾,轻柔无比,曼妙无比……

因为要赶到县城办事,大家都起了个大早。

庆富、百顺、盖草、似锦,还有药儿,都去。百顺他们叫灵芝也去,似锦用眼睛看着灵芝心里也指望她去,但灵芝说昨晚没睡好,头晕,摇头说不去了。

似锦见她一脸倦容,也就没再强求,让她在家好好休息,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灵芝说,你放心去吧,办完事就回。

卢阿婆送他们到了村口,一再嘱咐百顺和盖草,一定好好照顾好似锦,他身子弱,受不得累的。另外,在外面要注意饮食,店里那些吃不得的东西千万莫要上桌,吃进去容易,挖出来就难啦。

药儿很认真地说,阿婆您老放心就是,似锦叔叔有我们照顾呢!

灵芝一边听了,看着似锦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里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用眼神示意似锦,在外多多保重。

路过那处崩塌的河谷,那泥沙堆砌的堰塞湖的确让人惊心。似锦专门带了相机,把崩山、塌方、泥石流、堰塞湖等等险情都一一拍摄下来。因山体滑坡,出山的路也被破坏了。为避免时刻有可能崩塌滚落的沙石,他们只有绕道,攀援峭壁,从山林里穿越出去。

这一路自然辛苦,但也坚定了他们早日赶到县城,把山里的灾害、险情尽快报告给政府,以便能早日排除的决心。

然而,当他们千辛万苦赶到县城,找到县政府的时候。县政府办公室值班的那个小伙子正在打电话下通知,还没听清他们讲什么,就打断了庆富和百顺的话,要他们直接去找信访局。

盖草说,我们能进来就是过了信访局这一关的了,你们还要我们去那里,不是多余吗?

那小伙子忙得手忙脚乱,明显有些不耐烦,嘟哝着骂了一句,就操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很不高兴地对接电话的人说:“你信访局吗?我政府办,这里有几个上访的群众,你叫王局长过来把他们领走!”说罢,啪地把电话挂了。

任庆富怎么说,那小伙子就权当没人似地,只顾忙自己的。

很快,信访局那边来人了,要带他们走。

庆富、百顺和盖草要跟他们吵,似锦用眼神制止了他们。他走上前,对那个来接他们的信访局长说:“王局长,你知道我们要反映的是什么事吗?”

王局长说,什么事都好说,先到我那里再说吧!

似锦说,到了你那里然后再到哪里呢!

王局长说,这个要看情况,你们反映的问题该由哪个部门负责我们就会安排哪个部门负责处理。

那个小伙子坐在那里,敲打着办公室说:“王局长,请你快点把他们领走,这样吵吵嚷嚷的,会影响县长们的工作的!”

王局长说,听到了吧,我们还是走吧。

似锦用手拍了拍王局长的肩,叫他等一会。似锦转身走到那个小伙子面前,一巴掌拍下去,厉声说:“小同志,请你把县长请出来!这事人命关天,哪个我们都不找,就找县长!”

那个小伙子还是有些不屑,说:“县长忙得很,要处理的事很多。”

似锦说:“还有比山崩地裂死人倒屋更大的事吗!快请县长出来,县长不在,就请管这事的副县长出来!”

那个小伙子见似锦不依不饶,口口声声要见县长,话也就软了不少,就说,这样吧,你把情况写一下,我把情况报告给领导。

似锦说,报告来不及写了,这是临时出现的险情,十万火急!他简单地把香草溪出现的险情说了一遍,然后看了看办公室的时钟,说,现在是下午4点,要是香草溪死了人,你这个小同志能负责吗?!

那个小伙子额头上很快冒出汗来,他安顿他们先坐下,叫王局长给他们泡了茶,自己说去请示领导就跑了出去。

很快,小伙子又跑了回来,一脸沮丧地说,值班领导不在,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县长去省城开会了。这样吧,我先给领导打电话,听他们的安排。

小伙子一连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他解释说,可能领导都在开会。

王局长说,小李主任,这事耽误不得,你还是直接给县长打电话吧,听听他的指示!

小伙子很快拨通了县长的电话,把情况说了。小伙子一边听,一边记录。电话完了之后,他当即拿起电话跟乡里的书记通话,乡里的书记可能要他找负责这个项目的副乡长,小伙子说:“请你注意,这是县长的指示!我的书记,这是天大的事,必须找你!”值班的小伙子把情况讲了一遍,那边的回答让他很生气,他说:“这样的情况你们都不报告,死了人你们付得起责任吗?现在不是追究投资商问题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人抢险!县长指示,你们赶快组织人去香草溪。一,划出警戒线,不要让群众靠近;二,加紧疏散下游群众;三,及时观测险情,等待抢险队除险。”挂了乡里书记的电话后,他又按县长的指示,给县安监局、县国土资源局、县水利局、县交通局、县矿山整治领导小组、县武警消防大队打电话,请主要领导半个小时后,到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会议由县长亲自主持,不得缺席!

 见小伙子把事情处理完了,大家也跟着舒了口气。小伙子说,你们先回去吧,放心,县里的抢险队很快会赶过去。

小伙子握着似锦的手,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也谢谢您!

似锦说,小同志,记住一句话,公门里面好修行,多给老百姓办事,不会吃亏的!

小伙子说,记住了,谢谢您!

走出县政府大院,天色已经很晚。几个人合计,决定连夜赶回去,要不等县里的抢险队到了村里没人招呼。百顺跟庆富说,找个地方先吃饭,顺便去租个车,吃了饭就走。他们分好工,由庆富去租车,叫司机一起来吃饭。

选好一家餐馆,百顺、盖草点菜的时候,似锦说,他出去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百顺安排盖草陪他出去,似锦说不用,他一个人出去走走。百顺说,那不行,卢阿婆出门交待了的,一定要好好照顾你。盖草说,就让我陪你走走吧。药儿说,我也去。

百顺说,正好,你们都去吧,快去快回。

似锦说,真的不用,他只想一个人走走。

见似锦如此坚持,百顺他们也不好勉强,就由他去。等似锦出了门,百顺还是叫盖草和药儿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饭馆在县城的中心,之前也来过一次。似锦很快到了上次取钱的那家银行,找出两张银行卡,查了一下卡里的数额,顺便又取了点钱。从银行出来,回饭馆的时候,似锦进了一家网吧。

这一次他呆了很长的时间,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门外的盖草和药儿。盖草说,饭菜都做好了,催吃饭了呢。

往回走的时候,似锦跟药儿落在后面。药儿问,似锦叔叔,您去网吧上网了吗?

似锦点了点头,说,好久没看新闻了,刚上网看了些新闻。

似锦把一张银行卡递给药儿,说,这卡里有一些钱,可以帮你参加比赛了。吃了饭,你就不用回香草溪了,明天直接去省城吧。如果真的能参加在北京的决赛,我一定带瑶山的亲友团去给你助阵。

药儿眼里噙着泪,感激地看着似锦。她紧紧抓住似锦的手,哽咽着说,叔叔,您一定要去啊!我会努力,不会让您失望,我一定会在北京等您!

似锦笑着说,看你,别哭啊,大街上人多,让人看见你哭鼻子多难为情。哈,我们都等着,看我们的大歌星上台领奖呢。

听了似锦的话,药儿破涕为笑,撒娇地说,我这个大歌星也是您捧红的哦,没有您,就没有我!药儿的眼睛深情地看着似锦,说,叔叔,我会好好报答您的。

似锦听了,黑下脸来,很严肃地看着药儿,说,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要说我!他盯着药儿的眼睛,神色凝重地又重复了一遍。见药儿一脸迷茫,他叮嘱道,药儿,叔叔的话你记着了吗,千万不要说我,听话,一定要听话!

放心吧,叔叔,我不会说,我懂!药儿的脸上洋溢着一片喜色。让她遗憾的是,她苦苦等待,但她的恩人——似锦叔叔却没有如约到北京,没有亲临比赛现场为她的演出鼓劲……

回到香草溪已是晚上11点多了。尽管很晚了,寨子里的人听到他们从县城回来,都纷纷跑来探听情况。

听说县里的抢险队很快要来排除险情,大家都放了心。

险情排除之后,出山那条毁了的路呢?现在老板都跑了,这条路还能再修下去吗?大家都很担心。

庆富说,这条路肯定要修,还有大家关心的架电用电的问题,都要解决!

老板都跑了,谁出钱啊?大家担心,这修路、架电都是用大钱才能办好的大事,要是按人头集资,家家户户都要脱层皮啊。

庆富说,上次端午节村里卖了些树,都还在。但这点钱肯定不够,怎么办呢?大家放心,不够的钱也不要大家凑了,我们香草溪有个大救星,有个活菩萨,不够的钱他一个人顶着,他帮我们!

是似锦吧?!大家异口同声地问。

是他,是程似锦!

百顺、盖草证实,昨晚回来的路上,几个人谈到香草溪以后的出路,都说把毁了的路修好,把电拉进来,真的是一件紧要事。香草溪被福建老板骗了,遭此厄运,还得要大家勒紧裤带,咬牙挺过这一难关才行。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路修好,把电架通。

似锦说,香草溪是个好地方,再也不能折腾了。毁了这方山水,真的可惜!再怎么发展,也不能破坏这里的环境。路肯定要修,路不通,寨子里的人生产生活都不方便。我早讲过,钱不够,我出!还有架电的事,也是好事,没有电确实不方便。如果钱不够,也由我出!

听了似锦的话,百顺、盖草和庆富都面面相觑,修路架电,要的钱可不是小数目啊!

似锦说,我现在也是香草溪的人了,之前几十年没为村里做一点事,现在我想为村里做点事。我的这些钱放着也是放着,拿出来做点对大家有用的事也是物尽其用吧!只是有一点,这些钱你们只管用,不要在外面乱说,特别是不要跟外人提我。说罢,似锦拿出一张银行卡,当着几个人的面,交给庆富。他叮嘱道,这些钱应该够用了,用多用少,怎么用,你们几个都要合计好,以把事情办好为准。

大家听了,都很感激似锦。问似锦在现在在哪里?

盖草说,这一路他很辛苦,睡了。

记起似锦说的话,百顺叮嘱说,这些事大家都晓得了,以后不要问这钱是谁的,也不要问这钱怎么来的,大家心里记得这个人就是了。

一屋子的人都呵欠连天时,庆富记起明天县里会来人,赶紧叫大家各自回家睡觉,一群人这才散去。

第二天一早,似锦吃了卢阿婆给他做的鸡蛋面条,就说要进山里,回自己的家去。

灵芝还没起床。似锦悄悄去叫她,说自己要回山里去了,问她去不去。灵芝很是慵懒地说,她想在家里呆几天。

见灵芝这样,似锦很有些失落,他决定一个人进山里去。他对灵芝说,这次去县城也给她带了点东西,都放在阿婆屋里。

他带上自己添置的一些东西,跟卢阿婆告别。

卢阿婆有些奇怪灵芝怎么没跟着,但她不好明说。似锦一个人进山里去,卢阿婆很是担心。她叫来百顺、盖草,叫他们陪似锦进山去,就是其中一个陪着去也行。似锦说没事的,他现在对进山的路熟悉得很,再说百顺和盖草留在村里有事,走不开的。

百顺、盖草也很担心,坚持要送他。似锦没答应。似锦说,他选择一个人进山里住,别人不懂,盖草是懂的。他说不送,自然就有不送的道理。盖草,你说是吧?

盖草点了点头,说,就让似锦一个人去吧。以后,也许就他一个人住在山里了。

盖草这样一说,百顺自然也就不再坚持。见似锦独自走在路上,卢阿婆别过脸去,直用手抹泪。百顺、盖草安慰她,说似锦不会有事的,他住在那里已经习惯了。这么说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都有些哽咽。

似锦走在路上,心情有些落寞。灵芝究竟怎么了呢?是女人的矜持?还是自己哪里没做好,伤了她的心呢?转而一想,自己情愿到这山里来,也就是想独自一个人安静地过自己的生活,从来没有想有人陪伴。他佩服大嘴仙,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山里,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他所过的生活,不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那种状态吗?他甚至想,要是不到香草溪来,也许自己早就死了。能活着,能生活在这样一个宁静、美好的环境里,与山野、草木、鸟兽相伴,是多么惬意的事啊!这么一想,他心里也就平静了。

说不定某一天,灵芝还会来。像上次一样,悄没声息地走进他的木屋,就像那只美丽的白狐,与他一起在青山绿水间流连徜徉……

想到这,他摇头一笑,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程似锦,你还是你,俗人终归还是俗人啊!

记不清过了多久……

当一胖一瘦两个陌生男人走进他的木屋的时候,已是大雪满山的冬天了。

这期间,香草溪一直没有人进来。大嘴仙倒是来过一次,给他带了两包药,还有两腿风干的野猪肉和几只山鸡。两个人喝了一夜的茶,第二天一早大嘴仙就走了。大嘴仙说他今年冬天不想呆在这里,他想去海南,去三亚泡海水澡。

两个男人一人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进来就嚷着累,把背包放下就说讨杯茶喝。似锦看他们的样子,像个前来旅行的背包客。他用烧化了的雪水给他们煮茶。

他煮茶的那一套已经很地道了。

两个男人捧着茶杯很有兴致地饮茶,直夸似锦的茶好。

似锦说,茶是山里的野茶,水是天地间的雪水,煮茶烧的也是山里的野杜鹃和青冈木,茶水自然也就好了。何况,天寒地冻的,两位远道而来,一路旅途劳顿,能有一口现煮的热茶喝上,自然心情舒泰,能不说好?

那两个人连声说是。他们四处看了看屋内的摆设,说这里真的是修身养性过日子的好地方。其实他们在进来之前,已经围着木屋看了个遍,一直夸似锦会享受生活。一个人从背包里拿出照相机,要给似锦和他的木屋拍照,似锦拒绝了。

茶过三道,似锦问他们要不要在这里吃饭。那两个人说,饭就不吃了,还是出山去吧。

似锦说,那请便吧,山野简陋,也不好留客。

胖子说,我想在这里住一夜。走了这一路,再走我怕走不动。

瘦个子说,我也想在这里住一夜,这位兄长的木屋暖暖和和的,住上一夜,肯定很爽的。

似锦说,那就住呗。草棚简陋,但吃喝还是有的。如果兴致好,就喝一夜的茶。

瘦个子说,谢谢你的美意,我们还是出去吧,一起出去!

似锦以为他说的是他们两个,自顾喝着茶说,不客气,来去自便。

瘦个子重复了一句,我们一起出去吧,似锦兄!

见来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程似锦抬起头,很疑惑地看着他们。瘦个子指指自己、胖子还有他,说,我们三个,一起出去。

胖子亮出一本证件,说:“不好意思,我们是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有些事想请你谈谈!”

程似锦笑笑说,你们还真的来了啊!

两个人把似锦的木屋翻了个遍,没发现什么,又原样恢复好。似锦等他们搞清楚了,把火塘里燃烧着的木柴抽出来,从锅里舀了两瓢煮茶的水,把火泼熄。升腾的烟雾和水汽弥漫着整个木屋,似锦打了个喷嚏,然后说,走吧!

走的时候,瘦个子不放心地扫视了木屋一遍,对他说,你这里真的没藏点什么吗?

似锦肩膀一耸,两手一摊,很淡然地笑着说,我现在是一身轻松两手空空!

那走吧!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似锦夹在中间,催他上路。

面对白雪覆盖的木屋,似锦看了很久。他转过身,迈开步,跟着他们走进了雪原中的山林……

后来,他才晓得。县里来的抢险队在用爆破解除香草溪堰塞湖险情的时候,听到了关于他隐居的消息;以此同时,一家知名网站上出现了一条关于香草溪掠夺性开发引发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导致出现堰塞湖严重险情的帖子。这一事件受到媒体广泛关注,发帖人的身份也引起了有关部门的注意。而直接导致程似锦受到调查的,还是药儿。药儿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在北京举办的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中脱颖而出,成为备受关注的乐坛新星。在众多媒体的追踪采访中,她以让人垂泪的感恩之情,说了在她背后一直给她信念与希望的支持者……

一直在调查程似锦失踪案件的有关部门,通过种种迹象最终锁定了香草溪。

邓家寨子的路口早早围满了人,香草溪大小寨子的男女老少都等着为程似锦送行。卢阿婆、百顺、庆富……一个个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似锦却没有看到灵芝,也没有看到盖草。

卢阿婆说,似锦,你的病好了没?

似锦含泪说,阿婆,我好了!

似锦问,灵芝呢?

卢阿婆说,灵芝去找草儿了!见似锦好一阵发呆,卢阿婆说,你放心,灵芝很好的,晓得你的病都好了,她很开心的。

似锦的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他问,盖草呢?

卢阿婆说,他呀,云游四海,化缘去了。

似锦一笑,说,他心愿未了,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香草溪也呆不住啊!

卢阿婆说,似锦啊,香草溪也还是留你不住啊!

似锦动情地说,放心吧,阿婆,我会回来的!您老保重,一定等我回来,让我好好孝顺您!

百顺看着似锦,似锦,你真的还会回来吗?

似锦点头说,百顺,你答应我,不要再走了,你要留在香草溪,守着卢阿婆。还有,我那木屋你要经常去看看。遇到大嘴仙,你就告诉他,似锦出了远门,叫他等我!

庆富这个大男人居然也哭,他说,似锦,村里的路修好了,电也架通了,本来要进山里去告诉你,开始都忙,一直没空,后来就不能去找你了——似锦,你是香草溪的大恩人啊……

庆富的哭声带动了一片哭声。

似锦双膝跪地,向着香草溪的父老乡亲叩了三个响头,连声说了三句“谢谢”。他站起来,对为他送行的香草溪的父老乡亲说,香草溪是个好地方,大家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吧!

雪花飘洒着,新修的路沿着溪水一路铺展,路面虽然一早被铲除了积雪,但转眼又被雪花覆盖上了。回头望,整个香草溪寨子,整个香草溪的山野一片银白。程似锦想起了一句话,他笑着在心里说:哈,真的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又是二月里的一个阴雨天,香草溪邓家来了两个背包客。

她们是程似锦的妻子丹青和女儿妙可。

她们径直来到程似锦山里的木屋。这里早已人去屋空,望着木屋里那幅用柴炭画的程似锦肖像,两个人相拥而泣。

泪水流下来,她们用手掬了,就如当年的湘妃娥皇和女英,顺手把泪水洒在木屋边的那些翠竹上。竹枝上早已泪痕斑斑,那是娥皇、女英泪洒舜帝的斑竹……

万古湘江竹,无穷奈怨何?年年长春笋,只是泪痕多。屋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飘来,惊疑间细听,却只有溪水的奔流和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

两个女人在草棚里住了三天三夜,香草溪所有的人都上山来看过她们。庆富说:“似锦是为香草溪出的事,按照香草溪自古的规矩,凡是为香草溪人出力卖命落下的事,全香草溪的人都要一同挑起。坐牢杀头,他的父母妻儿由村里抚养,他的田土山林由村里为他耕种! ”百顺流着泪说:“你们是似锦的亲人,你们也就是全香草溪人的亲人,你们——下山住吧!”

丹青、薇薇母女俩都摇头。三天之后,她们走进了山中那座新修的湘妃庙,她们跪倒在卢阿婆面前,请求师太收她们为弟子。

花根师太没有答应。她说,除了捐修湘妃庙的施主是她的弟子,别的人都不收。问花根师太,那位施主是谁,花根师太缄口不语。后来有香客告诉她们,那位捐修庙宇的施主是北京一位年轻的歌唱家。

花根师太给她们两间厢房,留她们在湘妃庙里住下来。她们跟着花根师太,每日敲打木鱼,每日念诵经文,弥漫的香雾中,她们的虔诚和专注,让年轻的沙弥,让所有事佛的香客们都肃然起敬。

花根师太坐在禅凳上,右手敲木鱼,左手捻佛珠,闭着双眼望着阁楼外的青山蓝天。她微微唱了个喏,唏嘘一声:

“人有病,天知否;天有病,人知否?——阿弥陀佛!” 

 

200510月构思于江华湘江乡香草园

                           20108月初稿于江华县城沱江

201285定稿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