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      地

陈林静                       

实在是个好地方。  

一围土山，好慈祥地环抱了这个小村。山上自然有树，且多，且繁，有百年老松，有千年古樟，郁郁葱葱，极茂密。还有一片竹林，年年都长好多鲜嫩嫩的笋来。这树这竹，把小村荫翳得人丁兴旺一派祥和。

于是这小村的姑娘小伙都好生地标致。

于是这小村出了好些有名的人儿。

于是这小村的风水好让人羡慕。

于是这小村就有了一个好美的名字脉地。

最让人景仰的，当然要数村前那口井了。井是好井，水色清碧，水草游动，鱼翔其中。还有一棵树，是桂花，浓浓的一团绿意，把井遮掩得好诱人。每个晨昏，姑娘小伙的故事就在井边滋长，朗朗地，把小村弄得欢乐漾溢，日子如井水般清亮，快快活活，有滋有味。太阳初升，雾气氤氲，水井祥光环绕，虚虚幻幻，迷迷离离，小村也充满了温馨和静谧。

还有礼堂。先前叫大队部，就在村前，在晒谷坪旁，两层土砖房，寸厚的楼板。农闲的时候，姑娘小伙整日在这里疯狂，歌声十分响亮，笑声十分清脆。冬天里，雪簌簌地落，满街满巷寂静，狗们也变得十分慵懒，唯大队部却不寂寞。无数颗年青的心，在香香的油茶饼火堆旁翩然起舞，把寒冷和青春都闹腾得热热乎乎。有雪的日子可真好。想想还不过瘾，姑娘小伙一声喊，一个冬天，一个宽宽阔阔大礼堂就建好了，全是片石的，好结实。还雕了龙，画了凤。大门上方，书斗大四字脉地礼堂，颜体，粗壮，遒劲。门前还有对狮子，大青石料，冷毅威武。礼堂落成，唱了十天十夜大戏，轰动了方圆十里八乡，冲冲岭岭的人全来看戏，单流水宴，脉地就杀了一百零八头猪摆了九九八百一十桌，还放了六六三千六百封箩筐大的鞭炮。那场面，许多年了还让人兴奋。

顺了村前小河下走，绕过一片稻田，在山谷口，有一间木房子，很简陋，却是一村人的梦。房子是村里的油榨屋。冬天的时候，油榨屋日日夜夜响着咚咚的榨油声，风从山谷吹进来，茶油的浓香便灌满了街街巷巷，小村人的梦因此而幸福而满足。榨油的皆是肌肉健硕的汉子，赤了上身，把一根根楔子，用一柄大锤，敲进木榨里，油便流淌下来，金亮亮诱人。夜来，有人不知从何处弄了一只野狗，用刚榨出来的新鲜茶油煮了下酒，醉翻了一拨好汉。有汉子趁了醉意回家，一出门，却歪倒在草垛里，瞬时便鼾声如雷，还杂以含混不清的梦话。尿急了，就歪歪斜斜地爬将起来，掏出东西，美美地洒一通，朝着空旷的田野突然一声吼，声音一波波水一样扩散而去。汉子顾自咧嘴笑了，复又躺在草垛里香香睡过去。

后来一条公路直直地拉了过来。

后来三三两两姑娘小伙走了出去。

再后来好多村人都由了公路走了出去。

再再后来……

风依然从山谷口吹过来，却没了油香。满田野里的蓑草，在风里沙沙地响。

积满灰尘的礼堂好寂寞。

长满野草的油榨屋好孤独。

那口井呢，鱼儿依然浅浅地游，桂花依然芳菲地开，只是，只是多了好些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