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    湘

陈林静

九嶷河流到这里，忽然打了个旋，于是有了一个小镇——油湘。

油湘极小，也就一街，短，窄，却十分地热闹。逢一四七赶集，道州宁远两县山山坳坳的人顺了山径由了水路络绎而来，竟把一条小街挤得密密匝匝水泄不通。街是老街，一色的木板铺子，镂了花的瓦檐。但满街的山里时鲜，却吸引了好些远远近近的人儿。春天里，一街红红白白的杨梅，把采鲜的人儿弄得醉醉地，兀自忘了东南西北。夏天，满街是七彩的野鸡和懒卧在铁笼里的乌蛇。秋天，则有黄黄的野柿子，拳大的猕猴桃，还有肥肥的竹鼠。冬天，最惹眼的，自然是木炭。这里的木炭特好，全是杂木的，而且与别处不同，不用篓装，是一根根码在箩筐里的。倒不是没有篓子，而是山里人实在。过了秤，一根根给装在你的车里，眼见为实，让你相信，绝对无渣无假。因此这儿的木炭就有了一个好名声箩筐炭。

然而，好好的一个镇子，竟遭了难。

某年八月，黑云沉沉压在瓦上，小镇好沉闷。傍晚，雨就倾盆来了。一道闪电，把夜的油湘亮得如昼。就在那一瞬，人们分分明明看见，九嶷河里忽然跃出一怪，把一河平静弄得波涛汹涌！人们好生恐慌。果然，半夜，洪水哗就来了，而且陡陡地涨，竟没个停！淹了码头，上了街道，齐了墙根，一眨眼，房子就一间间倒了。

一个好好的镇子，一夜间就没了！

一老婆婆跪在泥地里，对着苍天，对着雨幕，泪流满面。

灾情惊了县里，惊了市里，惊了省里。县长来了。市长来了。省长来了。外国人也来了。不出三个月，一个新的油湘居然就建好了，红砖房，白瓷墙，水泥路，新崭崭一个小镇。

一近百岁的老先生颤抖着手写下一联——

天灾无眼，人间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