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井

陈林静

还真有井。不是八口，是一口。三方青石，一株桂花，中间一眼泉水。水好，特甜。人称为九井。

自然这村也叫八井。

村子就在潇水河边，极小，300来人，姓却杂，曾、唐、胡数姓。

其实先前是与皂角坝一个行政村的，田连着田，山挨着山，连水，也是一个渠道的。但某年油茶花开时却分开了，原因呢，谁也说不准……

潇水静静流，油茶花年年开。可自从分村后，那渠道的水却是渐渐少了，后来竟没了。渠道里野草葳蕤，刺玫蓬勃。春天的时候，刺玫还盛开一大朵一大朵洁白的花来，黄黄的花蕊惹来野蜂乱飞。

那眼井呢，水也渐渐少了，似乎好久没有漫上来过。村中零乱的青石板路上，间或有一两条长蛇扭动着胖胖的身子不慌不忙地游过去，惊着了屋檐下缩着脖子瞌睡的几只母鸡。村前田峒里那条小溪上的石碾房，水再没蓄满过，碾子好久好久没有转。水柳和黄菁的根很轻松地挤了进来。某个风雨之夜，石碾房忽然倒了，青青的石头堆满了小溪。不久，白嫩的猪婆藤就舒着蔓儿爬了上来。一对老鼠发现倾倒的石碾可避风可防雨，于是高高兴兴地在石碾下安了家，数月后竟子孙满堂。

田也越来越难种。春天风调雨顺，一季早稻够吃。可夏天过后，田就白了，干的。幸好是沙泥田，犁了种上八月豆或是红薯，竟也丰收。八月豆荚满粒圆，红薯个大无虫，奇怪的是，豆好却出不了多少豆腐，薯大却酿不出好酒。

——八井村人忽然好盼水！

但水依然在河中流，人依旧在岸上愁。

这年，潇水河上的太阳坝被广东老板买了，老板投资数千万，建了一个大发电站，据说装机容量有几千个千瓦。有客来九井，谈及广东老板和大坝，好兴奋。不想八井村的人打了个饱嗝，说：关我卵事！

这日有辆小卡车忽然从那条窄窄拐拐的路上开进村来，在支书家卸下电线和白瓷葫芦，随后又来了八九个讲外地话的人，就在八井村后挖洞立起杆子来，原来是太阳坝的电要从八井村过路。

八井村的人说：何不要广东老板给我们建个电排？次日，数十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就上了山，或坐或躺，横竖不给外地人施工。腰都直不起来的曾家三奶奶，一屁股坐在正准备立杆子的圆洞上再也不起来。这工程没法搞了。

县上来人了，乡里书记也来了。大会，小会，工作做了三天三夜，可八井村人说什么也不给施工。无法，广东老板只好答应帮八井村建一个电排。于是躺的坐的立的老人就回了，工程队继续施工。可第二天一大早，老人们又来了——还不行，老板必须再补助我们八井村电费6万元，每年！语气十分坚决，没有任何余地。

老板无法，只好放弃了从八井村过路的三根电杆，弯了半个圈，多用了十多根水泥杆子从皂角坝的山里绕了过去……

八井村还是先前的八井村，石板路还是先前的石板路。惟一不同的，是曾家三奶奶那件缀了两个补丁的对襟衣上，又多了一块补丁，是块发灰的旧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