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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南 陈林静文集 加入时间:2013/1/30 12:12:00 admin 点击:2446 |
水 南
陈林静
城之东,水之南,即是水南。 虽小,就千把人,却有街,有码头。码头叫水南码头,街呢,自然叫水南街,两条,一条叫东街,一条叫西街。东街也罢,西街也罢,都是一律的店铺,店门上,还依稀残留着一些字号,可见曾经的繁华。 也是,这地方曾经好生地富庶。“金桔出营道者为天下冠”,说的是道州(道州古称营道),其实指的是水南。水南多桔,户均三亩以上,或地里,或山坡上,或河湾处,一片浓荫。村子呢,就静静隐约在苍翠里。 最妙的是桔花开放的时候。常常是在微微的春雨里,桔花就开了。那种浓烈的幽香,浸润着,浸润着,悄悄地潜入人们的日子里。偶尔一阵风,桔香就湿漉漉地淌过潇水河,轻轻舒入道州城里的千家万户。那些日子,潇水两岸,街街巷巷花香涌动。道州城边文昌阁的码头上,捣衣女子风情万种,又伴一河幽香,引得从江华瑶山下来的放排人常常就走了神,木排常常就一脑筋撞在河心的沙洲上。城墙下卵石铺就的湾里街,有老人斜躺在椅上,吸着长长的水烟,一幅消遥神仙样。有三二水南女子搭了木排,顺风顺水下永州,一袭桔花清香,竟醉了零陵街,好多年轻小伙,从此夜夜梦里桔花舒放。 一场霜后,桔子就红了,墨绿的桔树上,缀满了金色的繁星。有乌篷船就在水南码头上装了桔子,二三十条船成一长串,浩浩汤汤下永州走长沙送武汉;不能通船的,有商人就雇请三五十挑夫,一担担,挑入江华卖进八步。那桔,颠簸储存数月,竟比刚下树还甜!水南桔子成了远近的硬通货。 数十年前的某个黄昏,正是桔红时。水南人正担了桔从桔园出来,水南街上的店铺正欲打烊。一支队伍忽然从东边过了来,单衣,草鞋,却精神。水南人胆颤颤地,掩门闭户不敢高声。半夜的时候枪声响了起来,嗒嗒嗒不停。水南人一夜惊梦。天明,轻启了门,一看,昨天来不急挑回家的桔子还在原地,少了几斤,却多了几张钞票。数数,是那几斤桔两倍的价。一切与平时并无二样。只是,墙上多了一条横幅:红军是老百姓自己的队伍。再看对河的道州城头,有一面红旗在晨风里飘扬。水南人知道了一个队伍:红军。这队伍好,不抢东西不扰民。后来还知道,就在那天,毛泽东周恩来穿过水南街的卵石路,跨过被毁后临时架起的浮桥进了道州城。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央电视台播了一个电视剧《长征》,其中有一镜头:毛泽东正在地图前沉思,周恩来手拿两个桔子进来:主席,尝尝吧,这是道州水南桔子喔。毛泽东掰下一瓣细细一尝,啧啧称赞:好吃,好吃。水南村一近九旬的老人看到电视里这番对白,忽然想起几十年前那担桔子那几张钞票,心中有一番骄傲,也生出一番遗憾,遗憾当时没有大胆地送些桔子给红军。 不久老人辞世。不知什么原因,水南桔子竟在老人辞世后衰了,败了,不一两年,先前浓郁的桔园,野草渐渐繁荣得漫山漫坡,只偶尔有一两枝枯桔,挂三几片瘦叶,在秋风冷雨里瑟瑟诉说。 然而水南人的日子,并不因此而落寞。城市的脉搏,强烈地波及了水南,城市巨大的张力,不可阻挡地攥住了水南。一座崭新的大桥从水南旁,从曾经桔树繁茂的那片土地斜斜穿过,车来车往,彩蝶翻飞。水南人一下和道州古城,和一个时代贴得紧紧地。 倒是有一个老人,常在水南码头的石阶上看人来人往,看流水行船,独守了一片宁静。斜阳下,一只红色的蜻蜓,静静泊在老人头上,竟成了一处很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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