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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马 渡
 
陈林静文集  加入时间:2013/1/30 12:09:00  admin  点击:2492

白 马 渡

 

       陈林静

       白马渡是潇水河的一处驿站。

潇水河流过道州古城,再往下,就到了白马渡。在潇水河上跑船放排的人有个习惯:过了道州城,必定在白马渡住一晚。不是白马渡繁华,而是过了白马渡就要过青口下武家滩,那可是潇水河最惊险最汹涌的河段,潇水河在这里不仅陡然变窄,还汇聚了九嶷河水,河水湍急,河中暗石密布,稍有不慎,就可能船翻排散,尸陈江底。为了养精蓄锐,为了能平平安安过武家滩,在潇水河上行走的人必定要在白马渡住上一晚。

这就注定了白马渡有许许多多是是非非。

那时的白马渡极尽繁华。街沿潇水河一字排过去,中间横空里叉出两条小街,青楼、客栈、酒肆、染坊……林林立立挤聚了白马渡的街市。酒店店小二的吆喝声和青楼上妓女夸张的浪笑声,充斥了整个白马渡。卖豆腐脑的吴家铺子永远排着长队,两个长工忙碌得大冬天头上还在冒汗。文氏米粉的檐下,挂满了刚刚榨出来的粉丝。张家染坊染出来的布用色、劲道十分讲究。十字街头一身肥肉的马胖子,把一把剔骨刀玩得像叶片似的轻松。摆地摊卖草药的假道士麻子老四,十分夸张地往一个放排汉子的背上拔着火罐。懒惰惯了的几个小痞子,刚刚骗了几个钱走进挂着大红灯笼的怡红院。几个喝得十分满足的放排汉子趔趔趄趄地穿过昏黄的街灯,迈向从木排上斜搭下来的桥板时,一脚踩空跌进河里,弄出一阵扑通一阵笑声……白马渡的白天和夜晚,到处流淌着无拘无束的放荡和粗犷得熏人的野性。

鑫隆油号的程三爷却是个冷静得十分独特十分富有个性的人。一袭长衫,一个暗黑色的紫檀木做的烟斗,构成了程三爷固定的形象。程三爷生意做得大,桐油、茶油、山苍籽油,什么都做,而且做到了长沙南京上海。鑫隆油号的大船一字儿顺江而下,号旗猎猎,是潇水河和湘江甚至长江的一道风景。程三爷喜静。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檐下幽兰悬垂,看层层叠叠瓦脊外潇水流烟。程三爷的独生女儿正抚琴而吟。琴声如水,隔断了市井的喧哗。那时候程三爷就微阖上眼,静静享受这种温馨,常常就在这种温馨里悄然入眠。

但某个黄昏,一阵刺痛使程三爷猛然惊醒。程三爷睁开眼,先是看到一把滴着血的刀,然后是一张疯狂的脸,再是一面刺眼的太阳旗。程三爷听到女儿在另一个房间里发出恐怖而痛苦的惊叫。程三爷想站起来。但那把滴着血的刀没有给他机会,狠狠地劈了下来……程三爷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整个白马渡是一片火海,熊熊大火正吞噬了一栋栋紧紧相连的店铺。程三爷想喊,但什么也喊不出来。程三爷摸摸自己的下巴,摸到一手的血和只剩一丝皮肉连着的下颌骨。程三爷爬进女儿的房间,看到女儿赤身倒在血泊里,眼睛旁有一滴清泪。程三爷把女儿圆睁的眼睛抹上,把晃晃荡荡垂着的那截下颌骨一把扯了下来,然后一步步下到地下室……

许多年后一个下午,一个年愈古稀的老人坐在暖暖的阳光里给记者介绍白马渡的时候提到一件事:日本鬼子火烧白马渡,把抢来的猪牛在河滩上杀了烤着吃。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人抱着一个冒着白烟的坛子冲进鬼子中间,一声巨响,河滩上的鬼子全飞上了天。

上世纪七十年代,一道大坝把潇水拦了下来,先前放荡不羁的潇水忽然变得温驯了,平静宽阔的河面船只来来往往,仍然是一派繁荣。只是,只是那个充满野性的白马渡,却淹在了水里。在岸边,在那片长着油茶和刺玫的山坡上,一个新的白马渡建了起来,店铺依旧林立,但没了青楼,没了染坊……

某个春天的一个上午,几个孩子在潇水河边的草地上开心地玩着。一个孩子忽然发现一个烟斗,拾起一看,黑乎乎脏兮兮,便随手扔了。但另一个孩子却把它捡了回去,居然卖了三十块钱。第一个孩子好后悔。

小贩却狠狠赚了一小笔,卖了整整九百元——那是难得一见的紫檀木烟斗,还镂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