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边营

陈林静

九嶷河从油湘流下来，清清澈澈，文文静静，一路青山绿水，一路柔情不断，与岸边长了狗尾草的小屋，啾啾的鸟鸣，闲适的小狗，构成了一幅温馨和谐的画景。

屋边营就很不显眼地点在这幅画的几棵树下。

明清时期，曾有一路散兵游勇在零落的几间屋前安营扎寨，日日有马嘶，有牛鸣。来来往往的船只与木排，便称这里为屋边营。

村子不大，却是方方圆圆数十里的眼。那撒在山山岭岭间的大大小小村子，就通过这只眼，看外面斑斓的色彩，看外面诱人的世界。

村子里有供销社，有林业站。供销社里有盐油酱醋，有白糖饼干，有花花绿绿的布匹，还有清清丽丽腰儿细细的女售货员。因此供销社里总是很热闹，供销社里几只黄毛母鸡，也只只肥肥嘟嘟体态万方。

林业站在河边高坡上，紧邻着供销社，一座青砖二层楼，很雄伟。楼前两棵繁密的桂花，秋天的时候开一树沁人的花，幽香随了河风飘去很远很远。供销社的细腰售货员把桂花晒了，灌在枕头里，留很持久的香味。林业站前的河滩上，常年码放着好些杉条和松木，山似的。山似的树堆造就了山样健硕的小伙。林业站的数个小伙，皆肩宽腰圆，一身的力气，一身的劲头。供销社的女售货员去河边挑水，林业站的小伙似乎也要去河边洗手，很顺带地，拎了姑娘的铝桶，一口气儿就拎到姑娘的宿舍里，不用扁担。姑娘说坐，小伙说还有事呢，却不动步，眼睛里许多的迷离。

近村远寨的姑娘后生，时不时地结了伴，从那歪歪扭扭千年老藤般的山路上过来，跨过小木桥，就在供销社和林业站里逗留。姑娘们在供销社花花绿绿的布匹柜前徘徊，看中了，就挑一两截，满心里喜欢。那皮肤黝黑的山里后生，在琳琅的柜台前只是看看，末了，买一包跃进牌烟，就在门口的长条凳上坐下，三几个很满足地抽一两支。说，前天那头野猪起码有几百斤，可惜没打准，让它跑了。说，那天抓的那窝野鸡真肥，吃了几天都是饱的……烟雾里，几双眼睛时不时地眄一眼柜台里苗苗条条的售货员。

河水清清爽爽。两岸青山与绿树，争相地，把影子斜在水里。有游鱼过来，于颤颤的影子里，采一朵猩红的野花，竟往那浓稠的树荫里钻去。田一畦畦绿着，偶尔开一两丘黄黄的油菜花。山则叠叠，藏了许多的鸟鸣和故事。房前屋后的竹，年年春上，冒好多好多毛茸茸的紫壳大笋。往往，是下雨的时候，那杨梅就熟了，湿漉漉的酸甜味，很浓地粘住了许多渴望。

但是，但是，下雨的时候，细腰的女售货员和林业站的壮实小伙，心绪都是定定的，愣愣地看迷茫的雨，看若隐若现的山，看一河亮丽的水，看泊着的船，好像有重重的心事。

——能有什么心事呢？

许多年后，屋边营的人还没猜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