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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家滩 陈林静文集 加入时间:2013/1/30 12:07:00 admin 点击:2327 |
武 家 滩 陈林静
因滩头有人家姓武,这滩便叫武家滩。 滩在潇水河过青口入峡谷处。潇水河在青口与九嶷河汇合后,流到这里陡地变得汹涌,变得湍急。那船,那木排,似乎是一眨眼间,就从滩头到了滩尾。过武家滩,撑船把舵的老手心惊肉跳,新手根本不敢下滩。 有熟悉这条水路的,就在滩头拉了旗号,组织十数号人,专替人撑船放排下滩。生意竟还可以。还离滩老远,就看到滩边山头上一面黄黄的旗子迎风招展,旗上三字——趟水班。 于是武家滩就多了些厂棚,多了些男人女人,多了些炊烟,多了些粗犷,多了些野性,多了些故事。 那滩,终是险滩,好汉难过三趟。既便最灵泛、最尚泅水的,也有好多汉子竟一去不还,生生地葬在了河里,没了尸影。只苦了那孤儿寡母,哭瞎了双眼,凄苦了一生。因而这滩常有哭声不断,有纸幡飘零,有白喜鹊凄厉啼叫。滩头山坡上,时不时就添一两座新坟,坟里没有棺材,只有衣冠。隔年,坟头盛开一大朵一大朵刺玫,白惨惨地,揪眼。 黑牯是武家滩最后的趟水人。 黑牯不知自己家在哪,也不知父母在哪。没家也没亲人的黑牯,一路乞讨着到了武家滩。师傅木根看黑牯可怜,就收下了他。黑牯那年十三岁。十三岁的黑牯随了师傅木根趟水,风风雨雨,来来往往,就长成了一条汉子,往船上一站,铁塔似的稳健。 那一年,还刚刚开春,河水就涨了上来,来得急,来得猛。武家滩,竟像一头发怒的巨兽,咆哮不已。那天,师傅木根接了一单生意,是从上游下来的江华“条子”,整整十张木排,长长的一串。武家滩水急,河面窄,还弯多。这么一长串木排,是没办法下滩的。木根和黑牯就把十张木排一张张放下滩。放第四张木排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泼似的。雨水迷糊了师徒二人的眼睛。黑牯点水的竹篙,一不小心,就点空了,人一下栽进了河里。那浪,正急。一个浪头哗地罩过来,一下把黑牯拖进了一个旋涡。师傅木根一个鱼跃,潜进水里狠命把黑牯往上拖。师徒两人刚冒出水面,又一个急浪打了过来,一下把木根向河边一块礁石抛过去!黑牯听到师傅头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紧跟着一个大浪打过来,木根就没了影。黑牯急了,潜进水里四处搜寻,浑浊的河水里什么也看不见。黑牯大声喊着师傅,却再没见木根浮上来…… 黑牯哭着沿了河到处找,从武家滩找到下游的江村,又从江村找回武家滩,反反复复几趟,可就是没有木根的影子。黑牯在岸边老虎花最多的地方,为师傅木根堆了一座坟,从此守在那里,再未离开。 年年老虎花开的时候,黑牯就在师傅木根的坟边种几十棵树,第一年是三十九棵,第二年四十,第三年四十一…… 黑牯记得清清楚楚,师傅木根那天正好三十九岁。 日月如梭。转眼数十年过去,那白白的刺玫与血一样的老虎花,仍然开得旺盛,开得蓬勃,开得耀眼,但武家滩,却没了哭泣,没了飘飘零零的纸幡,没了悲悲凄凄的人影。下游的双牌大坝,把闹腾狂放的潇水,竟治得服服贴贴,镜子一样惹眼。 武家滩头,树一片片繁茂,房子一间间点缀。流云三几缕,闲闲散散来去。野鸟几只,在河滩自自在在。一两艘白白的游艇,犁了宽宽的江面,洒一河的欢笑,洒一河的舒畅。 人呢,就在河湾里勤劳躬耕,把许多收获,风景般地晾在潇水河上上下下的过客眼里。一两只闲着的小牛和黄狗,就在岸边草滩上无拘嬉戏。无数红的紫的蜻蜓与飞蝶,怡然翔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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