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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四月
 
陈林静文集  加入时间:2013/1/30 11:50:00  admin  点击:2689

南方四月

 

陈林静

 

 

南方四月是在杏花雨里昂起了萌动的头。

开初的几日,照例是纷纷扬扬令日子发潮的清明雨。只是无了牧童遥指,亦无一挂黄黄的酒旗招摇,路上也无了断魂人。女人站在门前,遥送五岁娇子与一把轻轻巧巧的碎花雨伞穿过宽阔的田峒,心下便陡生了一份慰藉与一分莫名的惆怅,便有了岁月如梦的慨叹。而瞬间,屋侧的猪们却哼哼起来,开始用锋利的牙齿撕啃着又黑又脏的木栏杆。女人转身提起盛满猪潲的木盆,适才心中那份莫名的情绪,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这是四月南方乡村里在日子河中蜗牛般爬行着女人们。男人们呢,他们的日子则是一点点一步步有条不紊穿过四月的。

在三月布谷鸟的叫声里播下秧种,带着些许春的料峭,枣色的脚杆上沾几坨湿润的黑泥巴,男人们坐在堂屋里,悠闲地吸着一壶卷叶子烟,开始为四月的第一件农事忙活着。从门前已渐渐挂满新叶的树隙望过去,可以看到田峒那边一垅垅的烤烟秧地。那些覆盖着白色薄膜的秧床,在朦朦的四月里静悄悄地横卧着,安静如沉睡的婴儿。白色薄膜里,那些毛绒绒的芽们似乎在簇拥在微笑。再过几天,就可以移种哪。这样想着的时候,男人们心里十分满足,手上就多了许多劲,把一柄开山斧或是一柄大矿锤,使得轻轻飘飘,砸在烘烤了一冬的油茶饼上,发出一声声嘭嘭的闷响。碎屑纷飞,浙渐落满了男人零乱的短发和衣裳。

到了黄昏,男人把砸碎了的茶饼与草木灰拌匀,用三两个尿素袋装了,这才抬起头,拍拍手走出屋去。此刻,细雨已稍稍停了片刻,女人正在村边坡上苦竹篱围的自家菜园里,拔扯着一蔸蔸蓬蓬勃勃绿得鲜亮的甜菜。伏下身去的时候,女人巨大的屁股高高地翘起来,一截儿红裤衩毫无顾忌地从后腰上袒露出来。男人极快活地骂了句什么,随手从墻旮旯里摸出一把长角锄头,把有些松动的木塞敲脱,裹上一层布抑或棕帕,拿到门前乘凉的石墩上,狠狠地击打几下,又把木塞冲了进去,然后眯一只眼,瞄了瞄光滑的红楸木锄把,满意地试了试锋利的锄刃。

这晚,做了一个梦。梦见太阳下刚种下的烤烟疯了似地长,转眼间便齐了头。睁开眼,天已经明朗起来,太阳虽未出。雨却完完全全停了。此时窗外,村路上已经有了荷犁牵牛的吆喝。男人一咕噜爬起来,摇醒了仍在沉睡的女人,然后开了门,也牵了牛扛了犁向田峒里走去。路上,碰见邻家的男人,两人就聊了起来:

“×的!昨夜里还下着雨,今个就晴了!

“再不晴,秧都沤烂了!

“×的!是该睛了!”

……

雾正在消失,宽阔的田峒和峒那过的山、树都清晰地显露出来。田沟里,清澈凌凌的溪水在哗晔地流淌,声音清脆动听。这就到了自家田边。排水口敞开着,田里没有蓄水,嫩新的草叶已经微微泛青。下得田来,男人极麻利地给牛上好背架,又去田坡边寻了一截似乎预先放好的竹枝,挥动着,开始犁田。牛行走着,并不需要挥动竹枝,那一截儿细长的竹枝,只是象征性地拿在手里。然而泥土却在极轻快地翻卷。潮湿松软的黑色泥土,踩在脚下,异常温暖和舒适。此刻,原野湿润的风,贴着地面悄悄拂了过来。田峒里没有人说话,人们都各自吆喝着牛劳动着。几只寻伴的小牛犊,此时也很安静地在田埂上啃着新草。

泥土翻过后,太阳正出来。不几日,黑泥土有些发白,便可起垅了。起垅大约需要三五天,男人女人站在春天的阳光里,站在四月习习的和风里,心情很好。轻轻快地把泥土用锄聚拢来,堆成高高的一垅垅。男人女人这时话便多了起来,仿佛已蓄了一冬。此刻便放了闸似地大声说笑着。那话,荤荤素素,时不时惹起一阵快乐的笑声。只是嫩妹子们却红了脸,但在低头的瞬间,却仍是抿嘴一笑。

把烟种下去,四月已然过去了一半。接下来,便是忙早稻活了。

插秧要开秧门。这自然由村里老者承担。于是便有那么几位老人,携了一面金灿灿的大锣,一叠黄裱纸,几柱香,和一只红冠大公鸡,来到田峒里,极虔诚地点燃纸和香,低头三揖,然后杀鸡敬血,然后鸣锣,然后扯起喉咙,向着那被暖洋春风醉得静默无语的田峒一阵呐喊:

开秧喽……

声音一波波一缕缕在田峒里传开的时候,各家的女人们便担了畚箕,提了条凳,从门前棕树上割一把棕叶拿在手里,姗姗地来到秧田里。秧苗正满月,五六寸高,柔柔细细,在风里微微泛着波纹。女人们把条凳放进田里,坐下时,凳却呼地陷入淤烂的泥里,差点把裤子也浸湿了。女人们夸张地惊叫一声,笑着起出了凳,重新放置好,轻轻坐下,便开始扯秧。这里节田峒里最为热闹。宽阔的田峒成了女人的天下,丘丘秧田里都有几个女人,女人们极度放肆,大胆地取闹着,说鸡毛蒜皮,谈男人小孩,吹夫妻之事,尽露了平素压抑着的一份粗犷一份渴求。然而这说说闹闹并不误事,手未停,凳在移,身后的秧,也在一个个增多。

女人们扯好秧的时候,男人已把田整弄得平平展展了。  就开始插秧。男人女人,还有放农忙假回家的孩子,齐齐排在田头,弓了身子,鸡啄米似地把一缕缕一片片秧苗插入温暖的水田里。四月不急七月紧。插秧其实不累,插不完时,可任秧苗仍在田里,次日清晨再来插。农忙的几日,走在南方四月的田野上,或许,还会采到一首也不知哪家妹子哪家男人即兴甩出的撩人的歌子呢。

插完秧,春上农活也就基本结束了。其时已近五月,蛙声在每一个黄昏和夜晚都逐渐多了起来。站在门前树下,看着满峒绿汪汪的一片,男人兴奋,女人也高兴。墟日,女人挎一只苦竹蓝,笑盈盈地自墟场上割几斤猪肉秤一条肥大的草鱼回来,做上几个拿手好菜,摆满一桌,尽男人和孩子胀个饱,以示庆贺和慰劳。男人脱了鞋,赤脚蹲在条凳上,泯一口自家酿的土烧酒,就夹一团油亮亮的米粉肉扔进嘴里,然后有滋有味地大嚼一番,一幅逍遥神仙样。是夜,男人乘着酒兴,一把抱起正在剁着猪草的女人仍到床上,女人嗔骂着,胳膊却蛇样绞住男人。

四月,南方乡村沉浸在一个金黄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