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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蒋玉珊文集  加入时间:2013/1/9 14:54:00  admin  点击:2207

我的父亲

                       

    

蒋玉珊

 

这个题我写了几十年,总是写不好,真是对不起我的父亲

我至今记忆犹新, 50年前,进入中学不久,就碰上了这个作文题。我写的第一句即是:我有一个很好的父亲。可是,老师在下一堂作文课中批评我说,你的父亲是地主,能好到哪里去!谁信呀?此后,我再碰上这样的作文题,不是编写几句违心的话,就是将题目改为我的老师”了。此后,我就喜欢拿别人的父亲与我的父亲作比较,这么比来比去,父亲的形象在我心里倒越来越高大”了。我一直想写一个真实的父亲,却一次又一次压抑着自己的心愿,这一拖就是50余年。

父亲的成份本是介于小土地出租与地主之间的,当时的贫协主任,做了很多思想工作,要他多为贫苦农民作贡献。开明、善良的父亲当即承诺当地主,并及时把家里多余的财产全部端出。他是土改运动中全乡唯一没受过斗争的阶级敌人

父亲响应国家的号召,积极为抗美援朝”捐献。他捐款多少我并不清楚,不过,他的行动受到了乡干部的口头表扬。他还给了十万元(相当于十元)给我去学校捐献,我成为该校捐款最多的学生之一。父亲没多少文化,只上过三年私塾,他从少年就开始学做生意,因他的勤学苦练,能两手同时拨算盘,一手算数,一手还原。从1950年冬开始,他不要任何报酬,担任村夜校的珠算教员,一直坚持到1955年。后来附近的公社、大队、生产队的会计,几乎都是经过他培训的学生。55年冬,他评为出席县里的夜校“优秀教师”。(县组织部“政审”后,未让他出席,只发了证书)他是全县的“四类分子”(地、富、反、坏)中唯一获得这种荣誉的人。土改运动后,从未参加过生产劳动的父亲却很快成为生产劳动的能手。种植上,“单产”总是比别人的高出许多。他在报上看到用月光花嫁接红薯的报道,就写信讨来月光花种子,当年经过嫁接的红薯,产量增加数倍。最大的一个红薯有12斤,送县展览馆展览。(因嫁接工作繁复,不宜大面积推广)1956年给“四类分子”脱帽运动中,他是全村唯一“脱帽”的人。(57年“反右”时又恢复原来的“帽子”)

三个“唯一”,足以说明父亲的思想先进和他那诚实、无私、宽容等高尚品质。当然,父亲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身上不可避免的留有历史的痕迹。1957年我初中毕业后考入了县祁剧团,他却竭力劝阻我不要当演员。这明显是封建残余思想在他脑中作怪,把演员看作是昔日的“戏子”,是“下九流”的活路。这次,我没听父亲的话。后来,因“转嗓”而败了嗓,我才改学舞台美术。当年,我就加入了“共青团”。剧团党支部书记常教导我,要与剥削阶级家庭划清界线。那次,父亲来剧团看我,坐一会儿我就要送他走,并对父亲说,你以后不要来了,对我有影响呢。父亲好久好久没说话,眼里游动着晶莹的泪光。我的心为之颤抖。在此后的几十年中,每当我想起当年的幼稚言行给父亲的心灵所造成的伤害,就产生深深的内疚。

父亲在生命弥留之际,对我兄弟唯一的遗嘱是:你们要争取加入中国共产党。谁会相信,一个被“专政”了几十年的“阶级异己”分子还会信任、尊敬、

拥护中国共产党?!这,也许是真心实意的,他真正感受到了中国共产党的伟大,因为他是一个特殊的“敌人”;仰或,是敬畏共产党的权势?仰或,两种思想兼有之吧。真正的答案也只有天堂里的父亲知道。弟弟早已实现父亲的遗愿,不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而且连续被村民选为村长。而我,只能作为党外人士,当了三届县政协委员。不知九泉下的父亲为我感到骄傲还是失望呢?

父亲一直很爱我。小时,每年的元宵、端午、中秋节,他都要背我进县城看“闹元宵”、赛龙舟、看大戏。我认识祁剧是一次又一次坐在父亲的肩上完成的,它质朴、粗犷的风格在我幼小的心灵上打下深深的烙印。这是我放弃升学进入剧团的唯一原因。56年,我在学校里大病(害急性骨髓脑膜炎)一场。医生诊断后断定,即使能挽救孩子的性命,他将来也是个傻子了。当时,父亲在广西烧红砖,他赶回时,我已出院,退学在家。妈妈转达了医生的话,他抱着我眼泪双流。我从未见过坚强的父亲如此伤心哭泣。此后,父亲就特别照顾我的生活。早晚,让我吃一个生鸡蛋,(用针在蛋两头钻眼,口对着眼喝。那时流行这种吃法)带我去户外玩耍。每隔三五天,买鸽子炖给我吃。我的身体很快康复,又回到了学校。一个月没听课,期末考试中,除代数59分外,其余科目居然都有七八十分。是父爱使我的生命产生奇迹!是父爱粉碎了医生的断言,我没成傻子。

父亲在送我回校的路上,深情地说,我对你关心不够,你要原谅父亲,老实说,我更爱你的弟弟。也许,是生你时我没在家又很少抱你的原故吧。(那时父亲忙于做生意)哪有父母能把自己的“爱”很均等地分给几个子女?哪有父母不疼小?哪个父亲能在儿子面前有如此坦诚的“道歉”式的表白?父亲的这一番表白,让我感动了一辈子!

1983年,我年过40,父亲已76岁,我才完全结束流浪,回到父母身边。父亲匆匆忙忙为我盖了新房子,还为我的婚事而不停地奔忙。而我呢?事业未成就之前,(只读过初中的我,却想当作家)坚决不谈婚事。父亲理解我的选择,除农忙外,他让我在家一心一意从事文艺创作。当年,我就在公开刊物发了小说、曲艺作品,并加入省曲艺家协会。他每每捧读我的作品,笑得特别灿烂:儿子,争得气!没想到,那年冬天,父亲就与我们永别了。父亲,你也走得太匆忙了!几年后,我就参加工作,娶妻生子,你在天堂能看到吗?!我的父亲!若没有你无微不至的关爱与全力支持,我哪会有今天啊?!

父亲离开我们已整整26年了,但他那高高瘦瘦的身躯,那一头雪白雪白的鬓发,那慈祥而灿烂的笑容,在我的记忆中却越来越清晰。26年来,我常常梦见他,常常在追赶父亲、呼喊着父亲于梦中惊醒。我不知怎么的,年事渐高,却更加思念我的父亲;做了外公,才深刻懂得永远失去父亲那份无法弥补的伤痛。

我无时无刻都想喊出而今终于喊出埋藏在心里50余年的一句话:我的父亲是平凡而又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