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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游浯溪
 
蒋玉珊文集  加入时间:2013/1/9 14:54:00  admin  点击:2162

三游浯溪

 

蒋玉珊

 

 

浯溪,位于湖南省祁阳县城南的边缘处。有俗话曰祁阳有三宝——浯溪祁剧和祁阳小调。浯溪是祁阳的第一。祁阳是我的故乡,老家距浯溪不过十三公里,说来也许没人相信, 在七十年的生涯中,我仅游浯溪三回。

第一回是1971年的一个春日。我请密使传讯,约女友来浯溪商议私奔”大事。这可是冒着极大危险的决定,因为文革”尚未结束,我还是一个受暗管”的“二十一种人”

春到浯溪, 树木葳蕤,花草散发着远古的芳香。浯溪畔,峿台上 ,迎春花一丛一丛地盛开,她们用尽毕生的精力和才华,将春天装饰得金碧辉煌。然而,我无心欣赏浯溪的美。野花,她们不变心性地栉风沐雨,为自己的纯真而开放鸟雀,她们穿越历史的风雨,为自己的自由而歌唱。而我呢?没有自由,什么也没有。浯溪也不是我的,是属于那个唐代诗人元结的。

丛林下,徘徊又徘徊, 感到寒气彻骨。渡香桥上,也不知走过了多少个来回。偶尔,见树上挂着去冬留下的一二片黄叶,竟觉得是人窥视我的眼睛。站在峿台上,眼睛望穿,也不见女友的身影。从日出等到日落,她始终没有出现。我已意识到,此生注定有许多失意与伤痛,是躲不过的劫数。也许,生命就是要在不断的受伤与复原中成长,就像浯溪岸上的野花,不历尽世间的凄风苦雨,怎能有这么灿烂的绽放?开弓没有回头箭。当晚,藏在峿洞坚硬的黑暗里,天明,便独自踏上流浪之路。

再见了!元结的浯溪。

十七年后的初夏,我携女友从新田回故乡,顺路去游览浯溪。步进公园大门,便可见屹立的崭新的陶铸铜像,明丽的阳光更为他镀上一层闪光的金色。你看他,脱下军帽,敞开大衣,坐在路边小憩。神态是那么从容,那么淡然,那么平易近人目光深情地凝视着故乡的父老乡亲。

陶铸为浯溪增添了新的内涵,浯溪为陶铸记载下千秋英名。

仰望陶铸铜像,在心里默念着他的诗:“……如烟往事俱忘却,  心底无私天地宽以诗抒发了宁死不屈光明磊落的博大胸怀!在蒙垢的巨大压力下, 在折磨的沉重痛苦中,他依然能做到心底无私天地宽。他高尚的人格令我肃然起敬!

我对女友说,在伟人铜像前合影留念吧。她嫣然一笑,却不肯与我合作。我明白,她年轻漂亮,又是国家干部,我当时工作还未转正。她是否选择我尚未作最后决定,因而不愿为爱情留下任何证据。经过文革”的洗礼,我也从伟人那里学到点点心底无私天地宽”了,在与浯溪拜拜之后,仍然热情地陪她走完探亲的旅程,后又友好地与她拜拜。

两次游浯溪,均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并非我不留恋浯溪的美,也并非我不想让浯溪博大精深的古文化滋润自己干涸的心田,实在是我的人生之路有太多太多的坎坷,一时无法停下自己零乱的脚步,无法安妥自己还在流浪的心灵。再者,四十多岁才参加工作,哪敢有半点分心和丝毫怠慢?但是,浯溪,总有一天,我会再来看你!

我终于圆了自己的梦。这是2011年元月4,携妻回祁阳探亲,5,与妻特地来游览浯溪。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游览,女儿们都有了幸福的小家, 我们夫妻均已退休,何乐不为?

小雨霏霏,还夹带着少量冰粒子。寒冷的天气并不能阻挡我们自由的脚步,游兴随着一群横空掠过的白鸽而陡增。比起前两次来,浯溪可谓已修缮得完美了。不过,我觉得最大的变化还是浯溪山林里的鸟不但数量多了,且种类也多多了。有一种身长五彩羽毛的鸟,总是双栖双飞,少年时母亲告诉我,它们叫梁山伯与祝英台鸟。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就再也没看见它们。没想到风风雨雨半个多世纪后,我们又在此重逢!我拿出饼干逗鸟,鸟们即飞来争食,啄得我手心痒痒。联想当年躲在这古意深深的林下,有如惊弓之鸟的情景,发自内心的笑便如水扑出。鸟们顿时飞上树枝,都拿眼瞪着我,并不约而同地鸣叫起来,特地为我们表演了一场大合唱。登上峿,全没有当年的那种焦急与担心。与妻并肩,抄手眺望,江阔帆远,心旷神怡。走到 “三绝碑”前,我们默默无言。碑文中,提到了安史之乱。想起那个玄宗老浑蛋,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让一丈白绫结束性命,变为屈鬼,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呸!“历史”真是一个混账鬼!看看,哪个朝代不是这样,一旦皇帝老儿做了错事,国家面临灾难,就将人民对朝廷的仇恨与愤怒转嫁到一个弱女子的身上。这也太不公平了! “三绝碑”旁的石镜,传说神奇,能照出人间的真善美与假恶丑。凝视石镜,我与清代那个袁枚有着相同的感慨:“五(四)十年前临汝郎,白头再照心悲(何)伤。恰有一言向镜诉,照侬肝胆还如故。”人世沧桑,岁月峥嵘。从第一次到浯溪至今日第三次造访她,整整过去四十年。但我没有袁枚的那种“悲伤”,故而将他的诗改了两个字。

妻子无意中的一句怨言:这浯溪没有多少看头呀!引起我浮想联翩。

浯溪,她没有泰山的雄奇伟岸,也不如西湖潇洒绮丽。总之,她太小,她可能是中国名胜古迹中最小的一处,面积不过0.16平方公里。然而,浯溪碑林,完全称得上是中国名胜中绝一无二的瑰宝,现存摩崖石刻多达505,时间跨度1200余年。你能从浯溪的每一块石头上,嗅出深邃而迷人的历史和文化的气息。浯溪是幸运的,千多年前,它就遇上了才华横溢的元结,将一个偏僻的荒野打造成闻名于世的宝地。公元763,还是道州刺史的他,荡舟湘江,路过祁阳,对湘江岸上一条无名小溪一见钟情。后来,就安家于此,将小溪命名为“浯溪”,遂写了《浯溪铭》,文中明目张胆地说“名曰浯溪,旌吾独有。”后又将最高的一座石山,命名为“峿台”。在山上建亭,叫“峿亭”。意即我的台我的亭,这么一来,浯溪竟全是他元结的了。

元结与浯溪结缘并非偶然。我想,不外乎有如下原因:一、官场腐败;二、浯溪环境幽雅;三、摩崖临江矗立,是天生的可留言千古的石碑;四、交通方便。水路可顺畅通达外面的世界;五、祁剧自唐代始,便在祁阳小调等民间艺术肥沃的土壤里蓬勃生长,(有史记载:祁剧“源于唐,盛于宋”)成为中国戏剧舞台上最古老的一枝奇葩。浯溪与祁剧是一对挛生姐妹。诗人所向往的,正是这种具有浓厚的文化艺术氛围的地方。元结就学陶渊明过上了“惬心自适,与世忘情”的生活。或春宵登峿,摆一盘瓜子,烫一壶米酒,来“举杯邀明月”;或夏夜荡舟湘江,享受“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之情趣。他能长久地过着这种清闲的生活吗?绝不可能!《大唐中兴颂》就是他十年前于寂寞中充满浩然正气的呐喊。自古以来,大凡有良知的文人,既追求宁静,却又不甘寂寞。他不管在官场如何受尽挤压,也不管被腐败鞭得他遍体鳞伤,他始终是不会忘记人民的疾苦与祖国的兴衰的。元结即如此。更何况“立言”是历代文人追求成为“圣人”的主要标志之一。元结想成为圣人,无可非议。于是在公元771,他请大书法家颜真卿将《大唐中兴颂》书写在浯溪的摩崖绝壁上,又请名匠镌刻之,就这样成就了名留青史的“三绝碑”。此后,浯溪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独特的诗性气质,征服了一代又一代的为文学艺术而狂躁不安的文人的灵魂。自唐至今,著名的文学家、书画家、学者等接踵而来。他们都在摩崖上留下诗文真迹。浯溪,自然成为一部厚重的文学史和书法史了。

我们转来转去,又恋恋不舍地回到 “三绝堂”。站在“三绝碑”前,闭上眼睛,那个身着长袍的元结仿若穿越时空正朝我们姗姗走来。他一捋袖,一拭目,然后背着双手,得意地朗诵着《大唐中兴颂》:“嘻嘻前朝,孽臣骄,为为妖……”诵声跌宕起伏,时而铿锵,时而缠绵,直抵达我心灵最深处……

再见!元结。不过,以后我会常来看您的。虽然,浯溪曾经是属于您的,但是,今日之浯溪,更是属于我们的。绝对是属于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