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谜一样的初恋 蒋玉珊文集 加入时间:2013/1/9 14:52:00 admin 点击:1978 |
谜一样的初恋
蒋玉珊 故事发生在三十多年前。 在株州至湘潭的列车上,我碰上了她。她淸秀可人,身披艳红长呢大衣,在千篇一律的青灰色世界里显得格外醒目。车厢里,站了满满的旅客,如插紧的一筒筷子。她坐在临窗的座位上。“把提包给我。”她像老熟人似地朝我招手,我十分信赖地将大提包给了她。我们隔着两个旅客很自然地交谈着。她说她叫汤春美,去外婆那里找工作。就快到站了呢。在故乡能安居乐业,谁肯背井离乡?我颇为感慨地说。当时我去湘潭一亲戚家借盘缠,然后再到新疆找工作,我可不想把这些都吿诉她。“我叫玉珊,去新疆探亲。”我说。“你为什么要取个女孩子的名字?”她忍不住笑了,却又不好意思地立即住了声,笑如风破窗纸,扑地一声就沒了。我们无拘无束地谈论着,短暂的时间亦可以让我们像相识好几年的旧友。她笑得很灿烂,只是掩饰不住眼神中时时逸出的忧郁。 时间同火车一道飞翔,她很快就到了目的地。那是个葱绿的小站——十里冲。她与我握手道别,我看到她目光中竟然满是忧郁的依恋。她那一刻的神情像火一样点燃了我,令我身心热躁,继而是满怀碳一样地伤感起来。这一切丝毫不让我觉得突兀,甚至自然极了。我们今生今世还会有机会再见吗?我郁郁地想。 她伫立站台,任秋风无情地撕乱一头乌发。 火车怒吼一声,就如一条长蛇蠕动起来。她举着白手绢,在头顶不停摇晃,俨然如火中白蝶。列车长啸,用它的巨手无情地将我们推开。她的身影似扔出的石块迅速地在我的视野里缩小,可是,她仍追随着飞驰的列车疯跑着,拼命摇晃着白手绢。我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我为我们洁净、真挚而热烈的情怀感动着。只有我们那样的年龄,那样的年代才有这样的感情吧。 在亲戚家沒有多少收获,于是我又到了洛阳的一个朋友家。第二天,我去大街转了一圏,看到人们忙忙碌碌,突然感到很孤独,不禁悲从中来。也正因此,我想起了春美。下午,我带上画具,坐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凭着记忆默默地画她。画完后捧着画像,心里满怀辛酸,泪水亦出来了。有一滴泪竟落在画像上。 五天后,朋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车票和一袋面包给我。票是返家的车票,无须半言只语,已表明他全部忠告∶老实归去作田吧。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列车进入终点站——乌鲁木齐市,已是满天雪花飞舞。这趟旅行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本来,有个朋友在克垃玛依工作,他曾来信说,像我这样的人才,来新疆大有用武之地。可是,身上没钱了,无法西进,坐汽车也沒有坐火车那么容易钻空子。 夜幕降临,街上行人稀少,我找不到一个栖身的地方。“烤羊肠,五分钱一串啰!”一个维吾尔族人有意诱惑般地用汉语不断吆喝,那飘散的肉香令我垂涎欲滴。我赶紧逃也似地离开这令我快发疯了的吆喝声。我饥肠辘辘地到处游荡。还好,火车站附近,有一座煤炉,煤碴囗向着街道,我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蜷缩在煤碴凼角落里,我很快进入梦乡。沒想到这一睡,招来了两个警察,他们将迷迷糊糊的我送进了乌鲁木齐市收容所。 凡被收容者,每天必须完成当天的劳动任务方有饭吃,一天两餐,超额完成任务者可多获一个窝头。当时的任务是搬运红砖,用手端。别人一次端五、六个,我狠心要端十个。记筹码的同胞蹲在雪地上,将整个头缩在火红的大衣领里。一见红色,我就莫名地兴奋。 “十只!”我响亮地报数。 “十只?”她不相信地抬起头看。 她这一看,使我惊讶得手中的砖哗啦哗啦砸在雪地上,她竟然是春美! 春美一蹦而起,忘情地握着我的手叫了起来,满工地的人都望了过来。这一切真让我想不到,也禁不住抓着她的手。我看到了她眼中闪着激动的泪水。 更令我感动和不可思议的是,春美说,她是特意为寻我而赶来新彊的,因钱包被盗,无奈进了收容所。 晚上,刘班长说要人加班,报酬丰厚∶有包谷窝头吃。人们一窝蜂地跟着去了。我沒有去,因为与春美有约。在我热切的企盼中,她来了,还带来个姑娘,姓李,衡阳市人。小李欣然与我握手∶“春美姐说你长得如秀气的少女,果然名不虛传。”我尴尬说,我们是真正的老乡,别取笑。春美迫不及待地说∶“你不是说要送我一件礼物吗?”我就取出那幅画像给她。春美和小李都说∶“像!你是怎么画出来的?连泪痕也画出来了。”我们谈得极开心。春美是电影迷,小李是小说迷。小说和电影,也曾是我经常光顾的“小菜园” ,同她们吹起牛来,自然得心应手。房中其他人,大多也在黄柏树上弹琴——苦中作乐。有打扑克的,吹牛皮的,气氛融洽,一家人似的。加班劳动的人回来了,一个高大的中年人跨进房门,一声嘹亮的“打道回府” ,逗得人们大笑。他是內地某市评剧演员,欲来新疆发展,为肚子闹饥荒也加入了加班队伍。他带了胡琴,坐下,就边拉边唱。唱的是《铡美案》里包公的唱段,那凛然正气和宏亮悠扬的唱腔博得了暴雨般的掌声。春美问我会拉琴不,我说勉强能应付。她借来胡琴,叫我拉《天涯歌女》。我只得献丑。春美嗓音不很好,但很投入∶ “天涯呀海角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当唱到“患难之交恩爱深” 时,她突然煞腔,泪似蚕儿默默地爬过面颊。我问她为哪宗哭呢?她说∶“一言难尽。” 第二天我提前下班。一个新到的30多岁的人坐在一担行李上抽喷香的莫合烟。我们一见如故。他因出身不好,被排挤出工作单位,姓李,云南人,原在阿克苏公安局当医生,这次被“遣返”原籍。他带了200元,藏在皮鞋底下。翌日,我们便不去劳动,和春美、小李在屋里打扑克。饿了,就叫春美和小李出去买食品。她们向守门的“老盲流” 进贡一点,就可通行无阻。 下午,他们俩出去散步,将房间留给了我们。春美兴致很高,手舞足蹈,脸蛋儿红红的。我不知怎么吃了豹子胆,猛地握住她的手,她就顺势倒进了我的怀抱。我呼地在她的脸上印了个吻,只觉得心里甜津津的。她将头靠在我肩上,痴痴地望着我,有两颗泪珠缓缓滚落。我说∶“哭什么呢?”她抽泣着说∶“你不能理觧。我沒有家,一直寄居在长沙姐姐家里……”我生怕大李他们闯进来,就推开她,说让我写下她姐的地址。后来,我很后悔,为什么不让她说下去呢?我现在每想到这里,简直对自己有很大的怨恨,若当时让她把话说淸楚,我的人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遗憾了。 由于沙漠中一段铁路遭风沙埋沒,我们在乌市收容所整整呆了七天。七天后的黎明时刻,我们告别了乌鲁木齐市,踏上了遥遥的“遣返” 旅程。 这节车箱全是“盲流” ,仅一个护送干部。那干部看中了我,就任命我为班长,与他分别把守两头出囗,以防人逃跑。其实沒人跑,都因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才进收容所的,还跑啥?我们四个人坐在一起,每天,大李掏钱为我们加一餐,俨然如一个小家庭。一餐未饱,十餐补不好。对于一个长期未饱、体重已大大减轻的我来说,饥饿如虎狼一般凶残。春美常常寻找各种理由,每餐省出半个窝头让我吃。在那种情况下,省块窝头无疑是从她身上割下一块肉呀!我不要,她不依,常常使她哭鼻子。白天还好过些,看看沿途风光或玩玩扑克。一到晚上,气温大幅度下降,车上又无暖气设备,冷得我浑身颤栗。为了暖和一点,我和春美挨得很紧。夜深人静时,她就用大衣把我们包裹在一起。我像冻僵的蛇一动也不动,只静静地享受着这艰难旅途中温暖的少女芳香。 车到西安,四个小时后方能转车。大李欲上街,便有十几人响应。大家知道大李身上有钱,无疑想跟他去享享囗福。我想,他每日慷慨解囊为我们加餐,已仁至义尽,他的旅程比我更漫长,我不愿再去增加他的“负担” 。不久,他们一个个回来了。我偷偷问小李上街的情况,小李摇头叹息,我便知道老李的“存粮” 不多了。 愈往南行,气温愈高,晩上沒有塞外那么冷了。列车沉重的有节奏的铿锵声叩击着大地,回荡在深邃的夜空。我裹在春美的大衣里,如雏鸡蛰伏在母鸡的羽翼下。她说我的手如冰,叫放到她衣里暖暖。一股气息通过手的传导冲击我的心扉,隔着一层里衣,我仍能感觉到她的肌肤温暖而柔软。我的心急促地跳动,一种“龌龊” 的想法使我蠢蠢欲动。春美马上攥紧我的双手,像母亲般轻轻对我说∶“睡吧,听话。”我突然惭愧起来,但有一种温暖弥满心间,使我安于宁静地享受她的温柔。那样的美丽,我真希望永远持续下去啊。 郑州。等待转车。 春美邀我上街,她要去当大衣,我坚决反对。她笑着说∶“为了你和大李,一件衣算什么?”她最终当了大衣。回车箱后,就为我们举行“宴会” 。可能是太饿了,她吃得特别多。到半夜,她肚子痛起来,喊天叫地的。我以为她是消化不良,情急中竟忘了大李是医生,慌慌忙忙地跑去找车长求药。待我沮丧地回来时,大李已为春美看了病,说她是痛经。大李用银针为她扎上三针,她的疼痛就减轻了许多。 列车进入武汉是夜晚。车过长江大桥,见灯光如繁星闪烁,竟产生身在银河上空飞驰的感觉。春美望着美丽的夜景发愣∶“我真想从这儿跳下去。”我说∶“你难道不知我的心?”她就伏在我肩上,用嘴深深地咬着我的肩头,即便隔了厚厚的衣服,我依然能感受到她牙齿的力度和心灵的剧烈颤荡。我以为,她是因为分离的即将到来而痛苦吧?因为我就是深深陷在这种难耐的惆怅之中,却沒有想到她可能有什么苦衷一直瞒着我,才受着这般煎熬。我又一次为我的粗心而痛恨,若当时顺势问她,她可能会将一些隐情说出来。 愈临近故乡,心情愈沉重。列车的鸣笛让我一阵阵心惊。 车进长沙,我们与大李分手了。这一站真让人难受啊,左右面临的都是别离。我们已是亲人一般了,却要遭遇无期的分别。老李握着我的手,只一声∶“兄弟,一定到云南来哟!”就让我泪水淋漓,不能自禁。 长沙收容所实行男女严格隔离,只有在排队领饭时才能见到春美。分饭的男女窗囗之间还拉了铁丝网。被收容人员分别集中在男女房间学习,除学习“两报一刊” 的社论外,就是由所里一位干部带头念“五要十不准” 。大家像和尚念经一样跟着念。印象最深的一条“经”是∶不准在所内谈情说爱。 进所第二天,早餐吃红薯。春美从高高的铁丝网上递过一只红薯给我,被管理干部发现,把我带到办公室去审讯。 “你爱她是吧?” “我爱她难道是犯罪?” “你知道她到底是么子人吗?” “她是一个善良的少女。” “扯蛋!幼稚!”那干部大拍桌子,最后,他罚我背十遍“五要十不准” 。 正是这次谈话,我隐隐感到春美可能大有“来历”, 可惜从此我再沒有机会问她了。 第二天淸早,管理干部把我叫出寢室。春美立在走廊上!“我们要分手了。姐姐托人来接我呐。”她说着,泪便似屋檐水一般挂在下颌。我只能匆匆对她说∶“回去别忘了给我写信。”她朝我伸出右手,囗张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我感到她的身子不停地哆嗦着。浓重的忧伤于心底弥漫开来。我握着她的手,才知道她手心里藏了东西,抽手时我顺势接过,随即插进裤袋。她最后给我的礼物是∶一页日历包着一张伍圆的纸币。这大约是她当大衣所剩下的最后伍圆吧。那页日历是∶1965年11月27日。日历反面写了一首模仿古人的诗作—— 荷容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一生美景君须记,正是西北流浪时。 后记初恋是刻骨铭心的,患难中的初恋,更让我永世难忘。何况她竟然这般大胆地表达她的痴情。我后来自以为是地猜想,她犯了什么过错,或是她父母有什么“历史问题” 。我想,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会动摇对她的爱。可惜,回乡后我即被“暗管” 起来。给她写了几封信,一直未收到她的回信。“文革” 中我再度被迫“流浪” ,直到1983年才结束流浪生活。那时,我年过四十,仍未结婚,专程跑到长沙她姐姐所在的那个工厂。一査问,根本就没有她的所谓“姐姐” 。现在,春美就成了我永远觧不开的谜,我的初恋亦成了一大块垒,郁积在我的心中,不可解开。它有太多的谜了。我在疑惑感叹她不惜千里追着我到新疆的同时(我因此而估计她可能亦沒有外婆这回事,要不她从哪里获得动力远渉千里?她大概也是一个流浪的人),又惊奇上天对我们的造化,让我们神奇地在新疆再次相遇。 这些“谜”、 这些“神奇” ,于我已沒什么意义了。只有我们这段艰难而美丽的初恋历程和春美对我发自内心的真挚的爱,让我永远悬挂于心,放不下,舒畅不来。 几点说明∶1、这是一篇纪实文学,汤春美是真名,原发《人之初》1999年3月号。今又发到网上,不是拿“伤疤” 来炫耀,而是想起一点广告作用。她若还在人世,今66岁矣。能打听到她的下落,仍是我的幻想。毕竟,在我人生最艰难的关头,她几乎用“生命” 来保护我。若能给她几句问候,或力尽可能的帮帮她,一直是我的心愿。不过,这种希望已很渺茫了。2、题目是编辑改的,原题叫《正是西北流浪时》。她也不是我的初恋。3、《后记》编辑也作了一些改动。其实后来我已清楚她的身份,她是名妓女。在长沙分手时,是所内班长吿诉我的,她被公安人员押到“捞刀河”改造去了。当时,这并不妨碍我对她的爱。我猜想,她一定是被生活所迫的,她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才把希望之“宝”押在我身上。可我无力解救她。她也许会在捞刀河渡过一生。呜呼!1983年,我去了长沙找她姐,如文中所说。去衡阳找了小李(她们都是衡阳市人) 。一切,符合我当时的猜想。(2010年6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