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湘君祭

张泽槐

（一）

兆湘君走了。

　　公元2005年5月7日晚上9时40分左右，在永州通往蓝山的永连公路宁远清水桥路段，一次意外车祸发生了。身为蓝山县委副书记、县长，正处于人生与事业辉煌时期的张兆湘君，在这次车祸中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旅程，并把自己生命的终点永远地锁定在这里。

　　他走得这样地突然，以至于没有来得及向在衡阳的父母、妻子道别，没来得及给在哈工大就读的儿子留下只言片语，没来得及向蓝山的同事和父老乡亲留下遗言，当然也没来得及给自己的亲朋戚友说声再见。他就是这样突然地、没有任何征兆地、默默地走了。

　　噩耗传来，人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少人奔走相告，噩耗很快传到蓝山，传遍永州，传到衡阳长沙。惊愕不已者有之，哀惋叹息者有之。兆湘君的父母、妻子和儿子得知噩耗后，更是悲痛欲绝，悲不忍睹。人们始终弄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位年富力强、口碑甚好的官员就这样突然地走了。这究竟是天道不公，还是生死有命？当然，也可能是兆湘君在蓝山工作得太累了，想休息一下了。

　　人固有一死。任何人都逃脱不了这个自然法则。道家相信人能成仙，脱离生死轮回。这充其量只是一种信仰、一种追求、一种传说而已。古代帝王希望自己能够万寿无疆，总要朝廷大臣每天对着自己山呼万岁。而有记载的活得最长久的皇帝，鲜有过百岁者。然而，在中国的传统观念里，人死以后，盖棺定论。从帝王到官吏，到黎庶，有的人能够流芳百世，有的人却要遗臭万年，而绝大多数人的名字则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为人们所淡忘。

　　显然，兆湘君是可以流芳百世的。在兆湘君去世的消息传出后，蓝山人民含着热泪从四面八方涌到出事地点和县城，深切悼念兆湘君。这些人中，有他资助过的五保老人、残疾人和孤儿，有他关心过的教师、企业主和下岗职工，有经他扶持而走上致富路的农民、店员和打工仔，而更多的是被他亲民爱民、清正廉洁精神所感动的干部、群众。特别是5月10日向兆湘君遗体告别时，蓝山县城万人空巷，几万名干部群众自发赶往离县城4公里远的祥龙陵园殡仪馆，为他们所敬重的县长送行。此后，不断有人以写诗、撰文、在网上发贴子等方式，追思兆湘君的为人、为官、为政。人们的一个共同心愿就是：

　　兆湘君，一路走好！

（二）

　　为官之道贵在清廉。古往今来，大凡为官清廉者，皆为百姓所拥戴，并世代口碑相传。而为官贪腐者，则为百姓所不齿，所唾弃。作为一位官员，作为一县之长，兆湘君确实可以作为官场楷模，无愧于清廉二字。这从一件很小的事情就可以看出来。蓝山人都把“红豆县长”作为对兆湘君的爱称和敬称。在兆湘君的追悼会上，一些群众自发打出“红豆县长，我们留恋您”的横幅。而“红豆县长”的称号，正是对兆湘君清正廉洁的赞誉与肯定。

　　红豆与县长之间，原本是没有什么联系的。历史上，唐代大诗人王维有一首诗叫《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千百年来，这首脍炙人口的诗广为传诵，妇孺皆知。红豆这种南方广为生长植物果实，也由此成为爱情的象征。可以说，把红豆作为爱情品牌，王维是第一个。时间过了一千多年，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当时的零陵烟厂，则把红豆作为商标，所生产的红豆牌香烟曾经风行一时，成为中低档香烟中的名牌，至今依然在市场上占有一定份额。可以说，把红豆作为香烟品牌，零陵烟厂是第一个。兆湘君谢世后，红豆成为一个县长品牌、一个官场品牌。但是，把红豆作为官场品牌，兆湘君称为“红豆县长”，并非他在蓝山有什么风流韵事，而是因为他在蓝山为官时，坚持把零陵卷烟厂生产的廉价红豆牌香烟作为自己吸烟的主打品牌。

　　时下，中国虽然还不富裕，但摆阔之风却大行其道。民间如此，官场更是如此。抽什么烟，喝什么酒，穿什么服装，戴什么首饰，都成为炫耀和衡量身份、地位、权力、财力的标志。当然，大凡享用高档烟酒服饰者，是用不着自己掏腰包的，而且也是掏不起这个腰包的。特别是在工资改革前的中西部地区，一位厅级干部的月工资才二千元左右，处级干部的月工资才一千五百元左右。而科级干部的月工资仅为一千二百元左右。这样的工资水平，能买得了多少高档烟酒服饰！但是，官场有一条潜规则，只要为官者愿意，高档烟酒服饰自会有人送来。不仅如此，送金钱美女也决非个别现象。改革开放以来，大批官员纷纷落马，就可以充分说明这一点。同时，这也说明，作为官员要抵挡住权欲、物欲、色欲的诱惑，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兆湘君始终坚守为官底线，严格要求自己，毋庸置疑地做到了这一点。

　　每包红豆烟才二元钱。现在抽这种烟的人，大多是农民、城镇的下岗职工，在工薪阶层中已不多见。在官场，如果还抽这种烟，是要被人瞧不起的。因此，无论乡官还是县官，现在所抽之烟，不是芙蓉王，就是金白沙，甚至是软芙蓉王，每包价格都在十几元到几十元。在这样的情况下，作为一县之长的兆湘君抽二元钱一包的红豆烟，确实是有那么点不合时宜，甚至使人有点不能相信这是真的。然而，兆湘君抽红豆烟是千真万确的。在车祸现场清理兆湘君遗物时，他的公文包里只有笔记本与红豆烟。在清理他办公室遗物时，除了书籍、文件、笔记本，就是红豆烟。很多人认识兆湘君，就是从他抽红豆烟开始的。同兆湘君接触多的人，大都知道他烟盒中的秘密：烟盒中通常装有两种烟，过滤嘴朝上的是高档烟，是给别人抽的；过滤嘴朝下的是红豆烟，是留给自己抽的。

　　兆湘君这样做，并非别人不给他送高档烟，而是他坚决拒绝收受。换句话说，只要他愿意收受，给他送高档烟的肯定大有其人；只要收受一次，以后就会源源不断地有人送来。但是，为杜绝送礼，他叫工作人员做了一块“避客牌”挂在住房门前，上面写道：“家中谢绝拜访，有事请留言或到办公室面谈。”“避客牌”下面的纸盒内备有笔和纸，方便来人留言。不仅如此，兆湘君对自己家人的要求也十分严格。他在蓝山8年，儿子只来过一次。他的兄弟多次想到蓝山看一看，兆湘君就是不同意，认为兄弟来蓝山容易扰民，致使兄弟在兆湘君辞世后才到蓝山看他最后一眼。爱人有时来蓝山探望他，总是从衡阳坐火车到郴州，再从郴州坐班车到蓝山汽车站，然后从蓝山汽车站搭“慢慢游”到县政府机关，从未因此用过公车。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廉生威。正由于兆湘君清正廉洁，他在蓝山人民中享有崇高威望。他在世时，蓝山人民真心实意地拥戴他。他辞世后，蓝山人民真心实意的缅怀他。

（三）

　　为官之道贵在爱民。如何爱民？无非在于两个方面，一曰阜民之财，一曰解民之愠。在这两个方面，上古五帝之一的舜帝堪称典范。舜帝的爱民思想，充分体现在他的《南风歌》中：“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歌词的大意是：温暖、和煦的南风啊，可以缓解我民众的忧愁；应时而来的南风啊，可以丰富我民众的财富。舜帝的一生，都在解民之愠，阜民之财。他晚年让位大禹之后南巡苍梧，至死不忘这两点。相传他曾在九疑山南麓弹唱这首《南风歌》。弹唱的地点就在今蓝山县境内，后人于是将这里称之为南风坳。舜帝的爱民思想为历代帝王所继承和发展。到了毛泽东时代，将其发展和概括为五个字：“为人民服务。”一代又一代的共产党官员，穷毕生精力实践着这五个字。在这些共产党官员中，兆湘君可谓楷模。

　　作为一县之长，又是在舜帝当年弹唱《南方歌》的地方为官，兆湘君的第一要务，当然是把全县的经济搞上去，把人民的生活搞富裕。为此，他贡献了自己的全部心血。自1998年到蓝山任职以来，他始终以蓝山为家，几乎没有休过节假日，经常每天工作达16个小时以上，被机关干部称为“工作狂”。由于长期超负荷工作，他患上了胰腺炎、胃病等多种疾病，带病坚持工作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他对工作认真负责，一丝不苟，经常深入基层，同干部群众打成一片，到第一线去实行面对面的领导和指导。他还经常深入民营企业，与民营企业主有着良好的关系。江苏张家港市来蓝山经商多年的邹建龙先生，有感于兆湘君的热情，积极牵线搭桥，引来一家投资540万美元、用工6000人的香港丽宏公司落户蓝山。通过几年的努力，蓝山的毛织企业发展到370多家，织机4万台套，年工缴收入5亿多元，成为全国第三、湖南最大的外向型毛织加工基地。由于兆湘君勤于政务，蓝山经济迅速发展。蓝山人民的经济生活有了明显提高。

　　作为一县之长，兆湘君时刻把群众冷暖记在尽头，把群众的意见和呼声作为第一信号。凡是危险的事情，兆湘君总是冲在最前头。水库出现险情，他到现场察看和研究解决方案。发生森林火灾，他到现场组织扑灭山火。2002年8月，楠市镇杨家村因山体滑坡，35户群众房屋出现险情，有的已经倒塌，他冒着生命危险，徒步涉过齐腰深、宽达200多米的河流，第一个进入险区，及时把群众转移到安全地带。2003年“非典”时期，他先后11次到湖南、永州抗击“非典”的第一道防线——地处湘粤交界的南风坳防疫服务站督促检查防控工作。2004年3月，蓝山县出现高致病性禽流感疑似病例，他立即亲赴疫点指导扑杀工作。凡是群众的困难，兆湘君总是记在心头。大桥瑶族乡大冲村333人，人平耕地不足2分，不通公路不通电，也不通电视电话，年人均收入只有489元。他亲自联系该村，3年中到该村调研11次，现场办公3次，修通了长达15公里的进村公路，把高压线架到了每个自然村组，并实施退耕还林工程，使全村面貌发生了巨大变化，群众生活水平迅速提高。他虽然自己省吃俭用，非常“抠门”，但是在支持困难群众方面则毫不含糊，毫不吝啬。在蓝山的8年中，他用自己的微薄工作资助下岗职工、贫困学生、残疾人以及困难农民达17000多元，亲自帮助群众解决各种困难1100多件次。

　　正因为兆湘君勤政为民，亲民爱民，蓝山人民对他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们对兆湘君之谢世，表现出无比的悲痛之情，并在各种场合，以各种不同方式悼念、缅怀这位蓝山人民的优秀儿子。在兆湘君追悼会场外的人群中，三位不曾相识的悼念者，含着泪悄然把没有留名的诗信，塞到了兆湘君的儿子手中。其诗感人肺腑，催人泪下，寄托了蓝山人民的无限哀思。这里暂且录用其中一段：

　　“张县长啊，政坛陨落的一颗楷模之星，千言万语也无法表达蓝山人民悲痛的心情。张县长啊，您是太累太累了吧，那您就安息吧，蓝山人民永远怀念您。如果……如果有来生，您还来蓝山当我们的县长吧。因为……因为您这样的领导，实在是太好太好……还因为，还因为蓝山人民亏欠您的，实在是太多太多……”

　　　　　　　　（摘自无名氏诗《悼念兆湘县长》）

（四）

　　我同兆湘君相识，是在1998年8月。当时，我兼任市委政策研究室主任，带队到蓝山去搞发展民营经济的调查研究。兆湘君时任蓝山县委副书记还不久。吃中饭时，由于兆湘君孤身一人，县委办公室的同志安排他同我们一道就餐。经介绍，我才知道他是由省委选派到蓝山的“三高”（高学历、高职称、高等院校）干部，时任县委副书记，分管意识形态和文教卫工作。第一次见面，兆湘君就在我心目中留下了良好印象。高高的个子，匀称的身材，额圆脸方，浓眉大眼，是一个标准的帅哥。同时，他有着良好的个人素养，举止文明，谈吐优雅，性格率真，为人和气，在人际间有着一种很强的亲和力。

　　说实话，初次见面，兆湘君给我留下的印象虽好，但我还是免不了担心与疑虑。这样一位三高干部，从高校到县里来工作，他能吃得消吗？从高校知识分子到地方领导干部，这种角色的转换，他能顺利完成吗？事实证明，我的这些担心与疑虑完全是多余的。在以后不长的时间里，兆湘君不仅顺利实现了角色转换，工作上也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蓝山的干部群众，对兆湘君赞誉有加，认为他是一位难得的三高干部。无论从我与蓝山县委、县政府领导的接触中，还是从我与蓝山朋友的接触中，都可以感觉到大家对兆湘君的认可与赞许。在我同兆湘君的几次接触中，我也感受到了他的自信，他的洒脱，他的稳健。

　　由于兆湘君迅速融入蓝山政界与社会，他在政坛展示出一种三高干部的清新形象，为蓝山县领导班子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组织上也对兆湘君的工作与人品给予了充分肯定，并将他作为更高领导职务的后备人选进行培养。2001年初，永州市委班子换届，兆湘君列为市委班子成员候选人人选，并最终被选为市委候补委员。当时，我也是市委候补委员。每当开会，我们都是坐在一块。我们都是张姓，而我比他年长，他总是叫我老哥，再没有叫过我的职务。这让我们之间，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距离，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了。

　　我长期在机关工作，又是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的人，经过的领导和经过的事情确实不少，有时还有那么点自负。在永州，无论对领导还是对同事，无论对文人还是对政客，真正让我佩服的人不是很多。但是，我确实佩服兆湘君，敬重兆湘君。2001年10月，兆湘君被任命为蓝山代县长。2002年3月，兆湘君当选为蓝山县人民政府县长。在我的心目中，兆湘君是永州政坛上空升起的一颗光彩夺目的新星，将来肯定是大有作为的。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兆湘君在政坛上大展身手、大有作为之际，一场意外发生的车祸，夺去了兆湘君的生命。人们特别是蓝山人民所企望的政坛新星，就这样永远地陨落了。在得知兆湘君的噩耗时，我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天道何其不公！为何像兆湘君这样的优秀干部不能长命百岁？我为兆湘君悲伤，我为兆湘君痛心，我为兆湘君惋惜，我为兆湘君不平！但人死不能复生，悲伤、痛心也好，惋惜、不平也好，终究已经是于事无补，无可挽回了。无奈之余，留存心底的惟一奢望就是：

　　如果人有来世，兆湘君，我们还做朋友！

（五）

　　兆湘君走了。

　　兆湘君走后，伤痛最深的，毋庸置疑，莫过于他的父母，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们的悲痛之情，无以言表，无需描写，无需赘述。因为任何这种描写，都是多余的，都不能及悲痛之万一。

　　客观地说，在父母那里，兆湘君是一位好儿子，足可以光宗耀祖。但是，兆湘君又是一位不称职的儿子。连母亲住院，他都没来得及到医院看望一下。他还先于父母谢世，弃父母于不顾，其心何忍！在妻子那里，兆湘君是一位好丈夫，又不是一位称职的丈夫。年轻时，他们情意两悠悠。人到中年，他们聚散两依依。然而现在，他们却生死两茫茫！情何以堪！在儿子那里，兆湘君是一位好父亲，是儿子的好榜样，儿子以他为骄傲。但他又不是一位称职的父亲，儿子考大学，他都没有来得及回家。然而逝者已矣。留给生者的，将是永远的伤痛，永远的思念！

　　为了缅怀兆湘君，使兆湘君的音容笑貌、平生业绩，永远地留在亲人与朋友的心中，兆湘君的妻子胡德平女士同家人商议，决定出一个集子，以留作永远的纪念。她的想法，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与鼓励。经过一年多的努力，这本集子的架构已经形成，内容基本齐备。全书分为四个部分，即工作篇，记述与兆湘君工作有关的情况；悼念篇，记述兆湘君追悼会的有关情况；缅怀篇，收集社会各界缅怀的文章；网络寄语篇，则是网民在网络上发表的悼念缅怀兆湘君的文章、诗词等。这本集子的书名为《人生极处是精神》，后来又改为《平民县长本儒生》。相信这个集子的面世，将告慰兆湘君的在天之灵，也将告慰兆湘君的亲朋戚友和所有关心兆湘君的人士。

　　《平民县长本儒生》一书即将面世之际，也是兆湘君辞世即将二周年之际。兆湘君的妻子胡德平女士请我为书作序。作为兆湘君的好友，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德平女士的请求。但是，序写些什么，怎么写，却是思之良久，无从下笔。后来，干脆就来了个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无论体裁，不讲结构，写到哪里算哪里。就这样，写了前面的大篇文字，既不像祭文，又不像缅怀文章，也不像通讯与报告文学。但是不管怎样，我想说的话都说了，有些话则是毫无顾忌地说了。在这篇文章的很多地方，我确实是含着眼泪写的。文章到底写得好与不好，我确实是尽了心的，是用心写的。即使写得不好，也算是我对故去的兆湘君的一番心意吧！

最后，我还是那么一句话：兆湘君，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