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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柳诗看诗如其人 郭新庆文集 加入时间:2013/1/4 16:14:00 admin 点击:2808 |
从柳诗看诗如其人 郭新庆 诗从诞生起就是言志达情之物。能畅达情志者为能,能言达天下者为佳。诗是语言艺术的最高形式,它是用有韵短句组合的。古代语言不发达时,诗起于四言,后来五言,七言,以至又创造出长短句的词。随着诗歌样式和体类的多样化,诗所表达的内容和意境越来越丰富、精彩。唐时柳宗元、韩愈以文传世,名盖古今。可因“柳州文掩其诗”,又处贬境,柳宗元的诗与其书法一样,在唐代没能引起世人的重视。到了宋代,苏轼誉柳诗“发纤秾(xiān nóng微细,盛茂)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让世人眼前一亮。苏轼把柳诗与陶渊明相比论,《东坡题跋评韩柳》说:“柳子厚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奇险则过之,而温丽清深不及也。所贵乎枯淡者,谓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是也。”这话说的比较中肯,让柳诗藏在“枯淡”后面的“实美”被突显了出来。后来宋人俨羽把柳诗称为“柳子厚体”,又谓“韦、柳体”。柳诗与他的古文一样,是有别于他人的独立一体。而谓“韦、柳体”,以及后人有把柳诗与陶渊明、谢灵运、孟浩然、王维等相比附的,其实都是就柳宗元山水诗而说的。柳宗元不是纯山水派诗人,他独特的生活和人生经历铸就了不一样的人生和情性,在其诗里,包括山水诗,都透显出他与世不同的为人风貌。 诗歌是传承发展的,后来人模仿学习前人是很自然的事情;可对诗人来说,内在精神里的东西才是诗风诗貌形成的根本原因。荆轲、项羽、刘邦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他们都有一首诗传世于今。那时诗歌并不发达,他们的诗都是使用极尽白话口语加语助词“兮”字随情脱口吟就的,可其诗里透出的气势和精神几千年的时空也没能罩住它们,把为义就死的侠客、四面楚歌绝境无奈的楚王、衣锦还乡志满意得的帝王活脱脱地凸现在世人面前。诗里的用语只有诗者本人才能吟出那样的话,真可谓文如其人,诗也如其人也。柳宗元山水诗有模仿继承前人的痕迹,但精神层面的东西不一样,其表现方式和突显的诗风诗貌也不一样。谢灵运是开创山水派诗的第一人,他是晋车骑将军谢玄的孙子,靠祖阴,十八岁就“袭封康乐公,食邑二千户”,并按例做过一些官职。《谢灵运列传》载:宋少帝时,他因得罪权臣,“出为永嘉(今温州)太守。郡有名山水,灵运素所爱好,出守既不得志,遂肆游遨,遍历诸县,动逾旬朔(十天半月),民间听讼,不复关怀。所至辄为诗咏,以致其意焉。在郡一周(一年),称疾去职”。回家后,谢灵运大建别墅,凿山浚湖,常领僮仆门生数百人到处探奇访胜。谢灵运诗多反映门阀世族的享乐生活,他描绘的山水景色,少见内心精神情感的东西,缺少思想内容,诗里充斥玄言佛理,虽有不少“名章迥(高远)句”,但整体读来还是让人感到很单调平庸。韦应物与柳宗元生存年很近,,韦应物死时,柳宗元已十九岁。韦应物出身名门望族,十五岁靠门阴在宫里担任玄宗皇帝的侍卫三卫郎,这是他步入仕途的进身门阶。韦应物后来做过滁州、江州、苏州刺史,其间一次次被罢官归隐,使他对尘世厌倦,向往山林与佛门。李肇《国史补》卷下记载说:“韦应物立性高洁,鲜食寡欲,所居焚香扫地而坐。”他沉隐山林,明显是为了逃避现实。韦应物诗的代表作《滁州西涧》:“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沈德潜《唐诗别裁》卷三评韦诗说:“韦诗至出,每在淡然无意,所谓天籁也。”涧边幽草自生,深树黄鹂自鸣,春潮春雨自来,野渡小舟自横。一切都非人为而自生自荣,天籁之音,自然之美。除此自外,很难体味到有内在精神东西在里面。陶渊明是田园诗的鼻祖,也称“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他“不为五斗米折腰”,绝辞官场,归隐山林,他写的诗恬静自然。陶渊明《桃花源诗》并记,是描写他追求的那个时代根本没法实现的桃花源式的理想社会。清代沈德潜在《说诗晬语》说:“陶诗兄次浩然,其中有一段渊深朴茂不可到处。唐人祖述者:王右丞(维)有其清腴,孟山人(浩然)有其闲远,储太祝(光羲)有其朴实,韦左司(应物)有其冲和,柳仪曹(宗元)有其峻洁,皆学焉而得其性之所进。”应该说,柳宗元与他们都不同,他信奉“大中”之道,不诲永贞之举,他游走山水只是为了缓解贬境中的苦闷,他直到死也没放弃仕进用世的念头。柳诗峻洁,情致深沉委宛,诗里总是隐约透着一种孤傲的情趣。他的代表作《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茫茫的江雪,群山中的鸟都飞走了,山间路径也不见人的踪迹。空寂寥寥,整幅画面突现一个寒江独钓的老翁。柳宗元这是“托此自高”。短短二十字的五言诗,绝妙地展示出诗人的人格风貌,成了传咏千古的绝唱。柳宗元追慕屈原,他的诗文里随处可见屈原的影子。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正月,遭贬十年的柳宗元在奉诏回京临行前作诗《离觞不醉至驿却寄相送诸公》:“无限居人送独醒,可怜寂寞到长亭。荆州不遇高阳侣,一夜春寒满下厅。”诗中“独醒”是用典,见《楚辞•渔夫》:“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被放逐,即遭贬)。’”柳宗元以屈原自喻,在诗里抒发不与世俗同流的孤独。柳宗元在《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说:“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生民,百姓),知之者又不过十人。”满朝知其志者不过十几人,其道不行,孤痛可见。与《江雪》意境同趣的还有名篇《渔翁》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打水)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这首表面描写渔人的诗,其实是借写景抒发自己的情志。“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其用语构思之奇巧让人回味无穷。清晨雾散日出,打鱼人的影子不见了,只听见渔歌在绿水青山间回荡。舟行湘江中流,回望水天相连处,只见山岩上有悠然的白云在相互追逐着。诗人是借此表达对自由生活的向往。请人吴闿生说:柳宗元诗“雄奇傲岸,自诡(引以为责任)不顾”。“识议能见其大,文亦雍容有度。柳子志在用世,故先天下自任者。”柳诗如其人,深沉中透着大气,峻洁里透着不屈。委宛言志,曲径幽情。 柳宗元存世诗有一百六十四首,大都是遭贬后所作。宋人高斯得《耻堂存稿》卷三《跋南轩永州诸诗》里说:“刘禹锡编柳子厚诗,断自永州以后,少作不录一篇。”翻检《柳集》,确知贬前的诗只有三首。柳诗多哀怨,为此,古人有称柳诗为贬诗的。其始读柳诗,冷眼望去,有的诗隐隐闪闪,有点草柯见荧火虫的感觉。后来深进去品味,得其心,其回味大有绕粱三日不绝之感。其实这都是对那个社会的控诉,也是不屈的抗争。试想一生遭贬十四载,至死志不得展,孰会不怨,不愤。象柳宗元这样的人生境遇史上少见。柳宗元大儒气象,为人内敛,他的发愤诗也多曲回隐喻,或托言禽鸟,或借用神话来自况身世遭遇,讽刺现实,或用典喻今。《跂乌词》、《笼鹰词》、《放鹧鸪词》、《行路难》都是这类借题发声放情之诗。“但愿清商复为假,拔去万累云间翔。”“况我万里为孤囚,破笼展翅当远行。”身为“孤囚”的柳宗元放歌要冲破牢笼,摆脱各种束缚去远行,要借风助云间翔。一生遭贬不说软话,这是柳宗元为人性情使然。正如古人评柳宗元贬境中诗说:“非强颜作高语,其所自负故如此也。” 柳宗元是个很重情意的人,一生与亲友亲密相处。宗一是柳宗元堂弟,一直陪侍柳宗元贬居永州,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又随迁柳州,转年暮春,宗一要离赴江陵,柳宗元作诗《别舍弟宗一》:“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桂岭瘴来云似墨,洞庭春尽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梦,长在荆门郢树烟。” 垂别江边,残魂黯然。离愁别恨,骨肉挚情。望着瘴气墨云、水天相连的浩渺,留给人的只有不尽的“相思梦”。此情此景,沁人心脾。难怪宋人周紫芝说:“此诗可谓妙绝一世。” 韩、柳向来并称,其诗亦然。细细品究,韩诗与文,虽名噪传世,实不及柳。韩愈不善韵文,作古诗“以文为诗”,用文势助诗势。宋范晞文(景文)《对床夜语》说:“唐文人皆能诗,柳尤高,韩尚非本色。”韩愈自己在诗里说:“多情怀酒伴,余事作诗人。”他把诗当成为文章末事,也就是有闲时才作的“余事”。韩愈作诗和为文一样以气势宏伟取胜,造语用典奇险,谈笑谐谑,这些都是性格使然。望其诗知其人也。韩愈是个率性而为的人,他不但用诗取笑别人,也作诗自嘲。他说自己:“腰腹空大”,“慢肤(肥胖之貌)多汗”;“叉牙妨食物,颠倒怯漱水” ;“匙抄烂饭稳送之,合口软嚼如牛齝(chī反刍)”。这是说自己牙都掉了,吃点东西就得反复漱口。还只能吃软食烂饭,在嘴里磨嚼象牛反刍一样。韩愈“以文为诗”随处可见。许多时候,不顾对仗平仄,直接用口语白话和长句子入诗。《泷吏》写 韩愈再贬潮州,途经韶州境内的昌乐泷向小吏问潮州事,诗有曰:“不知官在朝,有益国家不?”这是简直就是小吏问话的直录。元和十一年(公元816年),韩愈和卢云夫《曲江荷花行》诗:“上界真人足官府,岂如散仙鞭笞鸾凤终日相追陪!” 末一句用了十三个字;《卢郎中云夫寄示送盘谷子诗两章歌以和之》:“归来辛苦欲谁为?坐令再往之计堕眇茫。”二句九字;五古诗《听颖师弹琴》:“颖乎尓诚能,无以冰炭置我肠。” 末句为七子。这些寻常人直眼也能看得出。这大概不是韩愈的独创,我们在远古诗里也能找见。《诗经•豳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这末句的六字如口语白话。我怀疑这是后人整理《诗经》时添加的。唐人崇古风,摹习为之恐是当时的平常事。柳宗元七言古诗《行路难三首》其二末二句:“君不见南山栋梁益稀少,爱才养育谁复论。”前句为十字。这是我们仅见的一处。诗过于直白,让人一眼望到底,没意境,少韵味,就太苍白了。没有形式美,缺少音乐美的语言,那就不叫诗歌了。宋代人之所以再也没能写出唐人那样骄人的诗篇,受韩愈“以文为诗”,“以议论入诗”的影响应是有很大关系的。 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正月,韩愈因谏佛骨被贬潮州刺史,途经蓝关时遇侄孙韩湘,顿时倾胸中怨愤作诗《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昔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这是韩愈七律诗写的最精彩的一首,气势博大,感情悲壮,情景交融,“尤贵气健”,但衰朽残年的哀伤又使诗有些气短。大壮大哀,好似不合,其实这正是韩愈真实的人生性格。元和十年(公元815年),柳宗元再贬柳州时,在抵达柳州后,登城作七律诗《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柳宗元思念与他同时遭贬的漳州韩泰、汀州韩晔、封州陈谏、连州刘禹锡。十几年遭贬的怨愤,一时间,接大荒,连海天,飐惊风,侵密雨,其愁、其愤、其悲、其闷,其思,茫茫不尽。岭树重重遮住望友的千里目,愁思象九回曲折的柳江水。柳宗元元与四位战友同处蛮荒贬地,连寄托思念的音书都难以通达。二诗相比,韩诗里博大透出的是一种气势,柳诗里博大透出的是深沉和不屈。柳诗与韩诗显露的人物形象皆然不一样的。章士钊说:“观子厚贬所各诗,都表现与峒氓浑融一气,和平恬澹,勤劳民事,四年之间,浑如一日,与其他迁客之无端怨悱,大异其趣。试以退之云横秦岭,收骨瘴江覆之,两者有舒躁和怨之不同,一目了然。”吴闿生《古今诗苑》卷十八说:“此诗非子厚大手笔不能为。”此言不虚,诗透出的气质和形象独柳宗元不能也。 柳宗元与韩愈性格不同,他为人中规中矩,作诗为文也如此。柳宗元博古通今,诗精刻工巧,“字字如珠玉”。长年遭贬,柳宗元的思乡诗写的精妙绝伦。《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诗,用“尖山”、“剑铓”割愁肠比喻思乡之苦,用“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说思乡之切,之深。这样新颖、奇特的构思,让人读了也会随之飞扬。《柳州寄京中亲故》是柳宗元在柳州接到京中故旧来信有感而作,身居荒蛮,山障水阻,诗人用去京城遙远的具象数字把思念亲友和内心的哀怨、无奈倾泄无余。《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诗:“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蘋花不自由。”沈德潜称此篇为柳诗七绝“压卷”之作。象县是柳州的属县,离柳宗元的州衙龙城应不算远,有朋友来探望,诗却说“遙”不能见,就连采朵花相赠也不可能。正话反说,本来近在咫尺,却反说遙不可及。一个“遙”字隔绝了近在眼前的好友,柳宗元把遭贬没有自由和怀念友人不得相见的痛苦绝妙地收在了一个“遙”字里,这反而更加倍增其哀痛。 柳宗元《田家三首》是写农民生活的,他同情农民疾苦,不满官吏的凶残,这在其他山水诗里都是少见的。《韦道安》是歌颂为民除害英雄的诗,这与柳宗元进步的政治主张是一致的。《掩役夫张进骸》叙说柳宗元掩埋马夫张进尸骨的事,表现了他对底层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为役孰贱辱,为贵非神奇。一朝纩息定,枯朽无妍媸。”他说,为役夫有什么低贱耻辱,作贵人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人一旦死了,尸骨腐烂了,还有什么美和丑的区别。这是柳宗元进步的哲学思想的体现,在等级森严的那个时代,,只有柳宗元敢如此大胆地做这样的挑战。 诗是言志抒情的载体,触景生情,随情生发。诗是从人灵魂深处涌出的,它带着诗人的体温、情趣和性灵流动着。诗是诗人的影子,它走入历史的镜子里,又从那里走出来给人看。今人读柳诗,随着耳畔峻洁的诗风,好象曼声吟哦的柳宗元又蹒跚地向我们走来,还是那么亲切,还是那么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