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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童年 郭新庆文集 加入时间:2012/12/25 8:35:00 admin 点击:2038 |
我的童年
一 几十年都过去了,儿时生活的都市场景早已不复存在。但不知为什么,有时总还在梦里执著地回到我童年住过的地方。影影绰绰,逝去的生活又穿透时光隧道,象幻灯片一样,一幕一幕地浮现在我那要笑出声的梦境里,那么亲切, 那么温馨。 我出生在海滨城市-大连,它在一个半岛的南端,三面环海,一面与东北腹地相连,城市出口象鸡脖子形状,有铁路和公路与外界相连。城市的老城区是个几十平方公里的地块,环绕在大海和山岭中间。有三条东西干道公路穿城而过,中间那条黄河路就在我家楼群边流过。 有人把平常人的生命视为水上的浮沤(水泡),乍生乍灭。如果这不是抱有对普通生命的蔑视,从人生长河而论,也不无道理。浮沤如同尘泥,在水中不会有多阔的生存空间。人的视野和生存空间受时代和社会的制约是不言而喻的。我儿时欢蹦乱跳的王国,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一里路见方向外辐延了几圈而已。我住的地方叫三节楼,周围由四条马路围绕着,十几栋一样的日本式三层楼排立在里面。楼外边是黄色的沙粒罩面,楼顶斜坡状,镶嵌着红色的方瓦。一栋楼有三个门洞,每洞一层两个单元,各有三个房间,一间过道延展成厨房,劈扇窗户给厨房透气。进门有块缓冲间,可堆放些杂物。往屋里走得经过一节缓步台,走上去不宽的走廊对面是一 间一米见方的厕所,左边有扇小窗通向门洞。日本房屋和岛国人的生存心态有关,每间屋都不大,只有四至十多个平方米。两户人家住在里面,现在人恐怕不好忍受。但刚解放时,政府敲锣打鼓,人们也不愿往大房子里搬,这可能和日本统治大连五十年留下的殖民心态有关,一些人还担心日本人会回来。那时人的生活欲望很低,能从棚户偏厦挤住在这里,已经够享福的了。三节楼的外圈是些一﹑二层的日式小楼。每座楼都有院落围着。再往外,就是中式的二层四合院和平房了。 我家朝南的窗前有几十平方米的空地,父亲用木板条搭起了院障,还在靠东面的路旁安上院门。小院不大,但四季都有花鸟洋溢着生机。这给当年贫困单调的生活带来了乐趣,至今还让我梦绕魂牵。 生活贫困,人们没有书里说的闲情雅兴。小院的花木都是随意栽种的。能找到什么就种什么,什么好莳弄就拿来栽上。不象农民种地那样用心,也不象闲情雅士那样讲究。每年院障都爬满了梅豆的蔓藤。蓖麻,叶阔大,掌形分裂。其子花点斑斓,很好看。书上说,它可以榨油,也能入药。我们每年都种蓖麻,但没有任何打算。子实成熟时,放在木盒里。有时把子剥开,用里面的油脂涂抹课本,只感到好玩。向日葵,种子叫葵花子。叶子是相对长着的。长长的叶柄挺着象人心脏形状的叶片,背面毛茸茸的。开花时,花和花子坐在帽子一样大的圆盘状花序里。花黄黄的,子黑黑的。我经常待在院里,望着比我两个人还高的向日葵随着太阳不断地转动脑袋,怪有趣的。 院里的花没有几种。地瓜花,块根象地瓜,开紫色﹑粉色﹑红色的大花,花杆毕直挺括,象乡下的村姑,红朴朴脸蛋,壮实实身躯,不用施粉黛,朴实无华中就透出天然纯真的美来。鸡冠花,花的形状和雄鸡头上的红冠子一样,浓浓的酱紫色,随着深秋降温,色彩亦深亦艳。鸡冠花矮不足尺,高者 二 儿时的生活纯朴﹑简单﹑单纯。家里没有过月的余粮,身上很难找到替换的衣衫。直到十几岁,还未体味到棉衣裤 的温暖。那时候,冬季十分寒冷, 那时生活的艰难,现在的孩子是无法理解的。解放初期是供给制,每月人们从工厂和单位,把分到的一点玉米和黑豆等毛粮背回来,每斤一分钱到粮站磨成面粉再食用。后来改成配给制,每月用粮证分两次到粮站去买。不到月尾,粮袋早已透亮了。能吃上穿上成了奢望。我们那时看到白面馒头,眼睛象被吸铁石定住了一样,口水都流到了地上。我的一个同学,家里一年四季靠地瓜和箩卜条过活。秋季一天三顿饭,总看他吃煮地瓜就盐箩卜条,其他季节经常手里攥着地瓜干上学。 大跃进年代,我只有八﹑九岁,记得人们把家里所有的破锅乱盆都拿去炼铁了。那时农村兴人民公社,办大锅食堂。 城市里也跟着闹了一阵子。我住的街道,在马路旁的胡同里建起了一排平房,办公共食堂。开张那天我去帮忙搬砖石木料。房子还没盖好,大锅饭都烧得了。哪天中午,每人一大碗白菜粉条炖肉和一个大馒头。当时摆在街边用松木板打就的条凳和长桌,经火碱洗刷,翻出了木质的本色。金黄色的桌面,在阳光下,散着木香。一时间,鞭炮四起,锣鼓轰鸣。妇女和孩子们跑来跑去,那热闹劲毕生都难以忘怀。菜和馒头一阵功夫就下肚了。抹着嘴角,拍着凸出的肚皮,周身充满舒坦和满足的快感,好象吞进整个地球似的。 有一段时间,全国上下掀起了除“四害”运动,老鼠﹑苍蝇﹑蚊子和蟑螂成了人人讨之的天敌。小学生带着蝇拍,拿着树枝做的木夹,到处追杀苍蝇。积到规定的数额,就用小瓶装着交到学校去。我家周围的日本小楼都是旱厕所,春季总要组织人去那些地方挖出蛆蛹用火烧掉。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把麻雀也加了进去。一时间,全城上下,所有带响的东西都躁动起来,吓得这些小东西四处飞奔,直到力竭毙命。用全国运动破坏生态平衡这是大跃进年代的一个创举。 我十一岁那年,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这是一场灭顶之灾。严冬未尽,春寒料峭,一觉醒来,浓浓的乌云夹着刺骨的寒风,象神话里妖魔使法瞬间把整个中华大地都罩住了。一时间,商店空了,肉案上空躺着剔刀和磨棒,菜场也只剩下尘土和掃把在作伴。最困难的时候,人们只有三两油和二十七斤半口粮活命。社会活动停滞了,人们每天都处在饥饿当中,整个国家为一张嘴挣扎着。一天的食物,小孩子挨不住,一顿都下肚了。那时的时钟好象都停住了,白天怎么也望不到天黑。脑子里只有一个“饿”字,睡梦中常常都被饿醒了。 学校停课了。趑趄的孩童,独自寻荒。在山里挖羊奶子根,刨山蚂蚱根,撸柞树叶子。柞树,也称橡树,叶子我们叫波罗叶,原本是蚕虫食用的,这种东西太涩了,磨成粉对玉米面蒸馍,吃进去排不出来,人有时痛的满地打滚。后来,我用铁丝揻成锚钩,绑在木杆上,到黑石礁海上的礁缝里去捞海带和海芥菜。每天两面袋,回到家小人已满身盐渍,脱掉衣裤,海水浸红的身体痛的不敢碰。有一次和三姐在小平岛的水泡边,摘到了水芹菜,用它做包子的鲜香至今还留在我的口边。近处的野菜没了,我天不亮,就赶向几十里外的棠梨沟拔蚂子菜。两面袋子背在肩上,常常是一边哭一边挪着步子,到家已是半夜了。那个时代的人没有现在人哪么多烦脑,苦难中也会常常露出灿烂的笑容。有时我自己用高梁秆扎个小笼子,跑上山坡,钻进长满荆棘的枣丛中逮蝈蝈。回来的路上,听着蝈蝈的叫声,仰着满是汗水和泥泞的小花脸,背着暮霭往回走,肩上的袋子顿时感到轻松多了。那个时候,人们把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去换吃的了。一次,我和母亲带着家里仅有一些衣物到海城的乡下去换玉米。回来的路上,又饥又渴,连滚带爬才赶回车站。那是个小站,没有站台,火车停在土坡上。这条线路使用运货的闷罐车载客,车门距离地面比我人还高,背着粮袋,早已筋疲力尽的我怎么也爬不上去。母亲和我声嘶力竭的哭喊声,至今还撕心裂肺地刻在我的心里。幸亏好心人的帮忙,我和母亲才上了火车。有两件事至今还装在我的脑子里。有一年春节,父亲工厂分了两张餐票,他领我和弟弟到黑石礁饭馆吃饭。一个混合面馒头,一碗酱油煮红根波菜。喝完菜汤,碗底现出半碗泥土。父亲望着我们,欲哭无泪。一次在母亲做工的厂门口,她从食堂买两个馒头(这是母亲两天的午饭)给我和弟弟, 看着我们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母亲什么也没吃又默默地回去干活了。成年后,每念及此事,周身的热血总会涌动不已。天下只有母亲会这样做。母爱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中国千千万万的普通人,在这场灾害中张显出的生命光辉,惊天地,泣鬼神。 三 我九岁才入小学,这在现在看来是太晚了,可那个时代却很普遍,就这还是我几年反复磨叨母亲才促成的。那时候,学费一年三块五毛钱,书本费不到块八毛钱。但这对普通家庭却是一个很大的压力。我入学时,高年级班有一个十九岁的同学,听说后还很惊讶。后来在我为人父母时,回想起这件事,不禁由衷地钦佩起这位母亲的责任心和母爱。当时一般人的家里没有什么财产,说家徒四壁,这未免有点夸张,可“无产者”的称谓就太形象了。寻常家里,用木板搭一处睡 铺,铺上草垫和草席,两床棉被全家就过冬了。有的地上放一副矮柜,上边摆架老钟,余下就是吃饭的家什和桌椅板凳了。穷的人家连一架老钟也不趁。但上天有时也很公平,老祖宗传承下来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命时钟,竟能让没有老钟的人家上工上学不差分毫。那时没看见谁家窗上挂有窗帘,人们都没想隐瞒什么,也没有什么东西好隐瞒。古时候传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当时家家门上都只是一把挂锁,可却没有现在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安全问题。入夜,整座城市静得地上掉根针都会听到。偶尔独自出门,静无声息的夜色,有点让人害怕。这时细风抚耳的声音都听得那么真切,漆黑漆黑的街区,唯有明月和昏暗的路灯在身后留下影子。不知为什么,这时准会想到故事里的妖魔鬼怪。吓得缩紧了身子,瑟瑟地快移着脚步。有时小脸都吓得变了色,总感到后面有东西在追自己,不停地回头张望。身后的影子,一会长一会短,一会清晰一会模糊,你停住了它就不动了,你快走它紧追着。直到气喘嘘嘘地跑回家,影子才被甩得无影无踪了。但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 公正才有和谐,平等才会安宁。贫困年代那种宽容纯朴 的社会风气时时还让人怀念。现在生活好了,可人们反而找不到我儿时那样的幸福了。 北方没有南方那样厚重的文化底蕴,普通人家不重视文 化教育,一些孩子小学毕业,家长就让他干活挣钱,过早地挑上谋生的担子。初中生这样做就更多了。小学教育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记,只有几 我家东边的公园里,有一座古庙建筑,辖区文化馆设在 那。每逢周末,都有文艺表演。我总去那听评书﹑大鼓。革命战争故事和历史演义传奇,把我那颗愿意想象的心紧紧地抓去了。演员灰蓝色的长袍,手中摇动的折扇,拍向桌面的振木,现在还会鲜亮地浮动在我的眼前。 过年是儿时最快乐的时光。每年起始的新年还没完,春节的年味就随着潜入丝丝春意的和风吹进了千家万户。进入腊月,阳光有些变暖了,挂在房檐和墙垣上的冰柱出现了响声,厨房里的风匣躁动起来,孩子们脸上的笑容更是按捺不住地推着时光快跑。女人围在案板前,蒸馒头,包豆包,用模子扣生肖面果,用剪刀和手捏做出各种造型的面食。走油(用油炸制食物)的场面更是欢快极了。家家把一年攒下的豆油都拿了出来,把配给和能买到的食物都洗净,整理好。用罗卜丝粉条,能弄到胡罗卜也擦丝加进去,炸丸子,炸老板鱼,炸片口鱼,炸刀鱼,炸黄花鱼,炸地瓜片,炸土豆片,炸面点心,洋洋洒洒,色色飘香,伴着蒸气和油香,人心都乐翻了。我躲在母亲后面,眼睛不时地伸向锅里,不知什么时候,口水已流了一身。两大缸年货一直会吃过正月十五。年三十守夜,更是让人欢腾一宿。初一一大早,去拜年拜灶王爷,期盼来年人和物丰。每年春节,父亲和姐夫都从厂里给我淘弄一大把电影票,从三十会看过春节,常常连饭都忘了吃。不知是看的太多了,还是电影内容不适应儿童的原因,脑子里没留下一点影像。只有一部电影,鬼使神差地溜进了我的记忆库。那是一部外国影片,叫“三合一”,是三部短片合在一起,其中一个接吻的镜头让我记住了它。人的记忆太神秘了,往往刻意要记的东西却忘掉了,而不经意的事物却刻骨铭心的记住了。 春节过后的正月十五,是灯会。晚上满街是灯笼,到处是欢笑的孩子。整夜灯火在街巷串行,烛光斑斑点点,灯火闪闪烁烁,象天上的银河在流动,象夜空的繁星在眨眼。孩子们醉了,大人看着看着乐得也醉了。过了这一夜,春回大地,新的一年又要到来了。 四 巴尔扎克说:“儿童睁眼看到世界就笑。”儿童容易亲近自然,自然带给儿童欢笑。我家不大的小院,是小动物出没的乐园。墙脚房根常年长满绿滑的鲜苔,各种小虫伏在上面吸吮啃咬它的汁液。夏天知了在绿丛中歌唱。这种虫子很怪,在地下趴上几年才会钻出来一展歌喉。因为秋天过后又要回到泥土里去,所以从早到晚不停地唱着。同许多小动物一样,唱歌的知了都是雄性小伙,雌性姊妹没有发声器,只好静静地听着。中午时分,蜻蜓布满了街巷,大绿豆不时俯冲下去,吞食苍蝇蚊子。黑褐色的大蜘蛛,吸吮晨露,饱食网丝粘住的猎物后,满足地用四只长脚抚弄着肚子,在太阳还没爬到头顶,它已悄悄地顺着自己编织的罗网躲到阴暗的地方避凉去了。小院里,比缝衣针还小的绿蜻蜓,不停地煽动着翅膀,尾随在蝴蝶后面,在花从中飞来飞去。花大姐和扁壳臭虫,象战斗机群结队似的,不停向窗玻璃上撞去。长腿水蛐蛐儿,在墙脚阴影下蹦来跳去,扰得搬运食物的蚂蚁大队绕道而行。入夜,满院荧火虫在花丛中飞舞,荧火一闪一闪,时隐时现,扑朔迷离,象童话中的仙境一样。到了秋天,蛐蛐儿奏鸣曲就开场了。砖石瓦块,墙脚旮旯,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我用纸片卷成纸筒带在身上,四处找寻它们的踪迹。碰到坚固的洞穴,就用水漫金山的办法请它出来。斗蛐蛐儿的场面热闹极了。把两只蛐蛐儿放到一个罐里,拿一根狗尾草撕出白色的纤毛,向蛐蛐儿头前一刷,两只蛐蛐儿就拉起架势,张开大牙,鸣叫着冲向对方,撕咬扭打起来。胜利者,一边挥翅鸣叫,一边沿着罐壁追咬败逃者。有时罐里的都斗败了,就从耳根取下纸筒刚逮到的参战。冬天,大地静下来了,小院也静悄悄的。一场大雪过后,在院中扫出一块净地,洒上小米,用根短棍在上面支起筛煤用的筛子,再在短棍下端系根长绳,人拽着绳头躲得远远的,看到觅食的麻雀钻进去,一拽绳子,麻雀就逮到了。大自然浸润了儿童纯真的天性,不象现在娇生惯养的孩子一小就有那么强的破坏性。那个年代,市区人口很少,大约只四十几万。三条东西干道,两条跑着有轨电车,平时马路上很少有汽车通行,偶尔看见一辆旧式的苏联卡车开过来,孩子们都会围在边上欢呼起来。老式的巴士客车跑市区外边的长途客运,我记得通行旅顺中路的客车,每天只有早去晚返一班车。有一阵子,缺少汽油,仅有的巴士客车都背着个大汽包在路上奔跑。当时,市里有板车合作社,现在叫运输企业,拉车的脚力,就是后来的运输工人。当时城市物资运输主要靠他们完成的。我家门口对楼有一个山东大汉,个子的高高的,脸黑红黑红的,胳膊上鼓鼓的肌肉向外凸露着,他就是一个拉平板车的脚力,娶了个日本女人。夏天一大早,就见他把板车从铁链子上卸下来,脚蹬一双圆口布鞋,黑色绵档裤扎一条红布带,上身着对襟白布衫,脖子围条白手巾,就出去赶脚了。晚上回来时,脸上总是淌着汗,从来没见他跟谁打过招呼。 那个年代没有现在的环境问题。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有鱼虾和各种小生物嬉戏。我经常到马栏河去捞蝌蚪﹑捉泥鳅,早晚时分,蛙声一片。有时父亲带我到现在的星海浴场去放小木船钓棒鱼,间歇时,站在岸边甩一根鱼线,浅沙滩还能钓到扁口鱼。这种场景如今只能到记忆里去寻找了。那时,没有什么夜生活,晚上人们早早都睡觉了。有一年夏天, 狼群经常夜晚从旅顺中路的山里跑到市区游逛,万籁俱寂的夜里时常传出狼的嚎叫声。一次,几只狼在隔壁邻居的葡萄架下遄跃,不知是偷吃葡萄,还是闻到小院传出的花香,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夏秋之交的时节真好,暑热消退,乍入清凉。一天清晨,我一大早来到学校。校门紧闭着,操场上阒无一人。猛然间,操场旁边的大榆树上传出冬冬的响声。仰头望去,只见一只小啄木鸟,把两只锐爪插入树上,用粗硬的尾翼抵住树干,半仰着身子挂在那,一下一下,执着地啄噬着。直到把树洞啄开,伸出细长而尖端有钩的舌头去捕食树洞里的虫子。过后,又飞向别的地方继续劳作了。多少年过去了,这冬冬的响声还在我脑子里敲击着。 我家楼群马路对面,是一处部队大院。人站在马路这边向对面天空望去,视野特别开阔。夏秋时节的傍晚,我们经常在路边的灯下玩。看着成群结队的蝼蛄爬来爬去,没有人去理它们;可看到飞来飞去的蝙蝠,我们都忍不住脱下鞋向空中抛去,蝙蝠总是跟随鞋子飞一阵,没等落地就又飞走了。儿时的天空格外明亮。我总愿意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凝望浩瀚的天空。勺子状的北斗星不知数过多少遍,星河两边的牛郎织女总盼望他们早早相见。有时望着一眨一眨的星星,心好象飞出了身躯。我梦幻自己有一挂金色的天梯,爬上云飞雾摇的太空,去看月亮上的嫦娥玉兔,去星月背后探寻宇宙的奥秘。 五 游戏是儿童的天性,儿童都是在游戏中长大的。小时候我是三节楼一带出名的孩子王。每天下学回来,总是急三火四地吃了饭,就匆匆带着一群小伙伴拿枪持棒到附近街巷跑来窜去。方圆数里的巷子﹑楼院,都如数家珍,连哪有蜘蛛网,哪个院里多了只小猫,都一清二楚。有时突发奇想,跑到南大汀拔蒿子草,每人编一顶帽环,又找来草绳捆在腰上,学做绿林好汉。因为打架,经常被人找上家来告状。夏天,我们跑去十几里外的生产队机井洗澡。人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从来没试过水的娃娃,竟不知深浅地光着屁股蹦到五六米见方的深井中去扑腾。有一回马栏河涨水,游泳时我差点被湍急的大水冲到数米深的坝下,幸亏拼命挣扎抓住了岸边的一个树枝,才没有出事。现在想起这件事还留有后怕。有一年冬天打雪仗,一块飞来的冰块打破了鼻梁,满脸流着血,我也不顾得擦,还拼命地喊着,冲着,追打着。我儿时的游戏活动太丰富了,现在一一道来,仍然会叫人羡慕不已。踢毽子,跳方格,老鹰抓小鸡,打陀螺,抓五子,下军棋,打玻璃球,踢皮球,单人﹑多人跳绳。一条腿盘着,两手把扶着,用另一条腿单跳着碰拐子。一人拱腰曲背,其他人跑步搭着他的腰背跃过去,跳鞍马。一人背墙站立,三四个人低首曲背串接在一起搭成马背,余下的人一个挨着一个蹦到马背上,玩骑大马。有一种印有历史人物的纸牌,火柴盒一半大小,放在地上用手扣击或用另一张牌扇打,叫打纸牌玩。有两种自己动手做玩具的游戏至今还令我难以忘怀。一是四季都可以玩的滚铁圈。找来粗铁丝揻成圈,接口的地方先用薄布包紧,再用细麻绳一圈一圈缠住,最后用蜡烛涂抹打滑。拿另一根铁丝,一头揻成比铁圈宽点的钩子,另一头揻成把手,套在铁圈上,就可在马路上满街滚着跑了。有时接口处理得不好,跑起来一蹦一蹦的。另一个是冬天玩的冰车。冰车是用木板先钉一块坐人的面板,下面送两根木方,在木方上敷设铁丝做成的。 冰车的划刀是用短木棒和铁丝做的。冬季的雪天里,找一条带坡的巷子,或在楼前的空地,浇些水,做成冰道和冰场。划刀推动着冰车在冰雪上欢快地呼啸着,粗圹﹑豪放﹑激昂。有时找来两根竹片,用火把一头烤个弯,钉在冰车下面,绑上绳,拽着满街跑,还能象爬犁一样运送东西。 快乐的童年时光滋润着我的人生道路,儿时的艰难困苦磨练着生活意志。常言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时的儿童生活独立性很强,家里一般的重活都是我们担负的。每到秋天,从买煤,取黄土,和煤泥脱坯,到凉晒码放贮存,二三吨重的煤坯都是邀小伙伴来干的。平日烧大锅的柴草,冬季买过冬的菜,也是我去搬运。十岁那年,我害小肠串气, 医学上称疝气。这种病是因为小肠通过腹股沟区的腹壁肌肉弱点坠入阴囊而引起的。 发病时腹沟凸起或阴囊肿大,按平常话说,就是胯下掉出一个小蛋来。犯病时,剧痛,让人没法忍受。那时铁路系统的家属是公费医疗,手术时,妈妈只给了我十几块饭钱,来回住院都是我一个人。从医院回来,我好长时间都做着恶梦。 童年是美丽的, 童年是充满憧憬的年代。我的童年有太多值得回忆的东西,又有太多令人神往和留恋的时光。可历史不能回转,过去的不能再来了,但记忆却能让我的童年在生命中永存。 二00八年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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