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讳李贺损命

郭新庆

古人讲究礼俗。《礼记•曲礼上》说：“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 这在现代也是无可厚非的。可多忌多讳，以忌讳害理害俗，维护等级制度又是不可取的。《公羊传•闵公元年》说：“《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古时人不能对君主、尊长辈直呼其名，就是在言谈和书写时也要避免君父尊亲的名字。当时避君讳，称公讳；避祖父之名，称家讳。犯君王名讳的要改名。就是死后书其名，名前也要加讳字，以示尊敬。秦始皇，赢姓，名政，秦时为避讳，改正月为端月。同样为避汉景帝刘启讳，旧历二十四节气的启蛰被改为惊蛰。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谷梁传•成九年》说：“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忌讳别人谈论自己的过错，不敢说或不愿意明说，以至故意隐瞒缺点错误的避讳作法显然是有背道德的。至于用避讳害人坏俗，更是让人痛恨不齿。

李贺是中唐很有名气的诗人，有人曾将他的诗和杜甫相比；面对当时黑暗社会，他放言“宁可锁吾口”，也要用诗揭露时弊，他的诗被赞誉为“唐《春秋》”。《新唐书•李贺传》说他是郑王之后，李唐王朝的宗室。可到他这一代，家境破落的早也沾不到皇亲的边了。五代王定保《唐摭言》载：“贺年七岁，以长短句之歌名动京师。” 后来的《新唐书•李贺传》采用了这一传说故事，说“韩愈、皇甫湜始闻未信，过其家，使贺赋诗。”李贺当面赋诗《高轩过》，“二公大惊”，“亲为束发”。古代男孩成童，将头发束成一髻。韩愈为李贺束发表示敬重。李贺“自是有名”。十五岁时，李贺已是写乐府诗的高手。他与人不同，不是闭门命题作诗，每日一早，带着小仆童，骑匹破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晚上回家后，连夜上灯，“研墨叠纸足成之，投他囊中。非大醉及吊丧日率如此”。李贺作诗不顾命，常受母亲训诫。他诗中“天若有情天亦老”，“黑云压城城欲摧”和“雄鸡一声天下白”这些名句，一直被后人传颂着，也深受毛主席的喜爱，还被毛主席引用在自己诗词里。

李贺二十一岁参加科举考试，因避讳事，遭“争名者”的攻击。他们说李贺父亲李晋肃的“晋”字与进士的“进”字同音，按当时避讳礼法，李贺不应参加礼部考试。韩愈闻知此事，怒而作《讳辩》一文加以驳斥。他一面作书给李贺，“劝贺举进士” ；一面在文中与皇甫湜发誓，如不把这件事辩明白，他们愿“与贺且得罪”。韩愈在《讳辩》里，揭示和痛斥避讳礼法的荒谬和可笑。他怒斥说：“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能为人乎！”韩愈这是说，如果李贺因父亲名讳不能参加科举，那么要是有人父亲名“仁”，儿子为了避讳不是连人也做不成了吗！韩愈说，避讳始于何时不得而知，要是从“作法制以教天下者”周公、孔子算起，“周公作诗”，孔子作《春秋》都没这么说讳。上考察儒《经》，下核实《唐律》，按“国家之典”，李贺举进士有何不可？可是在那个时代，礼俗大于天，韩愈当时又只是一小小的河南县令，人微言轻，辩解终难奏效，李贺只好放弃了考进士。

古时读书人仕进是唯一出路，断了仕途，是致命的打击。自此李贺陷于极度抑郁愤懑之中，他的诗凄厉而愤世，还直接讽刺当时宪宗迷信求仙道。元和六年春，李贺在长安任太常寺奉礼郎，这是一个管宗庙祭祀的从九品小官。因不堪屈辱和冷落，他做了不到三年就称病辞官。后来他在外闲居几年，返家不久就死了，年仅二十七岁。这样一个奋发有为的青年因陋俗而损命，给后人留下不尽的哀愤和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