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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涉佛诗 郭新庆文集 加入时间:2012/12/4 18:13:00 admin 点击:2700 |
柳宗元涉佛诗 郭新庆 《戏题石门长老东轩》是柳宗元到永州不久的一首“调笑”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 柳宗元游法华寺、石门精室诗有五首,《戏题石门长老东轩》和《 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是同时之作,余下《构法华寺西亭》、《法华寺西亭夜饮》、《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三首都是元和元年夏建西亭后作。《 法华寺石门精室三十韵》是一首五言长诗,记述与其弟宗直出游所见所感。诗写的精工幽眇,凸显柳诗之长。清代汪森《韩柳诗选》说:“柳诗五言古极佳,其长篇尤见笔力,须看其字字精炼。”诗中幽僻的景境与遭贬悲凄之感暗合,高峻的山峰隐喻孤傲不屈的精神。近人藤元粹《柳柳州诗集》卷三说:“一路百折,叙来极平极曲,愈浅愈深,使人有置身于其境之想。”柳宗元想极力从观游山水中解脱烦脑和悲愤,可眼前面对的只能是僧徒和佛寺。诗末柳宗元哀叹道:“何用期所归,浮图有遗像。幽蹊不盈尺,虚室有函丈。微言信可传,申旦稽吾颡。”归期无望,只能望着眼前的佛像。从山间小道,只会走向方丈(寺庙住持)之室。只好念着佛祖遗说,通宵达旦地跪拜着。汪森说:“此柳之识见不如韩处。”其实这是柳宗元悲苦无奈的一种情绪发泄,与迷失佛道不是一回事。诗人身上拖着的这条影子,恰好让我们看清了那个时代的真实情景。 《构法华寺西亭》、《法华寺西亭夜饮》、《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虽以法华寺西亭为诗名,可并不涉佛事,而只是借西亭景色抒发情感而已。《构法华寺西亭》作于元和四年(公元809年)。同年柳宗元有《永州法华寺新作西亭记》记载此事。据《记》所说:法华寺在永州地势最高处,西厢房外面,有大竹数万株;竹林外,山势陡峭险峻,树木丛生,蒙杂拥蔽,不能见远矣。于是命人砍去杂树,在上面建一西亭。诗也叙述了这一筑亭经过。亭外美景虽可让诗人一时乐以忘忧,聊以自慰,可“赏心(心情欢畅)难久留,离念(离情别念)来相关(难以抛开)”。《法华寺西亭夜饮》作于元和五年,同时作有《法华寺西亭夜饮赋诗序》。《诗序》说:西亭筑好没多久,“以文从余者多萃(聚集)焉。是夜,会兹(zī这)亭者凡八人,既醉”。“莫厌樽(酒器)前醉,相看未白首。”柳宗元这时才三十六岁,周围都是遭贬不得志的年青人。失意人相聚,用酒解愁。醉眼相望,囚困都是“未白首”,愤懑不平之感尽在不言中。《游朝阳岩遂登西亭二十韵》是元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游过朝阳岩登法华寺西亭时作。先岩后亭,美景宜人,“惜非吾乡土”,兴感而发。章士钊说:“全篇二十韵,直抒胸臆,典雅高华,尤为集中隽(juàn隽永,意味深长)作。” 龙兴寺主持重巽是天台九祖荆溪湛然的再传弟子,与柳宗元友善。柳宗元在《永州龙兴寺西轩记》说:刚贬来永州时,“无以为居,居龙兴寺西轩之下”。两人交往甚密,柳宗元有《巽上人以竹间自采新茶见赠酬之以诗》和《巽公院五咏》等诗与之酬答。柳宗元《永州龙兴寺修净土院记》记述了重巽在龙兴寺修复修净土院的经过,赞重巽“修最上乘(佛教指最告明圆满的教法),解第一义(真谛)”。柳宗元又在《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说:“今之言佛者加少,其由儒而通者”更少。柳宗元与之交往的僧徒大都是儒僧,盖释而通儒者也。重巽就是儒者出身,少有的“凡世之善言佛者”。“师之言存,则佛之道不远矣”。重巽言佛是“世之言者罕能通其说,于零陵。吾独有得焉”。可见重巽对柳宗元影响之深。柳宗元《巽公院五咏》有五首小诗,都是写龙兴寺里的事物和景色的,诗中虽然透着寺院的净幽和禅机,但没有怪诞和邪妄的影子。佛教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之说,语出《多心经》。佛教谓有形的万物为色,说万物为因缘所生,本非实有,故谓色空之说。柳宗元《巽公院五咏》第四首《芙蓉亭》诗说:“尝闻色空喻,造物谁为工?”这是说,如果佛教色空之说可信,那大自然怎么能如此巧妙地创造出实实在在的万物呢?这显然是否定了佛教的这一思想。柳宗元在芙蓉亭赏花,直到入夜月起,寺钟悠鸣,也不忍离去。诗浸沉在一片禅境之中,是精妙的自然景物更让柳宗元陶醉不已。末首《苦竹桥》以竹喻意,诗尾感慨说:“谅无要津用,栖息有余阴”。字面上说竹子只能供鸟和人避阴歇息,内里隐有自伤怀才不遇之意。 宋代文人有“以儒修身,以释修心”的说法,其实这源之于唐代。柳宗元遭贬后,身处困境,精神极度苦闷;长年住在寺庙,每天与僧徒往来,耳濡目染,他也试图以此抚慰受伤的灵魂,可这条路好像走不通,他对禅经产生了疑窦,这让他更加困惑和苦闷。柳宗元在永州时作的《晨诣(yì往,到)超师院读禅经》诗说,他清晨取井水漱口齿,拂掉衣服上的尘埃,恭敬地捧着经书去超师院读禅经。可“真源了无取,妄迹世所逐”。信佛的人由于不能领悟真正的佛理而一无所取;而那些迷信妄诞的事,反倒为世人所追求和乐道。但寺院宁静的景色,脱俗的禅境,还是让柳宗元在精神上得到些许的慰藉和满足。柳宗元诗把身处禅境的心境写的出神入化。宋人范温《潜溪诗眼》说这首诗“立意遣词,可谓曲尽其妙”。赞“日出雾露余,青松如膏沐”二句,“能传造化之妙”。黄庭坚喜欢“道人庭宇静,苔色连深竹”二句,把诗写在自己的折扇上。金人元好问等人对此诗更是推崇备至,这些都是后人“以儒修身,以释修心”思想的反应。 柳集还有一些与僧徒和山人酬和的诗。《送元暠师诗》的元暠,侯门出身,出家不忘孝道,是一儒僧。《赠江华长老》的江华长老是一德高年长的游方僧。“空室无侍者,巾屦(jù鞋)唯挂壁。一饭不愿余,跏趺(jiō fū盘腿端坐)便终夕。风窗疏竹响,露井寒松滴。偶(遇)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老僧甘守清苦,风餐露宿,潜心理佛,伴着竹风、松露耐得住真寂寞。浩初,潭州(今湖南长沙市)人,龙安海禅师弟子。在永州他就与与柳宗元相识,并和刘禹锡交谊。柳宗元《送僧浩初序》赞之说:“今浩初闲其性,安其情,读其书,通《易》、《论语》,唯山水之乐,有文而文之。”浩初也是一儒僧。柳宗元贬到柳州时,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秋天,浩初曾从临贺(今广西贺州)到柳州拜访过柳宗元。柳宗元有《浩初上人见贻(yí赠送)绝句欲登仙人山因以酬之》和《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二诗与之酬答。后来浩初还到连州去看过刘禹锡。刘禹锡《海阳湖别浩初师》诗序说他“为诗颇清,而弈棋至第三品。”柳诗称浩初为上人是说他是有道德的和尚。柳诗工于用辞,游山观翠微。所谓翠微是说山色,山远望之则翠,近之则翠渐微。前诗说美树隔翠微,仙山让人醉。出家人凌空自由自在,让“分符客”(这里指掌官符的刺使)的柳宗元羡慕不已。《太平寰宇记•岭南道柳州》说:“仙人山在州西南山上,有石形如仙人。”在这之前,柳宗元还作有《雨中赠仙人山贾山人》和《酬贾鹏山人郡内新栽松寓兴见赠二首》诗。贾鹏即贾景伯。山人,山居者,也就是隐者。柳宗元到柳州数月,贾鹏来看他,居未久而南游。这其间,二人曾雨中游仙人山。“寒江夜雨声潺潺,晓云遮尽仙人山。”诗人触景生情,感到大山深处的隐者,好像在笑他这沉浮宦海的贬客。贾鹏离柳时,柳宗元作《送贾山人南游序》,还“即其舟与之酒,侑(yòu劝酒,助兴)之以歌”。 柳宗元涉佛诗写的最好的应是《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其巧用佛教典故喻情,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诗曰:“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柳宗元写海边尖山如剑峰是实写。苏轼《东坡题跋》卷一《书柳子厚诗》说:“仆自东武适文、登,并海行数日,道旁诸峰,真若剑铓,诵柳子厚诗,知海山多尔耶!”深秋看山,满眼剑铓,引起内心无比的痛苦。山阻水隔,贬谪荒蛮,有家难返。此情此景,似剑刀剜割愁肠。其诗寓情入景,出神入化,苏东坡赏之,步其后有云:“割愁还有剑铓山。”刀割愁肠,神魂出窍,思乡心切,“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化得身千亿”是佛教习用语。《坛经》说:“于自色身归依千百亿化身佛。”一眼变千眼,一身化亿身,“散上峰头望故乡”。比喻新颖,想象奇特。虽用佛典,可并没让人感到有佛味。此诗最能体现柳诗的特点和妙处。诗被寂静和愁肠充溢着,一颗压抑的心,一股强烈的思乡情,不可按捺地向外喷射着。静冷中透出的是火热,而且让人感到那么不可扼制。这是我们读柳诗经常会感觉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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