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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茂智《归隐者》读后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2/10/25 17:10:00  admin  点击:3130
亦真亦幻香草溪
——陈茂智《归隐者》读后
 
李长廷
茂智的长篇处女作《归隐者》,我以为是值得认真去阅读的一部小说,尤其是对人生有过一些疼痛感的人们。
从这部小说中,我明显感觉出茂智在这么些年,对社会,对人生独立而深入的诸多思考。他将他的思考尽可能完美地倾注在他的笔下,传达出某种信息,这些信息是严肃认真的,当然也丝毫不隐讳心中的迷惘。
一部长篇,需要一个恰得其所的人文环境,来作为人物活动和铺展故事的舞台,茂智的目光,毫不犹豫投向了香草溪。茂智对香草溪的经营绝非一时的心血来潮,而且这种经营是属于文学的经营。世界虽然很阔大,但要物色一个极少污浊之气的地方委实不容易,当然,我相信香草溪其实在茂智心目中是一直存在着的,他一直把香草溪当作自己感情寄托的绝佳地域。
香草溪的最大特色就是宁静。而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缺少的恰恰就是宁静。
那么,茂智的写作心态是宁静的吗?从行文看,应该是的,起码,他写得很从容,很冷静,甚至很内敛,明显是将生活沉淀过的。现在一些作家,习惯于把小说写成激流浅滩,看似波翻浪涌,却让人一眼便看透水面下的一切。茂智显然没有走这条路子,他把《灵丹妙药》写成了一汪深的潭,初初地看去,不仅水波不兴,而且风光旖旎,平和得就像一面明镜,虽无“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却时时有叼鱼郎飞来飞去,点缀其间,凭添许多生动。
这当然只是潭面的表象,潭的内里是怎样的暗潮涌动,是人们想象不出来的。
 
现在,我随书中主人公程似锦来到香草溪。
对于香草溪来说,程似锦是来自外部世界的陌生人。应该说,这个陌生人浑身上下沾满了当今社会的一些污浊之气。他还是个病人,而且病得不轻。当今时代,恐怕没有人身上是不带着病毒的。问题是,程似锦并不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他只是觉得难受,有种灵魂脱离躯壳,再也活不下去了的感觉。他在长沙一所隐秘的监狱里写给组织的遗书中,曾这样表述他的病痛,他说“因为这种无法确诊却又真实存在的病痛”,让自己“于绝望中苦痛难捱”。
程似锦想寻找一处地方,能够让自己的灵魂哪怕得到暂时的安歇。我想象他的灵魂或许就像一块布,这块布在纷繁嘈杂的环境里染上了污渍,需要在什么地方认真漂洗一番。
他选择了香草溪。
《归隐者》中的香草溪是当下人人都羡慕的地方。作者以赞赏的口吻为我们作了简单介绍,他说香草溪“是一条兰草镶边,四季流淌着花香,飞舞着蜂蝶,也让游客流连的迷人的涧流”。这当然只是对香草溪外观的勾勒。可是,能够对那些“厌倦了城里的喧嚣”,甚至“内心找不到依托”的背包客来说,外观的美似乎不容易对他们产生如此巨大的吸引力。
香草溪的魅力在于让人一接触便产生“家”的感觉,而这个“家”的概念与当下大多数家庭的概念是不尽相同的,虽然都弥漫着温馨,弥漫着亲情,但香草溪这个“家”的温馨与亲情更接近于人之初的感情,有点原始,有点古朴,没有一丝表演和做作的成分,人与人之间没有距离,一切都是透明的,相互之间,目光可以直抵内心。
香草溪是一个能够让人把心安下来的地方。
那么,香草溪是属于传统的了?不,说传统并不确切,或许,它更像一个传说,让人毫没来由产生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由香草溪我想到了瑶族故地千家峒。我一直认为千家峒也仅仅是个传说。我曾经说过,千家峒并非一个确切而具体的地域,它只是一种文化,一种理想,一种希望,一种美好的记忆,一个童年的梦。
我还想到西方传说中的伊甸园,同样是一个梦。
其实这样的梦远古时期就有。我们的先人早就设计了一个华胥之国,生活在这个国中的人们,没有官长,没有等级,也没有特别的嗜好和欲望,他们不觉得生存有多么快乐,也不觉得死亡有多么恐惧,他们彼此没有利害冲突,人际关系单纯,到水里淹不死,到火里烧不伤,云雾阻挡不了他们的视线,高山峡谷阻挡不了他们的脚步,而世上的一切美与丑,均不能干扰他们的心情。
香草溪是这样一个地方吗?
不,香草溪其实又是真实的。
 
程似锦带着莫名其妙的病痛走进香草溪时,忽然遭遇到一只疯狗。
程似锦被疯狗咬伤,生命垂危。
本来处于宁静状态中的香草溪,因为程似锦的进入,变得不再宁静。
香草溪原来有很多的故事,但这些故事都属于古典而蛮荒类型,从程似锦进入始,香草溪的故事有了新的版本。这些故事亳无例外,全都围绕程似锦这个陌生人展开。
故事的主旨自然是为程似锦治病,不仅治被疯狗咬伤之病,还得治他从外面那个聒噪世界染上的莫名其妙的怪病。
程似锦在香草溪遇上了好人。
程似锦在香草溪遇上的第一个好人是邓百顺。邓百顺见一位陌生人在香草溪被狗咬伤,心生怜悯,二话不说将人背回自己家中,接着又把被砸死的那只狗也背回自己家中,招呼来几位后生,一边商量着为陌生人治病,一边策划着美美地吃一餐狗肉。
香草溪虽然隐匿于山林,却颇有几位民间精英,在溪流沿岸大小山寨口口相传。有一首歌谣,就是涉及其中四位精英的:盖草的墨水当街卖,丁乙的茶油不煮菜;卢娘娘的口水治百病,瘸腿的百顺走世界。
“瘸腿的百顺走世界”中的百顺,就是邓百顺。邓百顺和丁乙师傅(奉丁乙)、吴盖草、卢娘娘(卢阿婆,大名卢花根),不仅在香草溪算得奇人,在当今时代也算得奇人。邓百顺虽然生长在天高皇帝远的香草溪,腿脚又有点不方便,但他却已跑遍了大半个中国,给人算过命打过卦,也卖过老鼠药,在广州越秀公园门口,还经常“把脚一掰,左下肢就变了样子,脚掌朝后搭拉着。他拄一根单拐,支楞在那里,脚下是一个装钱的盘子。”这种形象给人的印象似乎不是很雅观。但就是这个满世界闯荡不顾个人形象的邓百顺,在香草溪可是口碑极佳的善人。这不,他想也不想,就义不容辞肩负起了挽救闯入香草溪这位陌生人生命的重任。他不能客许有人进入香草溪后有什么闪失。香草溪人似乎有个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不管什么人,只要进入香草溪,就是香草溪的亲人,至于此人什么来路,什么身份,一概不管不问。香草溪是实实在在的以人为本。
邓百顺吩咐人去找卢阿婆。卢阿婆是香草溪的“圣人”,她不仅“会接生,会草药”,还会“上天问仙问玉皇,下阴间给别人问祖先”,甚至“会咒语,会法术”,方圆百十里,是有名的“神医”,尤其治狗咬伤,可谓药到病除。卢阿婆和邓百顺和整个香草溪人似乎有个统一认识:“外乡人来了香草溪就是香草溪的人。”在这种铁定观念的指导下,他们理所当然要为闯入香草溪的不速之客忙乎一切,奉献一切。
 
程似锦真是万幸。在卢阿婆、邓百顺、吴盖草、灵芝等等等等香草溪所有与他见过面的人们的精心照料和呵护下,被狗所咬的创伤完全痊愈,从外面世界带来的,像鬼魂附体般的怪病也日见好转。并且很快和邓百顺、吴盖草成了须臾不离的好朋友。他将卢阿婆视为恩人,将邓百顺、吴盖草视为至交。吴盖草是香草溪第一才子,“他身无一文只要有一瓶墨水就衣食不愁,据说他的字画上了武汉黄鹤楼”。吴盖草本名吴天福,大约他觉得这个“吴”姓的“吴”有点别扭,吴天福不就是“无天福”?后来索性改叫吴盖瓦,“屋”不是要盖瓦吗?但最后仍觉不理想,干脆,叫吴盖草得了。
邓百顺、吴盖草、卢阿婆,加上后来出场的,茶油从来不煮菜,只用来在菩萨面前点灯的道士奉丁乙,以及灵芝、村长麦庆富、根普老人及大嘴仙等,全都是浑身上下缀满了故事的人,这些人似乎是不遗余力地,将香草溪的一切展示给程似锦看,诸如香草溪的历史,香草溪的文化,香草溪的过去与当下,香草溪的痛苦与快乐,翻书页般一页一页翻给程似锦看,毫无保留。程似锦支楞着耳朵,大睁开双眼,看到了一个真实的、坦露无遗的、纯粹如水晶的香草溪。他后来参加了那次规模庞大的清明祭酒,又参与了那次惊心动魂趁端午水放木排出山的活动。他觉得他的一颗心已经和香草溪紧贴在一起了,俨然成了香草溪的一员了,和香草溪没有任何隔阂了。身处香草溪这一独特环境之中,他的目光里已没有过去,只有未来,他愿意在香草溪获得新生,愿意为香草溪奉献自己的一切,香草溪要修路,要架电线,要建庙,他愿意倾囊相助,视为自已应尽的责任。
程似锦为融入香草溪作着不懈的努力。他走遍香草溪的角角落落,围篱寨,酒香谷,甚至深入高山峡谷腹地拜访“仙”气十足的大嘴仙。他觉得像他这样罪孽深重的人,香草溪能包容他,这是他前世结下的善缘。香草溪的包容性和救赎情怀令他吃惊,他决定在香草溪范围内选取一个地方安度天年,做个名符其实的现代隐者。
后来他果然在山深林密处结下一个木屋,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他想彻底和自己的过去绝裂,彻底和外面那个纷繁世界绝裂,化茧为蝶。
他不认为这是逃避。
这就是程似锦。茂智将笔触完全深入到了这个人物人性的幽微曲折之处,抵达到了别的人所不易抵达的人物心灵的角落。要不是省检察院反贪局一胖一瘦两位不速之客倏忽降临木屋,程似锦或许真要在这里颐养天年。
临离开时香草溪的人来为他送行。他没有看见吴盖草,便问卢阿婆:盖草呢?卢阿婆说盖草云游四海化缘去了。他听后一笑,说自己心愿未了,要离开香草溪一段。卢阿婆不由感慨丛生:“香草溪也还是留你不住啊!”
 
《归隐者》其实是以官场贪腐为引线进入情节的,但它的文字却远离或规避原有线索,转而以百分之九十九的篇幅去写深山老林中的香草溪,一切以香草溪文化为主体铺述故事,完全从官场贪腐这个混浊世界里脱节出来,将读者引入一个清新洁净的全新天地里去体验另一种生活。人物呢,除了程似锦,几乎没有掺杂任何外人(当然,后来出现过林老板和灵芝的那个老公,二人的进入让香草溪大煞风景)。
对于香草溪来说,程似锦不过是个符号,但这个符号或许就是这个时代的标志。一切都在产生巨变,巨变中难免有人心灵和身体都要发生裂变,譬如灵与肉的不断分离。不少人为此而感到痛苦不堪,希望能找到一处可以安放灵魂的“家园”。
从这一点出发,小说自始至终充斥着救赎情怀。这一指导原则似乎一直都没有偏离。
茂智在写这部长篇时,一定有着自己强烈的精神支撑,不然,他不会对现实对历史的透视有如此大的力度,笔触不会具有如此强烈的批判色彩和现实指向。他有追问,对文化历史转型期生命意义的追问;他也有迷惘,对生存意义的迷惘,物质的尽头我们还应追求什么?他的人物设计精确而有意义,表现人物力图深入其内心褶皱处,甚至触及灵魂。文字自然是宁静的,甚至是细腻柔美的,但宁静的文字中,我们时时能听到作家血液的奔流。
自觉已经大彻大悟的程似锦在长沙监狱中所留遗书,其中一段很能说明问题:“这个国家,养一个无用的官员远比养一头牛养一头猪,或者种一棵树一株水稻的代价要大得多,我不知道能量守恒是不是绝对的,如果是,我希望死亡后我能被跟我相当的一头猪所替代,最好跟相当的一棵树替代,让这棵树为这个世界多制造一点氧气,而不是制造废气与麻烦。
希望这些氧气只养活一些鸟和一些花朵,而不是养活一些跟我一样蠢笨、自私、贪婪的人。”
这可以看作是程似锦的自省,但又何尝不是作家的内心独白?
正如香草溪的环境是梦幻般的美丽,梦幻般的馨香,梦幻般的缥缈,梦幻般的遥远,俨然化外之地,所以小说除了彰显作家的救赎情怀,字里行间无一处不被一种丝丝缕缕的禅意所笼罩。这是一篇充满禅意的小说。因为禅意的氛围如此强烈,小说读起来就多了些生命情愫和人生感悟。小说写到大嘴仙、奉丁乙、吴盖草时,宛若有一缕缕云雾在周身缭绕,似乎在那一瞬间让读者不由自主脱离了现实。然而这些人就如一棵树,开的花看去有些虚,根却是实的,是深深扎在现实这块土壤上的,大嘴仙一生的遭遇就很能说明问题。
小说结束时,程似锦的妻子丹青和女儿妙可来到程似锦曾经住过的木屋。那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山林间有个苍老的声音在吟诗:“万古湘江竹,无穷奈怨何?年年长春笋,只是泪痕多。”吟诗者不知何人,或许是大嘴仙?
香草溪的人要留母女俩住下来,她们不肯,径直走进新修的湘妃庙里,恳请花根师太(卢阿婆已转换角色)收她们为弟子。
花根师太没有答应,一边敲着木鱼,一边嘴里唏嘘不已:
“人有病,天知否;天有病,人知否?——阿弥陀佛!”
 
1923年毛泽东写给杨开慧的《贺新郎.别友》一词,其中就有“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和汝。人有病,天知否”句,上世纪七十年代发表时,不少人对“人有病,天知否”加以诠释,但今天看来,这些诠释都显得牵强。毛泽东本人一贯主张“诗不宜注”,我也觉得有些诗越注越糊涂,像“人有病,天知否”,怎么注都不会有好效果,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惟有自己去认真领会。茂智以此语作结,可谓用心良苦,意味悠长。
茂智的文笔在现实与虚幻之间自由往还,游刃有余,这需要相当坚实的传统文化和潇湘本土文化的内功。可以说,《归隐者》不仅是瑶族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的集中展示,也是潇湘这块神秘之地历史文化和风土人情的集中展示,他的笔触远可达虞舜湘妃,近亦涉及太平天国、红军长征、赵金龙起义以至文化大革命,宗教信仰,民俗掌故,戏曲书法,均有涉及,不时还穿插潇湘大地近现代一些风云人物往昔的生活片断,是真正以潇湘语境为基调的本土小说创作。
茂智一直坚守文学的独立品格,保持对文学的忠诚信仰,默默地作着自己的耕耘,《归隐者》应该是对他创作思想的一次检验。我相信这部小说的价值会慢慢显现出来,它会是一坛老窖,时间会让它变得越久越香醇。
写到这里,我不由搁笔叩问:被程似锦搅扰了一阵的香草溪,在往后的岁月,还会是宁静如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