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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回卧牛冈(小说)
 
蒋玉珊文集  加入时间:2012/9/28 8:42:00  admin  点击:2902

梦回卧牛冈(小说)

 

 

蒋玉珊

 

 

几十年来,常常梦回卧牛冈,梦到黑虎。

黑虎不是人,黑虎也不是虎,而是一头年轻牯牛,它浑身黝黑,一脸俊气,有一双像茁壮笋子似的尖角,尤其,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显得明净而聪慧。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我就成了牛鬼蛇神”而被打断了一只脚。断了脚当然也逃不脱劳动改造,队上就安排我去牧牛,日日与黑虎为伴。

宽阔的卧牛冈是团近几个生产队牧牛的天国。

昨夜下了一场细雨,当露珠儿携带着朝阳还在草尖上跳跃时,成对的黄蝶、白蝶就在丰茂的花草间翩翩舞蹈了。黑虎不急于吃草,一边深深地呼吸着新鲜、清冽的空气,一边与蝴蝶们嬉戏,间或,看云雀儿欢叫着直冲蓝天,忽又收翅跌下,然后又上蓝天,不知疲倦地往返着。黑虎体内青春的血液就开始滚动、沸腾。追风,即劲跑,是它在这块圣地上不可缺的活动,每天都得先跑三圈,然后登上冈顶,举目四望。今天,它的表情特别欣喜,特别兴奋,忽仰头冲天长啸:哞——!原来,白天鹅姗姗而来。白天鹅是三队的人新近买回的一头刚刚成熟的母牛,它一身白毛,皮肤桃红,蓝眼血唇,细腰肥臀,天生具有勾摄牯牛魂魄的魅力。此时,空气中似有一种神秘而好闻的气味弥漫开来。情窦初开的黑虎眼睛一亮,尾巴陡地如旗杆竖得笔直,从从容容迈向白天鹅。对了,它嗅到了,这是一股强烈的蕴含生命活力的特殊气味,倏然春心激荡,立即将头移向了白天鹅的肥臀。它看到,那个部位已如桃花绽放,美丽而芬芳。它打了个喷嚏,忙将嘴唇凑上去。白天鹅的身子颤抖一下,向前跑几步,羞涩而温情地回头瞟黑虎一眼,然后垂下头吃草,慢条斯理地一线吃过去,吃过去,似暴风雨前的那种平静。心有灵犀一点通。黑虎跟上,紧挨着白天鹅的身子,也低下头去,它不是用舌子卷鲜嫩的草芽,而是用嘴拱动草地,将草根也翻出来,吞下去,然后慢慢咀嚼,细细品味草地的苦涩、辛酸与甘甜。白天鹅含情脉脉地“哞”一声,扭过头去舔黑虎的鼻梁。白天鹅的温馨与亲昵,令黑虎眼放光芒,欢心一跳,就上了白天鹅的背,共同塑造了庄严的生命雕像。我陡觉浑身的细胞都在扩张,所有的神经都兴奋昂扬,像演员进入角色,身体的某个部位俏然勃起。我同它们一样品尝到了初次交媾所带来的短暂的如雷电击身的痛苦,然后便久久地沉醉在旺盛生命力所滋生的巨大快乐之中。

五队的雄狮一步一步地踏入黑虎的视野。雄狮是卧牛冈牧区的牛王。它高大膘壮,粗脖上长满棕色的长毛,头上的角如一张巨大的铁弓,牛们谁不惧怕它三分。

黑虎已完成生命所赋予的使命,就从白天鹅背上跳下,悠悠扇动两耳,甩动长尾,压抑着激动与狂喜的心情,努力表现出一副与世无争安然自在的神气。雄狮大踏步迈到白天鹅身边,白天鹅夹紧尾巴,躲躲闪闪的不让雄狮的嘴巴挨近它的臀部。一种特殊的气味让雄狮光火,老练而精明的它已完全明白刚才这里所发生过的事情。交配权是牛王独霸的,这小子敢太岁头上动土,敢向它挑衅?!妈的找死!!雄狮甩动四蹄,飙向黑虎。黑虎见雄狮来势凶猛,掉头便逃,雄狮穷追不舍。我上前拼命挥动牛鞭阻拦,可雄狮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仍不肯饶恕黑虎,抵得黑虎连翻了几个滚子。满山的牛们哞哞直叫,似在给雄狮助威,又好像为黑虎求情。雄狮无动于衷,攻势愈猛。只有白天鹅向雄狮表示它的忠诚与温情之后,雄狮方丢下黑虎。

当黑虎看到雄狮飞扬跋扈地骑在白天鹅背上时,忍禁不住泪水一串一串滚过面颊,浸湿了面前一片野草。  

别人都赶牛回去了,我和黑虎没回。我折一些树枝,插在它身后,以遮挡中午的阳光。黑虎身上伤痕累累,最大的伤口在大腿上,还在泌血,引来了苍蝇、牛虻。我担心它伤口感染,先撒泡尿为它清洗清洗,然后找来金钱草、酢浆草和鹅不食草等,去冈下井里洗净,放口里慢慢咀嚼,像牛吃草一样,绿色的液汁从嘴角流下。那种苦涩无法形容,口腔渐渐失去知觉。我将嚼成浆的药草敷在它大褪的伤口上,然后扯烂衬衫为它包扎。黑虎久久地凝视着我,眼里似有一种浪潮般汹涌的东西。

我去井里清洗完口腔,再打水灌满饥肠。回时,带了一竹筒水让黑虎喝,它不喝。还扯了许多鲜嫩的野草,递到它嘴边,它不理,鼻孔一张一合的翕动,呼呼地喷出热气。我用黄荆条扎成小圈当遮阳帽戴在头上,一直陪伴着它。轻轻地抚摸它的头,细细地给它梳理颈上的绒毛,像慈祥的老人去安抚他受委屈的孩子:别气,你是牛,气什么气!我是人,还不和你一样。

我想起了白莺。

十八岁的白莺,比同龄女子要高一些,瘦一些,头发上别满了红的、黄的野花,脸如桃花,白里透红,尤其是两颊,像涂了浓重的胭脂一样好看。无论早晚,你都能听到从茶山传来的她东一句西一句的歌唱。那是在吊嗓,她是业余剧团挑大梁的旦角。文革前夕,因家庭成份的关系,我从县剧团下放回乡。那时女子婚嫁,选家庭成份比现在选高富帅更为重要。现代人即使没选着理想中的高富帅”,照样活得很好;那时女子若选了成份高的人家,两代人都得受人歧视和打击,甚至逼得你不想活在世上。正值青春的我,夜里寂寞难熬,就去业余剧团给演员们排戏。剧目是《梁山伯与祝英台》。不料五天后,男主角病倒了,由我顶“梁山伯”。那时人们的精神生活太贫乏,来看戏的人已把房屋挤满了。此时,一甲手(可怜他仅一只手)就站起反对,说白莺,你贫农的女儿,怎么爱上一个地主的儿子?这可是关系到“阶级斗争” 的大事呀!引起观众哄堂大笑:这是演戏啊!一甲手说,演戏也不行,万一弄假成真,那时就晚了。一甲手追求白莺已一年了,可白莺从不给他机会。白莺轻蔑地瞟他一眼,呸!要你管!

我去大队部排戏,要经过白莺的家。此后,她每天晚上坐在门口等,用亲昵而热情的笑声迎接我,还会塞给我一个用新鲜桐叶包的麦子粑。那正是出麦子的季节。我们一前一后的边走边吃,让麦子与桐叶的清香泌入肺腑,渗入血液,点点滴滴地品尝植物本色的味道,质朴生命的味道。

那晚,我比往常去得早一点,经过白莺家,不见人,房里有水声。在指头涂上口水,轻轻点破窗纸。啊!她在洗澡,脚盆里的水是浓浓的紫红色的。我知道,那是放了PP粉,洗涤阴道滴虫用的。白莺正勾着头在洗那个部位。人说女人如花,我今天才恍然大悟,那可是世界上最美丽最纯洁的花啊!大约我粗重的呼吸让她有所察觉,倏然用澡帕捂住身体,抬起头叫:谁!吓得我的心“空空空”地响,忙踮着脚尖溜了。回到房里,倒在床上,将双手紧紧的捂在胸口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出门,白莺还在等我,她清纯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着我,脸上绽放着纯真的笑容,说云哥,今天怎这么晚了才出来?之后又噗哧一笑,用戏白说,脸为何发红啦?!我跟着说戏白:防冷涂的腊!她这是给我台阶下,倒让我感到自己的卑琐与羞愧,不敢正眼看她。

排戏,成了我人生中最愉悦的一件事。我们配合默契,一个眼神,一个浅笑,就知道对方的心思。排完戏,等大家走光了,我们才锁上大队部的门离开。踏着遍地月光或披着霏霏细雨,我们走在乡间小道上,说一些历史典故、名人轶事、民间笑话,或轻轻哼起《十八里相送》,就是不提“爱情”。因为我不敢谈“爱情”。她的说笑、戏白,即便是很轻微很轻微的,在宁静的深夜,也显得响亮动人,在田野上传得很远很远。道路两旁水田里的青蛙,为欢迎我们这样一对青春伙伴的光临而演奏着一曲旋律明快、悠扬、优美的乐曲。

很多个晚上睡不着觉,想白莺,不是一般的想,是那种磨床擦席的想,是那种无法忍受以至采取自慰手段的想。我说不清爱情与生命本能的冲动是什么关系,两者是否有高尚、卑下之分,但我觉得,没有生命本能冲动的爱情,不过是海市唇楼罢了。

嗨!不说了。

毫无章法的蒲公英、荠菜已长在橘红的夕阳里了,美丽而虚幻。我方牵着黑虎慢慢走下卧牛冈,我们的身影蒙在坡上,像一张巨大的黑网。

我将黑虎赶进牛栏。我和黑虎曾在这间牛栏房里住过几回呢。一甲手说了,把牛鬼蛇神关进牛栏是天经地义的事。我摸着黑虎的额头说,我去找些东西来给你补补,好吗?留得青山在,何愁没柴烧。懂吗?它似听懂了我的话,拍了拍耳朵,了一声。

晚上,我打着电筒去照泥鳅,直忙到下半夜才回到牛栏。别人花这长时间,起码可弄到四五斤泥鳅,我因腿脚不便,只弄了斤把泥鳅。我拍拍黑虎的脑壳,说听话,要尽快恢复体力,活泥鳅最补了,快,张开嘴。它真的就张开了嘴。我将泥鳅倒入竹筒,然后掰着黑虎的角,使它的头向上仰起,然后将泥鳅灌进它口中。它很听话,轱辘辘地全咽下了肚。我捧着它的头,把脸贴上去。黑虎眼里蓄满泪水,用舌子不停地舔我的手,舔我的脸,似乎说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我说,我和你同病相怜啊!不禁泪水夺眶而出,与黑虎的泪水汇成两条小溪,哗哗地流过黑虎的面颊,落在脚下的稻杆上。

文化大革命进行不久,一甲手就成了大队造反派的司令,成了革命 队伍里的一把手。人们常常能看到他仰着头背着手一边走路一边唱“大海航行靠舵手”或“天下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之类的歌。那时公社要举办一次革命样板戏汇演。一甲手兼任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队长,白莺任副队长。我没有资格加入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却又要我去宣传队排戏,当导演。荒唐吗?一点也不荒唐。有好几次,他们白天拿我去批斗,晚上又叫我去导演。一甲手把白莺拉去当副队长,就是想得到她那砣菜。可他正式向白莺求婚时,却被白莺严词拒绝了。

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

那是个乌云滚滚、天昏地暗的夜晚。

去大队部,要经过一块墓地。夏天,却吹来了冷嗖嗖的西北风。突然,坟地站起一个白衣人,面目吓人,轻飘飘向我游来。我说白莺,别吓着你自己了。自“文革”后,为避嫌,白莺不再在门口等我。除了排戏,我们几乎不见面。白莺取下面具说,你怎么知道是我呢?我说你不是在练习《化蝶》的台步吗?再说,除了你,还有哪个女子敢和我开这种玩笑?她吃吃一笑,说云哥,歇歇再走吧。抓着我的手,拖至一具大石碑的后面。我触着她的手,就有一种强烈的触电的感觉,又胆怯地甩脱了。即使坐在黑暗中,我也能感觉到她充满情爱的热烈目光直射着我。我不是想她想得要死吗?可真正有机会了,却不敢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倘若事情穿泡,我和她都没得好下场。沉默。能听清彼此急促而粗重呼吸声。就让我们的心在黑暗中触模吧。她用手指在我胸膛一点,说装什么呀,你不是偷看过我的身体?我说你知道?她说你的脚步声我还分不清吗?又是沉默。我心尖儿产生一阵阵剧烈的震颤,待得愈久,这种震颤就愈厉害。突然,她扑了上来,双手如蛇一样缠住了我的脖子,肚子紧紧地贴在我的肚子上,即刻,我心里似有熊熊烈火窜动,烧得浑身滚烫滚烫……于是双手拼力推开了她。就在这时,几束电筒光射穿黑暗,传来了一甲手的呐喊,抓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跑掉了。

我立即被关进黑虎的牛栏屋,一甲手用赶牛的竹梢揪打我,一边揪打一边一字一顿地说,你这种出身的人也想讨、老、婆,做——梦!后来,就逼迫我承认与白莺发生过男女关系。我咬紧牙,承受着他的揪打。他现在给我的帽子是腐蚀贫下中农子女,我若照他的话承认,他就会坐死我强奸贫下中农子女,然后好把我送进牢房。我的衣裤被他揪烂,身上、腿上留下一条条泌血的伤痕。我放肆呐喊,我只有通过呐喊来减轻身上的疼痛,来发泄心中的愤怒。

白莺双手捂嘴泪流满面的出现在牛栏门口。一甲手一声阴笑,用一种剥光衣服的淫亵目光吃着她说,只有你能救他。我挣扎着朝白莺喊,你走开,别管我,千万不要上他的当!一甲手怒火冲天,取下牛栏棒,狠狠地劈在我的左脚上。撕心裂肺之痛让我无法承受,尖叫撕裂黑沉沉的夜空。黑虎看不下去,不停咆哮,若不是把它拴在柱上,它肯定会朝一甲手发起攻击。这时白莺浑身颤抖着跪在一甲手面前,说我求你求求你。一甲手抓着她的头发问,你和他发生过关系!?白莺说不!你……放了他,我答应你。我躺在牛栏里喊了一个通宵,第二天一甲手叫我起来,我才知道左脚断了。他们把我抬到大队部,开了个短暂的群众批斗会,走走过场,就把我放了。

三天后,白莺成了一甲手的新娘。

光阴悄悄地从卧牛冈流逝。

黑虎常常独自去陡峭的北坡,在石坡上疯跑。水牛在沙石路上行走会产生钻心的痛苦。牛们一年四季都在平缓的南坡享受丰美的野草,谁愿去北坡呢?黑虎是被雄狮给气疯了吧?跑累了,它就独自躺在石坡上休息,将石缝间的野草连根带土拔起,然后细细地咀嚼,艰难地下咽。

黑虎卧薪尝胆一年,身体长高了,壮实了。

这天,阳光很灿烂很仁慈地铺满了卧牛冈。牛们流水进入它们的天国。黑虎忘不了白天鹅,忘不了它们真挚的初恋。它轻轻呼唤着白天鹅的名字,用特殊的方式去表达求爱。白天鹅的羞涩已荡然无存,毫无顾忌地与黑虎王子缠绵,亲昵,欢叫,它们所释放的激情和天真,如烟花一样美丽动人。这时,不知哪头牛吼了一声,群牛跟着吼叫,其声惊心动魄,地动山摇!原来,雄狮鼓着双眼,鼻喷怒气,雄赳赳而来。黑虎佯装不见,轻轻一腾,便爬在白天鹅的背上,让生命之花在阳光下欣然绽放。雄狮恼羞成怒,颈脖上的绒毛竖立起来,提角直冲黑虎。黑虎胸有成竹的跳下,乘机一蹶子打在雄狮头上。雄狮眼冒金光,甩甩头,嗥叫着发起猛攻。黑虎沉着应战,目光在明亮的阳光里迸绽着复仇的光芒。牛角不时猛撞,发出声声钝响。你进我退,你攻我守,草地上划出四条深深的蹄痕。我不停地呼喊:嗬罗罗嗬罗罗,我的黑虎是铁角啊!以给它助威。黑虎后脚猛地一蹦,造出一股排山倒海之势,一口气向雄狮撞了十余角,每撞一角,它都要向前跃进一步。雄狮虽然力大,但黑虎不给它招架的机会。雄狮斗红了眼,迅速后退三步,然后提角拼命冲刺,欲置黑虎于死地。黑虎眼快,虚晃一角,跳出圈外,拼命逃跑。雄狮见小子怯阵,甩直尾巴追击。黑虎在南坡绕了三大圈,估计对方的体力耗费得差不多了,急转入北坡。我陡然明白,难怪黑虎在北坡练跑一年,原来就是为了今天!它忘不了去年的屈辱,它还明白,今年,倘若又斗不赢雄狮,命运等待它的将是遭受阉割。它必须全力夺取牛王的宝座,以使生命达到登峰造极的辉煌!

雄狮气喘吁吁追到北坡,脚下钻心之痛无法忍受。这时它才明白黑虎的阴谋,不过,它不会退却,小小黑虎何曾放在眼里,十年来,又有谁是它的对手?黑虎向倾斜的石坡跑去,雄狮不停追赶,只觉蹄下打滑,身子很难保持平衡。它想转身,可牛王的荣耀感和权力欲又使它不肯认输。当雄狮正在犹豫之际,黑虎突然掉头,借着惯力,从石坡俯冲而下,嘭地一声砸在雄狮头上,雄狮便轱辘辘地滚下石坡,最后,它的脑壳撞在尖角石上,鲜血四溅。

黑虎四蹄如敲战鼓般回到南坡,白天鹅甩着尾巴迎上。它们在相距三四步时骤然打住了脚步,像不认识似地愣愣的望着对方。它们各自的眼里都有对方巨大的身影。我忽然觉得有一股巨大的暖流在心中横冲直撞:作为,我远不如黑虎啊!

轻微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黑夜里响起,我打开门出去,不见人,返身回屋,见白莺像木偶一样挂在壁上,吓得我吁冷气。我说你怎么来了?白莺吃着我耳朵告知,因雄狮的死,五队的人去公社、大队告了状,大队革委会主要负责人觉得我是犯下破坏生产扰乱革命的大罪,决定明天开群众大会批斗后,然后将我送进监狱。我说这是一甲手的主意?白莺摇头说讲不清,这是他给你的。白莺将一个信封塞给我,信封上无一字,信封里装着两张盖有大队革委会公章的信纸、十斤全国粮票和十元人民币。我深情地望着她,说你……我、我们……她扑上,头伏在我肩膀上,两具如炭火的身体在黑暗中剧烈颤抖。我说你说呀!她抽泣着说不出话,泪水落在我颈上,之后沿着龙脊骨一线往下流,凉透了我的心。我紧紧地抱住她,欲与她来个吻别,死而无憾。她猛地推开我,说你赶快走!就慌慌张张的跑了。

待到后半夜,我就偷偷溜出家门,一跛一拐地进入油茶山。

卟嗵卟嗵卟嗵卟嗵……

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想我完了,一定有人来抓我了。我一个跛子,怎跑得他们快呢?于是藏身一蓬茅草背后。

赶来的不是人,竟是黑虎!

也许我于匆忙中忘记了上牛栏栓,不过,它又是怎么知道我今晚会从这条小道逃跑呢?更蹊跷的是,它跑到茅草蓬边,就不走了,并将一双前蹄跪了下去。我一身的血液直往头顶上冲,黑虎意欲驮着我这个跛子迅速离开是非之地吧?我爬上它的背,双手紧紧搂住它的脖子。黑虎的四蹄不停地敲击着夜的胸膛,发出嗵嗵嗵的回响。穿过起伏的油茶山,登上了大华山,我方从黑虎背上爬下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举目眺望,故乡在我眼里仅是一团漆黑的影子,根本分不清家在何方。一想到何年何月何日才能与父母团聚,何年何月何日才能与黑虎重逢,不由心如刀割。我抱着黑虎,脸贴着它的脸,任凭泪水无休止地肆意流淌。

九死一生的流浪生活让我尝尽人间疾苦。

父母脱帽以后,我方回到故乡。

离乡十多年,故乡面貌依然如昨,只是少了一批熟人,增了许多新面孔。

白莺和一甲手结婚的第二年,生下个男孩,取名望云。白莺一直在文艺宣传队担当主角。一次演出中,她唱道,飒爽英姿五尺枪,朝霞映照练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当她唱到最后一句“枪枪打中靶中央”时,把“靶”字竟误读成“党”字,就变成了反动口号“枪枪打中党中央”。全场哗然。白莺当即吓得昏倒台上。一甲手自然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大义灭亲,即刻命人将白莺捆绑起来,及时开了她的批斗会。他以为这样做可以掩人耳目让妻子过关。哪知他的副手早盯上他的位置,便把事情越闹越大。结果,取消了一甲手一切“革命”的资格,白云被送进牢狱。此后,一甲手经常酗酒,经常拿“语录”当枪使,与人“拼杀”,半年后,因急性肝炎病发而一命呜呼。白莺在牢中表现积极,三年后被提前释放。回到村里,从婶婶手里抱过三岁多的望云,开声大哭。整整一宵没断过哀声。亲人为她担心死了,可第二天,她挑水做饭,逗孩子玩耍,显得异常平静。不过,一个月后,白莺和她的孩子就在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黑虎已于我返乡的头年冬天被队上的人宰杀了。

我坐在卧牛冈上,望云雀儿箭一般射入蓝天,望得眼睛清痛,鼻子发酸。虽是春天,卧牛冈已褪去那种浓郁的鲜绿,像个癞子头似的难看。卧牛冈南坡,还新添了几十座坟墓。我发现面前的石缝里,有一朵黄灿灿的野花,便小心翼翼地把它摘下。它的花瓣薄如蝉翼,于阳光下颤颤的,放在鼻边,有一种淡淡的馨香扑入肺腑。这让我想起白莺,她是很喜欢将这种花别在头上的。我就满山寻找,扯了一把黄色的、红色的野花。一只白色的鸟,唱着婉转悠扬的歌从我头上飞过,最后落在一具墓碑上。我走过去,它吱地一声,飞得无影无踪了。

石碑竟是白莺为一甲手立的。

我在坟茔前站了很久很久,不禁落下两滴清泪,将那束野花插在一甲手的坟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