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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解读孟子“卒于鸣条”之言
 
《舜帝与舜帝陵》  加入时间:2012/7/18 8:39:00  admin  点击:4863

第十四章 舜陵之争

 

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这本来是一个不争的历史事实。在唐代以前,从来没有人对司马迁关于舜葬九疑的定论提出过不同看法。即使在晋代出土《竹书纪年》后的几百年时间里,也没有人对司马迁的定论提出异议。直到唐代,才有河东郡的官员依据孟子关于舜帝“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人也”的说法,在今山西永济的鸣条岗建了一座舜庙。然而,他们的这一做法并没有得到封建王朝和史学界的认可。从那时起,历代封建王朝的皇帝祭祀舜帝,都是派遣使者到九疑山举行祭祀仪式,而没有任何一位封建帝王派遣使者到山西永济的鸣条岗祭舜。史学界的主流,也不认同舜帝崩葬于山西永济的鸣条岗。到了明代,有人伪造已经散佚的《竹书纪年》,在伪《竹书纪年》中塞进了一段话:“鸣条有苍梧之山,帝崩,遂葬焉,今海州。”尽管这段话是明代人塞进《竹书纪年》的,但还是有人据此在海州(今江苏连云港市)造了一个舜帝陵,说舜帝是崩葬于海州。而坚持舜帝葬于山西永济鸣条岗的人,则把这段话作为舜帝崩葬于永济鸣条的依据。然而,这段话经后人考证是伪造的,不足为据的。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近年来,随着经济社会的迅速发展,历史文化在区域经济社会发展中的作用日益显著,各地在发掘和利用本地历史文化品牌方面的意识越来越强烈,力度也越来越大。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地方不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发掘和利用本地的历史文化资源。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些地方还千方百计地争夺历史文化资源,把本来不属于本地的历史文化资源是本地的。为此,他们还请一些专家学者,为自己的行为进行粉饰,使自己的行为披上合法的外衣。还是在这种情况下,舜帝陵的本无争议变成了有争议,司马迁的千古定论在一些所谓的专家学者那里,却被说成是司马迁造假。这种颠倒是非至少是不负责任的说法或做法,虽不足以一驳,但扰乱了史学,形成了误导,是对神圣史学的一种亵渎。在舜帝卒葬问题上,一些否定舜葬九疑的专家学者,他们所依据的史料,主要是《孟子》和《竹书纪年》。本章主要就孟子关于舜帝“卒于鸣条”的说法、《竹书纪年》关于舜帝崩葬于鸣条苍梧之山的说法、如何看待山西永济舜帝陵等问题,谈谈自己的看法。

 

第一节 如何解读孟子“卒于鸣条”之言

 

《孟子·离娄下》载:“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人也。”先生便据此认为,鸣条是在安邑;舜帝“卒于鸣条”,就是卒葬于安邑鸣条岗。先生还在文章最后说:“孟子‘卒于鸣条’之言为千古不刊之论。”那么,孟子“卒于鸣条”之言真是“千古不刊之论”吗?舜帝真是卒葬于安邑鸣条岗吗?

孟子(约前372-前289),名轲,字子舆,邹(今山东邹县东南),是战国时期著名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前335-前296年间,孟子曾历游齐、宋、滕、魏等国,推行自己的政治观点。前319-前296年间,曾收徒讲学,并与弟子万章等著书立说。他发展了孔子创立的儒家学说,与孔子齐名,人称“亚圣”,他与孔子的学说也被后人合称为“孔孟之道”,成为中国两千多年的统治思想。孟子与孔子一样,非常推崇舜帝,常常谈论舜帝,即所谓“言必称尧舜”。《孟子·离娄下》载:“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这是孟子谈及舜帝的一次记录。但是,孟子对舜帝的地望、行迹、卒葬是否就记得那么准确无误呢?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先生因了孟子的这一句话,便认为这是“千古不刊之论”,更是有失妥当的。

一、孟子之言仅用于说明“圣人揆一”

从孟子的经历看,他并非一位历史学家。孟子在史学方面的修为,决不能与司马迁相提并论。他在说舜帝“卒于鸣条”这些话的时候,也并非出于研究舜帝的生平与卒葬。他是这样说的:

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里有余,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舜帝出生于诸冯,搬迁到负夏,死在鸣条,是东夷之人,文王出生于岐周,死在毕郢,是西夷之人;两地相距一千多里,时代相隔一千多年,他们得志时在中国的所作所为几乎一模一样,古代的圣人和后代的圣人,其道路是一致的。他的这些话,是用比较的方法,说明任何时代和任何地方的圣人,其作为与道路是基本相同的,而并没有考证鸣条在何处的意思。同时,孟子是一个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长于这些方面的知识,主要精力也是放在这些方面的研究上。这样,他在其他方面就不一定像这方面一样有研究。南宋特科状元乐雷发有一篇《状元策》,作于宝佑元年(1253)。乐雷发在策对中写道:“臣记杨万里上书于孝宗有曰:‘孟子之时,去周未远也,而诸侯去周之籍,孟子已不闻其祥。孟献子尤近也,而有友五人,孟子忘其三,则记诵非孟子之所能也。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时,舍我其谁?’今贤良之科,不求孟子之所能,而乃求孟子之所不能。”从这段话可以看出,记诵是孟子的短处而不是孟子的长处。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孟子关于舜帝“卒于鸣条”之言,会不会是记忆有误?或者会不会是为了说明“圣人揆一”的道理,未加详尽考证,随口举例而已?当然,如果我们要求一个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对一个具体历史人物、历史事件、历史问题,都要记得百分之百地准确无误,那就是一种过分要求了。

二、司马迁之言为千古定论

司马迁则不同。他出生于史学世家,是一位史圣,对古代历史特别是对上古历史的研究,当然要比孟子深入得多,准确得多。司马迁肯定读过《孟子》,知道孟子关于舜帝“卒于鸣条”的说法。他肯定读过《墨子》,知道墨子关于舜帝“道死西戎”的说法。他也肯定读过《山海经》,知道《山海经》关于“舜葬九疑”的说法,而且他对《山海经》这部著作还不大看得起。这些典籍关于舜帝卒葬之地的不同说法,当然会在司马迁的脑海中留下记忆和问号。正是由于前人对一些历史问题看法不同,他才下决心三次游历全国各地,进行广泛的考察与考证工作。特别是对于舜帝的卒葬问题,他还特地到九疑山进行考察。考察考证后的结论是,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作为一名历史学家,作为一名因李陵问题受了腐刑的历史学家,他是用历史的眼光来看待和处理历史问题,而不是感情用事。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司马迁不是一位负责任的历史学家,随声附和,人云亦云,他很可能就会采用孟子的说法,舜帝“卒于鸣条”;或者采用墨子的说法,舜帝“道死西戎”。而无论是采用孟子的说法,还是采用墨子的说法,都不会招至别人或后人的反对。因为墨子和孟子在当时都是非常有名气的人。然而,司马迁并没有这样做,尽管他并不认同《山海经》,他还是采用了《山海经》的说法,认定舜帝葬于九疑山。为使人对九疑山所在的方位有一个准确的了解,他还特地在“葬于江南九疑”的后面加了一句:“是为零陵。”这个“是为零陵”包含了两个方面的意思:一是舜帝陵称为零陵;二是舜帝陵在零陵郡。

司马迁关于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的结论,之所以在其身后为历代封建王朝和史学界所认同,就在于他的结论比墨子和孟子的结论更科学、更准确,是建立在严密考证的基础上。也正因为如此,尽管孟子是“亚圣”,历代封建王朝和史学界并不认同孟子“卒于鸣条”之言。先生说“孟子‘卒于鸣条’之言为千古不刊之论”,其实只过了不到200年就被司马迁打破了。司马迁的结论为历代封建王朝和史学界所认同,这难道可以说孟子关于舜帝“卒于鸣条”之言是“千古不刊之论”吗?

三、纪市与安邑无关

先生还说:“综合先秦之说,则舜应卒于鸣条,葬于苍梧山之纪市。”那么,这里所说的纪市又在何处。索文在最后一段文字中说:

“纪”为古国名,西周金文作“己”,在今山东寿光南纪台村。若是,则问题有二:其一,既葬寿光,寿光为何从未建立舜祠?其二,舜都蒲反,晚居鸣条,既“西去教乎七戎”,何故东行千里,死在寿光?比较合理的解释应如前引朱国帧所言:舜居安邑,西出宫室,道死于野,葬于鸣条之纪市。

先生认为,无论“纪”或“已”,都是一个古国名,它的地点是在今山东的寿光。但是,舜帝不可能葬于寿光,因为寿光从来没有建立舜祠。既然舜帝没有葬在寿光,那么就必定葬在安邑。既然舜帝葬在苍梧山之纪市,那么纪市就肯定在安邑!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逻辑?!为了证明舜帝葬在永济,本来属于泛指的地名“鸣条”,只能存在于山西永济;本来位于南方的苍梧山,只能存在于永济;本来属于古国名的“纪”,同样也只能搬到永济!最后,舜帝就卒于永济(安邑)鸣条苍梧山之纪市,所谓的鸣条岗舜帝陵也就成了不伦不类的“永济鸣条苍梧山纪市舜帝陵”。真是玄乎!

笔者也认为,“纪”是一个古国名。但是,“纪市”与作为古国名的“纪”之间,决不能划上一个等号。纪市不是一个国名,而只是一个地名,或者只是一个墟市而已。墨子所说的是舜帝葬于“南已之市”。“南已之市”与作为古国名的“纪”之间,更不能划上一个等号。而“南已之市”到底在哪里?有着多种说法。一说“纪市”在西戎之域。“纪市”最早见诸记载是在《墨子·节葬下》:“舜西教乎七戎,道死,葬南己之市。”“南已之市”也可称“南已(纪)”或“纪市”。墨子在这里所说的“南纪之市”在西戎。尧舜时期的西戎,决不是指“河东”一带,这是非常明确的。因此,西戎与永济(安邑)是没有什么关系的,河东不在西戎范围内,西戎也不包括河东。《吕氏春秋·安死》:“舜葬于纪市,不变其肆。”这里所说的“纪市”,是从《墨子·节葬下》化用而来的,亦可归为墨子之说。二说“纪市”泛指南方。《诗经·小雅》云:“滔滔江汉,南国之纪。”郑玄笺:“江也,汉也,南国之大水,纪理众川,使不壅滞;喻吴楚之君能长理旁侧小国,使各得其所。”这里的江汉,即长江与汉江流域。江汉流域在中国南方,这是无疑的。三说“纪市”即零陵。晋皇甫谧《帝王世纪》云:舜南征,崩于鸣条,“殡以瓦棺,葬苍梧九疑之阳,是为零陵,谓之纪市。在今营道县,下有群象为之耕。”这里说得非常肯定,毫不含糊:纪市即为零陵。四说“纪市”即纪城,在海州界,即今之江苏连云港市。

在这些说法中,没有哪一种说法讲纪市在安邑。而先生则认为:“比较合理的解释应如前引朱国帧所言:舜居安邑,西出宫室,道死于野,葬于鸣条之纪市。”这样,在先生那里,西戎的“南已之市”又成了安邑城郊的“纪市”了。这实在是一种非常不合理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