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玉琯岩考古发现

长沙马王堆西汉古墓《地形图》与《驻军图》出土后，考古界和史学界对于舜葬九疑的看法，当时有相信的，也有怀疑和不相信的。如清华大学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所长、“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李学勤在《舜庙遗址与尧舜传说》一文中，谈到了他在1974年参加整理马王堆西汉古墓出土帛书时，“到了那里，一开始就看到已经复原的两幅古地图。最使我感到惊奇不已的，是在《地形图》九疑山的旁边，竟标注着‘帝舜’二字。看到这幅西汉早年的地图，九疑山的位置和形状相当准确。山的南侧画有一处建筑，中间有高度不等的尖顶。谭其骧先生根据《水经·湘水注》九疑‘南山有舜庙，前有石碑，文字缺落，不可复识’的记载，认为‘这座建筑物即舜庙，九条柱状物当系舜庙前的九块石碑’。舜死在苍梧，葬在九疑，无疑是古老的传说，可是舜庙能有这么早吗？我心里一直在怀疑着。”在相信舜葬九疑的专家学者中，对于舜帝到底葬在九疑山的什么位置？帛书地图上标示的舜庙，到底具体是在什么地方，则不甚了了。2000年12月，文物考古工作者在玉琯岩西南至汉唐坪一带发现有文化遗存，经专家确认年代不晚于汉。经2002年3－5月、2003年12月至2004年元月、2004年3月三次考古发掘，确定这一文化遗存为秦汉至宋元时期的舜帝陵庙。前面谈到的、当时持怀疑态度的李学勤先生，在参加九疑山玉琯岩古舜帝陵庙遗址专家论证会时则明确地表示：“第一，现在大面积揭露的、可以明确的是宋代的基址……应该肯定这就是宋代的舜庙……如果其下还有大规模的建筑，那也是非民居建筑……舜庙绝对可以往前推，这是没有问题的……第二，根据文献进行考证，那是另一个层次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这里确实就是舜庙……现在已看到了西汉的线索，下一步在继续寻找西汉建筑遗址的同时，还要注意有没有王莽‘新政’时期的建筑。”可以说，九疑山玉琯岩古舜帝陵庙遗址的发掘，不仅进一步印证了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所作的结论，进一步印证了马王堆三号西汉古墓帛书地图上标记的九疑山舜帝陵庙，而且消除了一些专家学者对九疑山舜帝陵庙的怀疑态度。

一、发现过程

2003年12月23日，湖南省、永州市、宁远县三级文物考古工作者，来到宁远九疑山乡九疑洞村一带开展田野调查。调查中，发现该村玉琯岩西南至汉唐坪一带有文化遗存。经省考古所袁家荣、高至喜等专家确认，这一文化遗存的年代不晚于汉朝。为了保护这一文化遗址，宁远县人民政府于2004年4月，将其公而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玉琯岩遗址位于宁远县城东南约34公里处的山间盆地中，地属九疑山瑶族乡九疑洞村。当时，这里是一片呈梯级分布的稻田。2004年3月至5月，由省考古所吴顺东任领队的考古勘探调查队，对这一遗址进行了勘探试掘。通过勘探试掘，确定这一遗址的面积在3.2万平方米以上。2004年1月，考古工作者对遗址进行了第二次发掘。2004年3月进行了第三次考古发掘。通过考古发掘，考古人员初步认定这一遗址为大型祭祀建筑──舜帝陵庙遗址。

二、发掘与考证

据湖南省文物局副局长、研究员何强先生介绍，这三次考古发掘，主要集中在遗址北部。共发掘探方200个，发掘面积500平方米。在揭去遗址表层农耕土后，揭露出宋代舜帝陵庙基址。从发掘的情况看，基址呈正南北向，东西宽80米，南北长120米。沿中轴线在宋代舜帝陵庙基址上已揭露出正殿、寝殿及东西配殿、厢房等建筑基址。正殿、寝殿基址的四周均铺有“鸿雁”纹铺地青砖。正殿建筑面积876平方米，殿内均衡分布着40个边长200－220厘米的大型柱基地坑（磉墩）；寝殿建筑面积416平方米，殿内分布着24个边长160－180厘米的大型磉墩。磉墩内填满了砾石或瓦片。宋代舜帝陵基址上散布堆积着大量宋代陵庙的建筑构件及宋代瓷器残片，年代最晚的为南宋瓷片。之所以确认遗址最上层的建筑基址是北宋时期的，主要依据是：基址上现存的护边地基砖与方形鸿雁纹铺地砖为典型的北宋青砖；基址上出土的一件筒瓦上有“开宝”的明确纪年。“开宝”为宋太祖的第三个号。另一件筒瓦上在“歙州斋谴匠人吴皿”的刻划文字。歙州的建制起讫时间为隋文帝开皇九年（589）至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开宝”筒瓦与“歙州”筒瓦是基址上最多的筒瓦。考古遗迹现象与历史文献记载可以相互印证。成书于明万历年间的《九疑山志》记载，在玉琯岩下，“宋建隆初，刺史王继勋奉诏重修（舜庙），知制诰张澹奉敕撰碑。”关于宋代建筑基址的建筑功能性质，考古人员认为是舜帝陵庙。依据是：文献记载宋代在玉琯岩前重修了舜帝庙；玉琯岩岩石上的明清石刻有“舜帝灵祠今古在”、“虞庙巍巍俨舜颜”、“荒庭怀古四千秋”等石刻铭文；宋代建筑基址规模宏大，如正殿殿柱有40个，为7间4进；殿柱有24个，为5间3进；建筑面积达到9600平方米。如此大规模的庙堂，在当地历史与传说中，除舜帝陵庙外，没有能与之相匹配的。

宋代舜帝陵庙基址之下叠压着唐代的建筑基址。唐代建筑基址大体与宋代陵庙基址重合，在宋代陵庙基址边缘的护边地基青砖之下叠压着唐代建筑的护边地基青砖；宋代陵庙殿堂的磉墩打破了唐代殿堂的柱洞，唐代殿堂柱洞中出土有晚唐瓷碗；唐代地层堆积中还出土不少唐代建筑构件及唐代瓷器等文物。宋代舜帝陵庙的基址之下叠压的第一层建筑基址，考古人员认为是唐代的建筑基址。其依据是：基址的护边青砖是唐代青砖；柱洞垫基瓷器为典型的晚唐瓷器；在此地层堆积中，出土了不少唐代的建筑构件和唐代瓷器等文物。对于唐代建筑基址的功能性质，考古人员认为还是舜帝陵庙。依据是：唐代建筑基址与宋代舜帝陵庙重合。如此大规模的建筑，在当地历史与传说中，非舜帝陵庙不能与之相匹配。《九疑山志》载：“（唐）僖宗时，胡曾权延唐（今宁远）令，请复立（舜庙）于玉琯岩下，有敕建舜庙碑记。”中唐时期，道州刺史元结曾上奏朝廷，并舜帝陵庙迁至道州城西。胡曾权复立舜庙为晚唐僖宗时期，考古发现的建筑遗址也是晚唐遗址，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吻合。

在遗址西南部的唐代陵庙基址之下，进一步发现了汉代建筑基址。目前所揭露的汉代建筑基址仅175平方米。在汉代建筑基址之上发现了一批排列整齐、间距一致的椭圆形柱坑，以及汉代建筑的原始地面。在汉代建筑基址之上，出土了东汉早期的陶器及其残片。晚唐舜帝陵庙之下叠压着的建筑遗址，考古人员认为是汉代的。依据是：遗址之上出土有东汉早期的陶片等，证明唐代舜帝陵庙基址之下的建筑遗址，最晚也不会晚于东汉时期。汉代建筑的功能性质，考古人员认为仍然是舜帝陵庙，因为有史籍记载可证。成书于东汉的《风俗通义》载：“章帝时，零陵文学奚景于泠道舜祠下得笙，白玉管。”奚景得玉笙的地点即今天的玉琯岩。由此可认为今天在玉琯岩发现的汉代建筑遗址，应该即是《风俗通义》中所说的“泠道舜祠”。

综上所述，玉琯岩古舜帝陵庙遗址的考古发掘证实，早在2000多年前，“舜葬九疑”就已为人们普遍接受。在九疑山修建舜庙加以祭祀，是人们接受“舜葬九疑”这一历史事实的重要标志。司马迁《史记》中的记载和马王堆出土地图上的绘记，都是对当时实际情况的真实记载。

三、专家论证

九疑山玉琯岩古舜帝陵庙遗址的考古发掘，在考古学界和历史学界引起了很大震动。舜帝为中华民族人文始祖“五帝”之一。舜帝陵庙是我国国史中唯一指实记载的一处“五帝陵庙”。玉琯岩古舜帝陵庙，始建于秦至西汉初期，到明洪武四年（1371）移址于舜源峰下，前后历时1600年左右。专家们认为，这一遗址的发现，是我国考古学上首次发现的舜帝祠庙，对于我国“五帝”断代史，提供了历史物证。其中的兽面饰纹、凰鸟纹饰等，具有上古社会东夷部族特征，对于研究南方文明起源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其建筑规制，在遗址中大部分保存完整，历代重修重建的遗址均有不同的遗迹体现，对研究我国古代“始祖类陵庙”建筑，具有重大的科学价值。出土的兽面纹带“王”字瓦当等器物纹饰，对研究我国古代绘画、雕塑艺术具有很高的艺术价值。

此后，召开了专家论证会，有十四位专家学者在论证会上发了言。摘要如下：

国家文物局原局长、国家文物考古专家组组长、研究员黄景略说：

总的看，玉琯岩遗址的整个发掘工作是符合科学考古规程的，做得比较好，已经揭示的层位关系比较清楚。最上一层显示的宋代祭祀遗址，应该是大殿，规模非常大，大约900平方米，周围可能还会有其他建筑遗址。宋代这一层建筑遗址是最重要的，这是最能体现遗址价值的部分，千万不能揭掉。遗址和出土文物已经表明宋以下的唐代和南北朝遗址、遗迹现象也很明显。（袁家荣：建筑殿址地表显现的是南宋的，但基址是唐代的，砖是唐代的，建筑瓦件是北宋的，有过多次翻修，现在最上一层的使用面是宋代的。）如果是唐代的，唐代规模有没有这么大？南宋建筑自程朱理学兴起后一般都扩大了规模，应该是宋代在唐代的基础上进行了重建、扩大、加修。现在也有可能找到了汉代至南北朝的遗址，但有宋代的就已经是发掘最早的了，就已经很不错了。总之，遗址的年代定在唐宋时期，主要是宋代，我们要把注意力放在这个上面，工作可以做得更细。舜帝陵庙传说几个地方有，但唯独只有九疑山这里有像样的考古发掘的舜帝陵庙遗址。国保单位中，陕西有黄帝陵，湖南有炎帝陵，浙江有大禹陵，山西有尧庙，唯一没有舜帝陵。九疑山玉琯岩遗址是有文献记载的，司马迁《史记》有记载，马王堆出土地图有记载，并且大的环境也很不错，能与马王堆地图和司马迁的记载相印证。虽然还只是唐宋时期的遗址，但已经很不一般。再结合在明代遗址上新建的舜帝陵，说明历史上在此建舜庙是一脉相承的。

北京故宫博物院原院长、研究员张忠培说：

昨天看了九疑山玉琯岩遗址的发掘现场和出土文物，感到很高兴。玉琯岩遗址的考古发掘是严格按照国家文物局的要求和考古操作规程进行的，总的来看做得比较细。遗址与文献记载的九疑山舜帝陵庙是基本一致的。遗址层位关系还是清楚的，最上一层不晚于南宋，最下一层有不晚于东汉的遗迹现象。如何定性？玉琯岩遗址应该是一个庙或者说是祭祀建筑，一个祭祀舜帝的建筑。要把相关的文献尽可能地收集起来，然后把它整理清楚，以增加对遗址性质的旁证。玉琯岩遗址是一个重要发现。我不相信尧舜禹在这里活动过，但玉琯岩遗址的发掘，与马王堆汉墓出土地图和《史记》的记载能相互印证，应该可以肯定这里就是舜帝陵庙。历史上舜帝陵庙的建设，对促进国家统一起到了很好的作用。玉琯岩遗址的发掘，有利于九疑山舜帝陵庙申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利于传承中华民族的传统信念，有利于促进中华民族的团结和统一，有利于提高民族素质和增强民族凝聚力。

清华大学教授、中国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原所长、“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李学勤说：

我认为，首先应该充分肯定本次发掘所达到的质量和成果。整个遗址的发掘工作做得非常细，关键点都没有被忽略，能给我们很清楚的交待，疑虑问题都能得到很好的解答，这件事本身就做得很好。对于这样一个大型建筑基址，应该区分多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就是已经揭露的层次，比较清楚的部分主要是宋代的遗址，这一点已经没有人有什么异议。第二个层次，就是对叠压其下的我们可以追溯到的层次，现在已经提出了明确的目标，已经探测到了宋以前的遗迹现象，如早二期已追溯到东汉偏早这样的时期。这两个层次，工作都做得很成功。我们发现的到底是什么？遗址是什么现象和性质？我觉得已不是单纯的考古学上的问题，还要结合历史文献，从历史考古学的角度来分析。第一，大面积揭露的、可以明确的是宋代的基址。它的性质，结合旁边的玉琯岩摩崖石刻明确提到的，应该肯定这就是宋代的舜庙，这完全可以宣传。舜庙绝对可以往前推，这是没有问题的，但还要作出努力。第二，根据文献进行考证，那是另外一个层次　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这里确实就是舜庙。第三，对一些小建筑单元的性质、名称、功能等，暂时不能确定的，以后再进行讨论。现在已经看到了西汉的线索，下一步在继续寻找西汉建筑遗址的同时，还要注意有没有王莽“新政”时期的建筑。

中国文物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吴家安说：

九疑山舜帝庙的发掘有什么意义？我认为，它在于增强中华民族的历史认同感。对于这样一个古遗址，不能仅仅着眼于发掘，还要高度重视遗址的保护问题。遗址中有不同时期的堆积，都要保护好。要保护遗址的完整性和真实性。遗址的环境，不仅仅是自然环境，而应该是人文环境，要特别注意保护。要重视发掘中的保护，发掘工作要进一步做好，基本的资料要尽可能全面。保护规划的制定，需要大量的资料。这次发掘与保护结合得很好，下一步的发掘要继续结合好。

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教授吕烈丹：

九疑山舜帝陵遗址首先是一个物质性文化遗产。与此同时，它还是一个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载体。中华民族数千年来的舜帝传说、舜帝崇拜、祭舜历史、民间故事、文学典籍等非物质文化遗产，都是靠舜帝陵这个载体来传承的。同时，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对了解中国古代祭祀文化将直到很大的作用。因此，我们不仅要注意对古舜庙的发掘和保护，还要加强对非物质类遗产的研究和保护。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也是中华民族的宝贵财富。

中国建筑历史研究所研究员钟晓清说：

九疑山舜庙遗址的时间问题，主体是宋代的，这一点可以确定。遗址的整体格局现在还不清楚。南面是否还有其他建筑物？有待发掘。特别是中轴线以南，还有待于进一步发掘。从现在发掘的迹象看，可能有几个朝代的建筑，包括唐代的、汉代的。遗址的基地破坏很大，雕刻没有见到，因此先说得保守一点，就说是宋代的。应进一步弄明白是否还有唐代的或者汉代的，这涉及到遗产的价值评估问题。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李零说：

玉琯岩遗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物对象，是一种祭祀性建筑遗址。它是舜庙还是舜陵，是唐庙还是宋庙？值得深入研究。要将各种有关九疑山、舜帝、马王堆地图等文献资料收集起来进行研究，与考古发现结合起来解决问题。比如，马王堆出土地图中的九根柱子是什么？七个格子是什么？九疑山这个地方，历代都遣官致祭，已经说明了它的地位和规格。在研究舜陵时，不论在时间上还是空间上，都要拓宽视野。

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赵福生说：

考古发掘工作做得很好。宋代遗址的性质，肯定不是民居，而是官方祭祀遗址。在不破坏宋代建筑层面的情况下，往下发掘，应该有更早的发现。

湖南省考古所原所长、研究员何介钧说：

玉琯岩遗址总体规模、结构、柱洞、型制等显得很有气势，后期建筑规模相当大，气势宏大。功能上不好推测，但从它所处的位置和历史文献看，很可能是一种大型祭祀建筑。我们包括市县政府都希望能追溯到对舜帝最早的祭祀建筑遗迹。早二期遗址的揭露，显示了很光明的前景。地层应该是东汉早期。东汉早期遗存中有西汉编织纹陶器遗物。再做工作，应该可以找到西汉遗址；因为马王堆汉墓出土地图中有记载。马王堆出土地图是西汉早期的东西，地图的记载是确定无疑的，九疑山在西汉早期就已建有舜帝，这是确凿的事实。要不然地图中就不会有反映。如果有遗址的中心地带找不到，边缘地带也可以找一找，或许会有更好的结果。我非常乐意地预计到有这样大的发现。

湖南省博物馆原馆长、研究员高至喜说：

这个遗址是什么东西？根据马王堆出土地图和民俗调查，九疑山周围地区已经出土了许多新石器时代和夏商周至秦汉时期的大量文物。同时，我们在周围县区的象江华、蓝山等县区发现了一些城址，但规模不太大，出土了一些印纹硬陶，没有发现什么高级的建筑。玉琯岩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大规模、高规格的建筑遗迹？筒瓦、板瓦、铺地砖都非常好，我认为这里就是舜帝陵庙。有很多的证据和现象可以证明这一点。其中我觉得最重要的证据，是一件陶器提梁上刻印的字迹，反映“歙州”的工匠邀请来协助建庙。如果不是官方的庞大建筑，就没有必要这样做。所以我认为这里就是舜帝陵庙。关于时代问题，最早的遗物是汉代，魏晋、三国到唐宋的东西更多。我同意继续往遗址以南做工作，该拆的房子就要拆。不找到汉代的遗址，那是件很遗憾的事情。

湖南省考古所所长、研究员袁家荣说：

九疑山舜庙遗址的考古发掘，经过各位专家的实地考察和充分论证，大多数专家都主张把已经揭露的遗址的年代放在宋代，不要一味追求年代上的早，宋代已经是很重要的了。苏老先生、徐萍芳先生也都说宋代的舜庙遗址，也是很重要的。年代保守一点，可以避免争论。南宋绝对没问题，也有北宋的，还有唐代的。名称定为“舜帝陵庙遗址”。祭祀舜帝是中华民族凝聚力的象征，是国家大一统的象征。因此，舜帝陵庙遗址的发掘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湖南省博物馆原副馆长、研究员傅举有说：

我想结合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地图来谈谈。这次九疑山古舜帝陵庙的发掘，作为整理马王堆帛书的当事人之一，我亲身经历对帛书内容的解析和论证。在马王堆古帛书《南部地形图》中，有“帝舜”二字，并有九个柱状物。那么，这九个柱状物是什么？经讨论，比较一致的意见是指九块碑（谭其骧也是这个观点）。地图是绝对可靠的。所以“帝舜”也绝对可靠，指的就是舜庙。地图早于公元前168年绘制，说明在此之前就有舜庙了。玉琯岩遗址与地图所标志的舜庙是否一致？九疑山这么大，确切的位置在哪里？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说，舜帝石碑已分不清，就是说舜庙从北魏距今已有2000多年了。但舜庙不止一个，还有一个在泠道县治附近，时间稍晚，距今约1600－1700年。从玉琯岩岩遗址的发掘现场看，出土了西汉早期的陶器标本，说明这次舜庙的发掘与古地图的标志是基本吻合的。西汉时期九疑山有舜庙是没有疑问的。当然，如果能发现西汉早期的瓦当、瓦片（那时的舜庙规模可能不大），那大致就可以定下来是中国最早的舜庙，一定是马王堆出土帛书地图所标记的舜庙。这将是一个伟大发现，我们期待着。

湖南省博物馆研究员单先进说：

玉琯岩古遗址的地层关系和出土遗物，清晰地反映了东汉以来各时代祭祀建筑。出土瓦当很粗很厚很大，表明规模很大，是一个大型的庙宇建筑，汉唐舜庙的可能性很大。汉代王墓都是一座山堆，以山为陵。这是汉陵的一个重要特点。玉琯岩应当与舜陵有关，有可能是汉代人心目中的舜帝陵墓。陵前建庙宇，符合汉制。庙肯定为政府所为，绝非私人所建。当然，是否为中央政府所为，还有待考证。

在专家学者论证基础上，形成了《专家论证会纪要》，与会专家学者在《纪要》上签了字。《纪要》全文如下：

2004年8月10日至12日，湖南省文物局和永州市人民政府邀请故宫博物院、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文物出版社、中国文物研究所、中国建筑研究院、北京大学、清华大学、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湖南师范大学、北京文物研究所、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单位的相关专家，对湖南宁远古舜帝陵庙遗址的考古发掘现场进行考察和论证。玉琯岩遗址（古舜庙）总面积32000平方米，中心区域12000平方米。2002年至今，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和宁远县文物局对玉琯岩遗址进行考古发掘，累计发掘面积5000余平方米，发现不晚于东汉早期的早二期建筑遗存，以及可以确认为不晚于南宋的大型建筑遗址，并出土了大量相关时期的重要文物。通过考察，专家们一致认为：

1、考古发掘严格遵循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的相关规定和《田野考古操作规程》，发掘现场整洁，地层关系清楚，遗迹现象区分明确，遗物处理和记录严格，资料翔实可靠，是一次高质量的考古发掘。

2、已揭露的面积和发现的遗迹基本弄清了玉琯岩遗址的年代和属性，正殿（编号F16）和寝殿（编号F15）以及建筑可以确认为不晚于南宋时期的建筑，其上限年代早至北宋甚至更早。

3、F15和F16等建筑遗迹，规模宏大，性质明确。根据其所处位置，参照玉琯岩摩崖石刻及有关文献记载，该建筑群为陵庙祭祀建筑遗存。该时期的五帝陵庙建筑遗址在全国范围内尚属首次发现，为古代陵庙祭祀建筑的研究提供了考古证据。

4、已发现的汉代遣存为寻找更早的舜祠建筑基址提供了线索，应当在现有的基础上扩大考古发掘规模。

5、考古发掘研究与遗址的现场保护是一个有机整体。舜帝文化是中华民族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舜庙遗址作为舜文化的物质载体，其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应当尽快制订文物保护和利用的总体规划，确保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的和谐共存。

　　四、新闻发布与李学勤答记者问

　　2004年8月13日，湖南省文物局、永州市人民政府在长沙联合举行“九疑山古舜帝陵庙遗址考古新发现新闻发布会”。会议公布了九疑山古舜帝陵庙遗址考古调查与发掘所获得的成果。一是这次考古发现了宋代祭祀舜帝的陵庙遗址，其建筑面积达3.2万平方米。这一发现，在全国尚属首次，也是目前所知考古发掘证实的时代最早的舜帝陵庙。二是在宋代舜帝陵庙基址之下，还发现了唐代舜帝陵庙的建筑遗址、建筑构件和大量的唐代文物，印证了历史文献关于唐代舜帝陵庙的记载。三是在唐代舜帝陵庙的建筑基址之下，还进一步发现了汉代建筑遗址，印证了成书于东汉的《风俗通义》中关于玉琯岩前有舜祠的记载，从而为进一步寻找和发掘汉及汉以前舜帝陵庙提供了重要的依据与线索。四是此次考古成果，进一步证实了马王堆出土古地图及司马迁《史记》中关于舜帝与九疑关系的记载的真实性与可靠性。五是此次考古成果与发现，为进一步研究“舜帝传说”这一非物质形态的文化形成、演变、发展及文化内涵提供了珍贵的考古学资料。

在这次新闻发布会上，李学勤先生回答了记者的提问。

中央电视台记者问：“九疑山舜庙遗址的发现对研究上古时期的宗教祭祀有什么意义？”李先生说：“应该说，遗址对研究古代宗教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这次发掘，最早已经追溯到了汉代，这是没有问题的。从文献记载看，这里在汉代就建有舜祠这一重要祭祀建筑，而且一直沿用到宋代，这些记载都在这次发掘中得到证实。所以说，遗址的考古发现对研究中国古代的祭祀活动有重要价值。”

山东卫视记者问：“我们都知道，山东也有舜耕历山、舜井和娥皇、女英的传说等，这如何解释？”李先生说：“中国古代历史上的传说，它涉及到的地理范围相当广泛。五帝中的最后一帝舜帝，根据传说，是东夷之人。‘陶于河滨，耕于历山’，这些传说跟济南后来的传统地名是有关系的。”又问：“这次发掘说明舜葬九疑，这是怎么来的，不知道怎么解释？”李先生说：“根据历史的传说，这一段历史的解释是很清楚的。帝舜即帝位后，四方巡狩，南巡到了南方，死在路上，‘崩于苍梧之野’，苍梧是个很大的地方。但‘葬于江南九疑’，九疑山只有这个地方，这是没有争论的。”又问：“这有定论吗？”李先生说：“我们对古史传说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一方面，包括希腊等这些文明古国在内，任何古史传说都是神话性质的，越古神话性质越浓厚，中国也是这样。但与此同时，我们强调任何古史传说，包括希腊雅典神话，在神话里面常常包含了历史的真实，或者说，透过传说，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历史的真实。”

山西卫视记者问：“大家都知道，周朝的疆域都没有到达永州，为什么在舜帝的时候，却能够南巡到永州的九疑山？”李先生说：“这是传说，传说到底反映了多少历史真实，这需要我们做工作。但我要强调一点，不要把古人的能力估计太低了。”

新华社记者问：“舜帝陵庙遗址的发掘，使舜帝从神话走向了现实，这是不是说舜以前的尧和以后的禹帝也从神话变成了现实呢？”李先生说：“舜帝庙的发现是不是能说明舜帝从神话走向了现实，我觉得这是另一个意义上的问题。舜帝庙的发现和发掘，只是证明汉以来对舜帝的看法和祭祀传统。舜帝的传说反映了怎样一个历史真实，还需要做更深入的工作。尧和禹的情况也是一样。最近山西运城出土了龙山时期的一个城址，就很接近尧帝时期，但是不是就说明尧帝走向了活生生的现实，这已经不是一个考古发现就能解决的问题。对大禹的研究也是一样，我们的研究在不断地接近历史的真实。舜帝的传说究竟哪些是传说，哪些是历史的真实，我们的考古已经正在逐步接近科学。至于真正的事实，那是我们科学研究的结果。我们所要做的工作，就是通过科学的方法，尽可能地揭开历史的真实。当然这需要一个过程。”

江苏卫视记者问：“舜帝陵庙遗址的发掘，它的价值和意义在什么地方？”李先生说：“这可以从多个方面去看。首先，从大面积揭露的。遗址表面这一层宋代的完整的舜庙遗址，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发现。因为通过考古发掘找到唐宋及其以前的祭祀三皇五帝的建筑遗址，这在全国还是第一次。另一方面，在宋代遗址下累积的有传统线索的各个时代建筑基址，与历史文献的记载吻合无间，对研究历史的真实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古舜帝庙遗址的发现，是具有全国意义的重要考古成果。它是我国目前发现的始建年代最早的五帝陵庙，也是我国唯一有文献可考的舜帝庙。《山海经》、《史记》以及长沙马王堆出土的文物资料中，都证实了它的存在。就在它附近的玉琯岩岩壁上所刻的诗句，也提供了佐证。”

湖南日报记者问：“唐宋时期的舜庙是不是当时中国南方的宗教文化中心？”李先生说：“九疑山舜帝庙前后经历了一个很长的时间，是儒教文化的区域中心。我们经常说‘儒、释、道’三教，儒教的两大经典《尧典》和《舜典》都把舜帝放在中心位置，对舜帝的祭祀是儒家文化最核心的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讲，九疑山舜帝陵庙曾经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地方性的宗教文化中心。”

新华社记者问题：“舜文化的发掘对贯彻以德治国方略有什么重要意义？”李先生说：“集中反映在《虞书》中的舜文化，是中华民族传统道德文化的源头。司马迁在《史记》中说：‘天下明德皆自虞舜始。’社会主义道德建设是发展先进文化的重要内容，是贯彻‘三个代表’重要思想和‘以德治国’方略的一个十分重要的环节。作为中华道德文化源头的舜文化，它对中华民族道德文化的整合、形成和发展影响深远。今天，我们强调以德治国，深入发掘和弘扬舜文化，对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有着重大的现实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