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毛泽东与九疑山

一代伟人毛泽东与舜帝，与九疑山之间有着割舍不断的关系。毛泽东出生于韶山。韶山是舜帝南巡时演奏韶乐的地方，而九疑山则是舜帝的归葬之地。毛泽东领导秋收起义时，曾打算向阳明山――九疑山方向撤退，并在此建立革命根据地。红军长征时，毛泽东随中央红军经过九疑山。当时的形势虽然不容许毛泽东上九疑山舜帝陵祭拜舜帝，但还是在九疑山下的道县停留过几天时间。到了20世纪60年代，毛泽东在接到周世钊、李达、乐天宇等湖南老乡的诗词和礼物后，终于找到了表露自己与九疑山之间感情的机会，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篇《七律·答友人》。

一、韶山与九疑山

毛泽东的故居韶山位于湖南省湘潭市。韶山为南岳衡山七十二峰之一，其得名源于舜帝在此演奏韶乐。韶乃虞舜时的乐名。《尚书·益稷》曰：“箫韶九成，有凤来仪。”九成，九章。明嘉庆《一统志》载：“韶山，相传舜南巡时，奏韶乐于此，故名。”《辞海》据此诠释韶山：“相传古代舜帝南巡时，奏韶乐于此，故名┄┄山有八景，风景优美。”舜帝的韶乐和舜帝创立的道德文化，感化了当时的三苗人，也感化了后来的荆楚人。作为楚南灵秀之地的韶山冲，作为舜帝当年演奏韶乐的韶山冲，在舜帝道德文化的薰陶下，一代又一代地传承着舜帝思想和舜帝精神。在经历了四千多年后，积淀着厚重的舜文化的这方土地上，终于迸发出时代的辉煌，孕育出大批时代的骄子，演绎出20世纪中国舞台上一幕幕威武雄壮的大戏。从毛泽东到刘少奇、彭德怀、胡耀邦等等，他们踏着时代的步伐，合着时代的节拍，迎着时代的潮流，将清代以来的积贫积弱与中华民族的百年耻辱一扫而光，重铸中华民族的辉煌。从此，中华民族重新踏上复兴之路。在这大批时代骄子中，毛泽东是领头雁，是最有胆略、最有气魄的智者。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中国工农红军于危难之中，并最终使红军成功地实现了战略大转移，赢得了生存与发展的机会；是他，在抗日救亡的民族危亡关头，洞察天下大势，在取得抗日战争胜利的同时，壮大了共产党领导的革命武装力量，扩大了红色根据地；是他，运筹帷屋，决胜千里，用时代的大手笔打垮了蒋介石的八百万军队，结束了国民党在中国大陆的统治；是他，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用雄壮有力的湘楚声调，庄严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还是他，以大无畏的精神，顶住了来自东、南、西、北方方面面的压力，维护了中华民族的尊严和祖国领土的完整。然而，有一个千古难解之谜，这就是这样大批时代骄子包括毛泽东，为什么都生长在舜帝当年演奏韶乐的地方──韶山的周围？这不能不让人疑惑，这到底是一种历史的巧合，还是一种历史的必然？！

在毛泽东的一生中，舜帝在他心目中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他追求的是“天下为公”的境界，希望“六亿神州尽舜尧”。他实践的是“天下为公”的修为，这种修为概括起来就是五个字：“为人民服务。”他把马克思主义理论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相结合，创立了毛泽东思想。这一伟大思想，无疑也凝聚了在中华民族传承几千年而经久不衰的优秀传统文化的精华。

九疑山是舜帝的魂归之地。毛泽东也与九疑山结下了不解之缘。大革命失败后，毛泽东在湖南平江举行了著名的“秋收起义”，打响了对国民党进行武装斗争的前哨战。由于敌我力量过于悬殊，秋收起义也失败了。失败后的农民起义军何处去？当时有一种方案，就是向与九疑山邻近的阳明山或直接向九疑山退却。以阳明山或九疑山为根据地开展武装斗争。最后，权衡各种利弊关系，秋收起义部队向井冈山进发，在井冈山建立起革命根据地。时过六年，由于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红军第五次反围剿战争失败，被迫进行战略大转移，开始了人类战争史上最大规模最长距离的战略转移。中央红军转移的路线，正好从九疑山一带经过。国民党军队和地方武装对红军实行围追堵截，蒋介石下令将红军消灭在九疑山下的宁远天堂圩至道县间。在周恩来、朱德等指挥下，打败了围追堵截的由李珩韫、周浑元等率领的国民党军队，使红军比较顺利地到达道县。当时，毛泽东随中央红军一道转移。由于军情紧急，毛泽东不可能上九疑山去拜祭舜帝。生于舜帝当年演奏韶乐之地韶山冲的毛泽东，在路过舜帝安息之地的九疑山时，却不能到舜帝陵前去拜祭，以表达自己对人文始祖舜帝的崇敬之心，不能不说是毛泽东一生中的最大憾事之一。

二、毛泽东答友人

然而无巧不成书。1961年，毛泽东的三位早年好友又一次使他与九疑山联系在一起。这三名早年好友就是乐天宇、李达、周世钊。

周世钊，湖南宁乡人。宁乡也位于韶峰之下。周世钊与毛泽东是湖南省第一师范的同学，在学校读书时就经常互赠诗稿，短短几年内就达50多首，确实有着那种“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气概和友情。在湖南第一师范学习期间，周世钊还参加了毛泽东创建的“新民学会”。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周世钊还经常与毛泽东通信来往。周世钊每有新作，都要送给毛泽东欣赏。他以作为毛泽东的同窗好友而终其一生。这两位同窗好友，都于1976年离开了人世。

李达（1890－1966），湖南永州零陵县人，号鹤鸣。最早在中国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先驱之一，中国共产党创始人之一，著名马克思主义哲学家。1913年，考取日本东京第一高等师范理科。1920年回国后，与陈独秀、李汉俊在上海发起成立共产主义小组，并主编《共产党》月刊。正是《共产党》月刊，成为毛泽东与李达结成好友的信物。《共产党》月刊每一出刊，李达就把它寄给远在湖南的毛泽东。后来，李达投入到中共“一大”的筹备工作，同毛泽东的联系就更加紧密。1921年7月，毛泽东、何叔衡到上海参加中共“一大”，与李达这位交往多时的朋友终于见面，李达热情接待了这两位来自湖南的老乡和同志。从此，毛泽东和李达不仅是革命同志，而且成为好友。后来，李达因与陈独秀意见不合，脱离了共产党组织，但始终从事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1935年，李达撰写的《经济学大纲》和《货币学概论》出版后，受到毛泽东的赞誉并向延安理论界推荐。特别是1937年，当李达把出版的《社会学大纲》寄给毛泽东时，毛泽东十分高兴，接连阅读了十遍，并作了详细眉批，称这是中国人自己写的第一部马列主义哲学教科书，并写信李达，称赞李达是“真正的人”。1949年5月14日，李达受毛泽东的邀请到达北平，参加第一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被选为主席团成员。文化大革命中，李达受到迫害，并于1966年8月24日含冤去世。

乐天宇是湖南宁远县人。他的老家就在九疑山下。1916年，乐天宇考入湖南省第一师范学校。因他常去杨昌济家求教，从而与毛泽东、杨开慧结为好友。1921年，他考入北京农业大学，在邓中夏领导下，在北京农大建立社会主义研究小组，积极投身革命。大革命期间，乐天宇受党组织派遣，回宁远组织农工运动。短短3个月，农会会员发展到5万多人，乐天宇被推选为宁远县农民协会会长。秋收起义期间，毛泽东给宁远农民协会三次发来电报，第一次是“火速武装农民待命”，并要求提供九疑山有关情况；第二次是“集中湘潭待命”；第三次是“集中安源待命”。“马日事变”、“秋收起义”时，乐天宇曾两度被捕。后辗转到达革命圣地延安，参与了南泥湾开荒的规划设计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任北京农业大学校务委员会主任。1951年，乐天宇调离北京农业大学到中国科学院工作，主持华南热带作物研究工作，成为著名的农业科学家。1980年，已经79岁高龄的乐天宇，从北京回到条件非常艰苦的九疑山，创办了新中国成立以来全国第一所民办高等学校──九疑山学院，开我国建国后民办高等教育之先河。1984年7月15日，乐天宇病逝于九疑山。他的骨灰，部分撒于九疑山，部安放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实现了“死于九疑，葬于九疑”誓言。

周世钊、李达、乐天宇三位湖南老乡，相互之间也是很好的朋友。一次，乐天宇的家乡宁远县有人捎来九疑山斑竹等物。于是，乐天宇与周世钊、李达商定，要送一支斑竹给毛泽东。不久，三人各自呈上自己送给毛泽东的礼物。乐天宇将一条幅、一枝斑竹送给毛泽东。条幅为东汉著名文学家蔡邕撰、宋代书法家李挺祖书《九疑山铭》碑的拓片，乐天宇还将自己的古风《九疑行》题写于条幅顶端，署名“九疑山人”。《九疑行》全诗如下：

三分石耸楚天极，大气磅礴驱舞龙。

南接三千罗浮秀，北压七二衡山雄。

西播都庞越城雨，东嘘大庾骑田虹。

我来瞻仰钦舜德，五风十雨惠无穷。

为求山河添锦绣，访松问柏谒石枞。

瑶汉同胞殷古谊，长林共护紫霞红。

于兹风雨更调顺，大好景光盛世同。

当时，李达送了一枝斑竹毛笔给毛泽东，并附上咏九疑山的诗一首。周世钊则送一幅内有蔡邕《九疑山铭》的墨刻，也附诗一首。周世钊、李达给毛泽东赠诗的内容至今未公之于众，大概同乐天宇差不多，也与九疑山和舜帝有关。

毛泽东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三位早年好友送来的礼品和诗词，表现了家乡人对自己的深情厚意，这份友情难得，弥足珍贵。睹物思人，毛泽东思绪万千。正是这种故乡的人，故乡的礼品，故乡的情谊，激发了他的诗意。于是，一首脍炙人口、传之后世的诗篇《七律·答周世钊、李达、乐天宇同志》就这样产生了。全诗如下：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廖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1963年，毛泽东七十寿诞时，筹划将自己的诗词结集出版。出版毛泽东诗词的工作，交给了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为使毛泽东诗词的出版准确无误，田家英将毛泽东诗词稿分送给当时一些著名诗人，请他们认真地校核。郭沫若收到毛泽东诗词稿找到乐天宇，拿出一份诗稿要乐天宇看。乐天宇一看，是毛泽东的诗稿《七律·答周世钊、李达、乐天宇同志》。乐天宇想了想，古人说盖棺定论，我们现在都还是不能定论之人，将我们的名字写在毛泽东诗词中，万一我们今后出了问题，给主席脸上抹黑，那就不好了。于是，他当即要求郭沫若将自己的名字划掉。郭沫若感到乐天宇说得有道理，就说，这样也好，不如改为《答友人》吧！后来，毛泽东采纳了郭沫若的意见。因此，我们现在读到的这首诗，就由《七律·答周世钊、李达、乐天宇同志》变成了《七律·答友人》。

三、郭沫若解读毛泽东《七律·答友人》

毛泽东的《七律·答友人》，有着深刻的历史文化内涵和鲜明的时代特征。郭沫若是毛泽东的好友，又是一位著名的文学家、诗人、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在《七律·答友人》创作和发表的过程中，毛泽东曾就这首答诗的内容，同郭沫若等著名诗人和历史学家作过研究探讨。因此可以说，郭沫若是对这首诗的意境最有解释权的人之一。

郭沫若与毛泽东有着非同一般的友情与交往。1926年3月，郭沫若受聘于广东大学文科学长。毛泽东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期间，与郭沫若不期而遇。一位政治伟人毛泽东与一位文史骄子郭沫若，从此开始了历时大半生的真情交往。在五十年的真情交往中，毛泽东经常与郭沫若一起讨论历史和诗歌。《七律·答友人》这首诗，他们二人进行过充分讨论和研究，都认同司马迁关于“舜葬九疑”的千古定论，都赞美舜帝与娥皇女英的千古爱情绝唱，都向往“尽舜尧”、“尽朝晖”的美好境地。1964年5月16日，郭沫若在《人民日报》发表《“芙蓉国里尽朝晖”──读毛主席新发表的诗词<七律·答友人>》。郭沫若认为，“九嶷山上白云飞”这首七律，形象极其壮丽，声调极其和谐，令人百读不厌。

郭沫若赞叹毛泽东的《答友人》，巧妙地“利用了舜帝和二妃的故事”，并对诗中的典故进行了详尽的考证。考证中，郭沫若引用了大量文献典籍。首先，他认同舜葬九疑这一千古定论。他是这样写的：

《史记·五帝本纪》：“（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九疑即九疑山，“在湖南宁远县南六十里”。

《水经·湘水注》：“苍梧之野，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疑山。大舜窆其阳……南山（应为山南）有舜庙。”

《太平御览》卷四十一引《郡国志》：“九疑山有峰：一曰丹朱峰；二曰石城峰；三曰楼溪峰，形如楼；曰娥皇峰，峰下有舜池……；五曰舜源峰，此峰最高，上多紫兰；六曰女英峰，舜墓葬于此峰下；七曰箫韶峰，峰下即象耕鸟耘之处；八曰纪峰……九曰纪林峰……有九水，七则流归峰北，二则翻注广南。”丹朱峰《方舆胜览》作朱明；溪峰，作石楼；峰，云“亦名华盖”；纪峰，作桂林；纪林峰，作杞林。两者小有异同。《方舆胜览》云：“又有舜峰，不列九峰之内。”是则九疑不止九峰，而有十峰了。照有九溪而言，十峰是比较正确的。

其次，郭沫若认为“帝子”即娥皇、女英。他写道：

九峰中既有娥皇与女英，那便是唐尧的二女，即所谓“帝子”。《楚辞·九歌》中有咏君、湘夫人二歌。《湘夫人》首句云：“帝子降兮北渚”。王逸注云：“帝子谓尧女也……言尧二女老兵女英随舜不反，没于湘水之渚，因为湘夫人。”王逸以湘夫人为娥皇女英二人，而以湘君为湘水之神（男性），此与旧说有异。

《史记·秦始皇本纪》：“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刘向《烈女传》亦云：“舜为天子，娥皇为后，女英为妃。帝涉方，死于苍梧，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此可见秦汉学者都以湘君尧女。湘君为尧女，则湘夫人为尧女无疑。故韩愈《黄陵庙碑》，即以湘君为娥皇，湘夫人为女英。谓“尧之长女娥皇为正妃，故曰君。其二（次）女英自宜降为夫人也”。朱熹《楚辞集注》即采用韩说。看来，这种说法是有根据的。古者妃后亦可称君，除见诸典籍外，金文《晋姜鼎铭》中晋姜自云“余惟嗣朕先姑君晋邦”更是绝好的第一手证据。

最在诗意的应该算是有关湘妃竹的民间传说。晋人张华《博物志》：“洞庭之山（此二了或误为虞），帝之二女啼，以涕挥竹，竹尽斑。”又《太平御览》九六三卷引南朝人任昉《述异记》：“湘去岩三十里许，有相思宫、望帝台。舜南巡不返，没葬于苍梧之野。尧之二女娥皇女英追之不及，相思痛哭，泪下沾竹，文悉为之斑斑然。”

明人王象晋的《群芳谱》说得比较明晰：“斑竹即吴地称湘妃竹者，其斑如泪痕……世传二妃将沉湘水，望苍梧而泣，洒泪成斑。”

主席即根据了这些神话故事和民间传说，冶炼出了诗的开首四句。

从郭沫若的考证情况看，他显然是认同舜葬九疑的，也是认同娥皇女英的故事传说的。他认为，毛泽东《答友人》构建的诗境十分美妙，充满审美情趣。他这样写道：“多么美呀！有白云　　的九嶷之山耸入云表，有一对姐妹女神从葱翠迷疑的山上乘风而下，名人的手里拿了一枝洒满了泪痕的湘妃竹，各人的身上披着万朵的红霞，作为无限的斑斓的彩衣。这是多么壮美的画面啊！”可见，郭对“九嶷山上白云飞”这首七律是多么的陶醉。郭沫若还在该文的后段，对毛泽东在诗中所用典故的象征意义进行了分析。他写道：“主席所答的是湖南友人。‘我欲因之梦廖廓，芙蓉国里尽朝晖。’这芙蓉国固然限于湖南，但也不单纯地限于湖南。它可以象征全中国，也可以象征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