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名人吟咏

　　舜葬九疑，不仅《山海经》、《史记》等历史文献多所记载，而且历代文化名人多有吟咏。从屈原的《离骚》、《湘君》、《湘夫人》，到汉代蔡邕的《九疑山铭》，到唐代李白的《悲清秋赋》、《远别离》，刘禹锡的《潇湘神》，到宋代苏轼的《九疑吟》、陆游的《舜庙怀古》、朱熹的《虞庙乐歌词》，到明代徐霞客的《楚南日记》，再到毛泽东的《七律·答友人》等等，数不胜数。在众多的名人吟咏中，既有诗词，又有骚赋，也有散文，诸体俱备。这些名人的吟咏，绝大多数是用文学家、诗人的目光来审视、吟咏舜葬九疑这一上古历史事件以及九疑山的风土人情。他们的诗文，虽不能像历史文献典籍那样准确无误，但有着一个共同点，这就是他们都把自己诗文的立足点放在舜葬九疑的基础之上。这是全国其他任何声称有舜帝陵的地方所没有的。

第一节　屈原“就重华而陈词”

屈原（前340－前278），我国古代最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也是我国古代最杰出的浪漫主义诗人。同时，屈原又是我国咏舜第一人。他在《离骚》中写道：“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迓并。”在《涉江》中写道：“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在《九歌·湘夫人》中写道：“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在他之前，虽然也有不少名人以舜为题，来陈述自己的思想与政治主张，但都是以政论的方式进行的。屈原则不同，他直接以诗歌的形式进行。屈原为什么反复描写自己到九疑山去朝见舜帝呢？

一、屈原咏舜首先源于楚人崇舜

屈原咏舜是楚人崇拜舜帝的一种表现。楚国为上古时期或者说尧舜禹时期的三苗之地，楚人先祖与舜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舜帝在楚国和楚人心目中有着崇高的地位，舜帝的英灵在楚国神灵界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在尧舜禹时期，三苗是长江中游地区的一个大国，或者说是南方最强大的部族，曾与尧舜禹为主体的中原部落进行了长期战争。而在如何对待三苗的问题上，舜帝同大禹的观点与做法是不一样的。舜帝主张以感化为主，以武力为辅。大禹则相反，主张用武力解决问题。在舜帝执政时期，始终坚持感化为主的方针，通过推行中原一带的道德文化，化解同三苗之间的矛盾与问题，达到和平共处的目的。舜帝将帝位禅让于大禹后，自己就到南方视察，最后崩葬于九疑山。在巡狩南方的途中，舜帝沿途传播自己创立和推行的道德文化，在三苗部落中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并对以后三苗地区的发展产生了深刻的影响。舜帝逝世后，大禹发动了对三苗的大规模战争，最后打败了三苗。从此，曾与尧舜禹长期为敌的三苗国，就这样从上古时代消失了。三苗部族的遗民，后来组成了新的部落联盟──荆楚，成为后来楚人的祖先。夏代至商代，荆楚仍然与中原国家为敌，经常发生战争。商代，商王武丁曾出兵攻打荆楚，并深入荆楚腹地，抓获大批俘虏。商末以后，荆楚与周的关系有所缓和，其中一部分荆楚人归附于周。周武王出兵攻打商纠王时，这部分荆楚人参加周军对商军的作战。周王朝建立后，曾经大封诸侯，其数量传说有八百之多，其中有无荆楚尚不得而知。到了周成王时，荆楚部落首领熊绎被封子爵，立国于荆山（今湖北秭归东南）。熊绎的祖先，就是归附周国并随周武王伐商纠王的荆楚人首领。后来，熊绎的后代不断拓疆辟地，建立起楚国。熊绎也因此成为楚国人的祖先。楚国经常与周边国家发生战争，在春秋时期先后兼并了45个诸侯国，并不断与晋国争霸。楚庄王时期，曾打败晋国成为霸主。战国时期，楚国成为七雄之一。从熊绎被封于荆，到楚国成为战国七雄，楚人在骨子里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祖先三苗被灭的耻辱，始终没有停止对中原国家的战争。但是舜帝是一个例外。不管楚人如何仇视中原国家，却始终如一地尊崇舜帝。在从夏到秦的1800多年时间里，楚人始终把舜帝当做圣君和神灵加以顶礼膜拜。这是因为，舜帝推行的道德文化已经深深植根于楚人灵魂之中，成为楚文化的重要源头。舜帝在楚人和楚国心目中拥有崇高的地位，舜帝的英灵在楚国神灵界中当然也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楚人对舜帝的崇拜，可以从楚灵王建造章华台一事中窥见一二。舜帝崩葬于苍梧九疑后，楚人就在九疑山建起了舜庙，四时祭拜舜帝。楚灵王是楚庄王的儿子。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典故，为后人所共知。其子楚灵王花巨资修建“章华台”一事，也为人所共知。《左传》、《国语》等典籍均对章华台有所记载。《左传·昭公七年》：“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杜预注：“台在今华容城内。”《水经·沔水注》：“台高十丈，基广五十丈。”由此可见章华台规模之大。然则章华台的建造，却是与祭舜有关。《国语·吴语》：“昔楚灵王不君，其臣箴谏以不入，乃筑台于章华之上，阙为石郭，陂汉，以象帝舜。”韦昭注：“舜葬九疑，其山体水旋其丘，故壅汉江水伎旋石郭，此象之也。”这也就是说，章华台是仿照九疑山舜庙的式样建造的，也是为了方便祭舜而建造的。撇开楚灵王极尽奢华之风不说，单就为祭舜方便而建造章华台这一点来说，舜帝在楚国和楚人心目中的地位确实是非常崇高的。

正由于舜帝在楚国和楚人心目中的地位至高无上，屈原才会在自己蒙受不白之冤而遭流放时，心中首先想到的是向舜帝诉说自己的不幸，诉说国家的不幸。这是他在自己诸多作品中多次提到舜帝的重要原因。

二、屈原咏舜是对楚国前途命运的担心

屈原是一位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但首先他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者。如果没有这一点，屈原就不可能被后世奉为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屈原名平，字原；又自名正则，字灵均。初辅佐楚怀王，做过左徒、三闾大夫。他的学识非常渊博，主张彰明法度，举贤授能，东联齐国，西抗强秦。在同贵族子兰、靳尚等人斗争中，遭谗去职。顷襄王时被流放，长期流浪于沅湘流域。

在屈原的心目中，舜帝是最贤明的帝王。他非常向往上古时期“尧天舜日”的政治环境，非常推崇舜帝举贤任能的政治品质，非常希望实现楚国强大的政治理想。他也非常怀念楚国历史上的楚庄王时期。楚庄王于前613－前591年在位，曾整顿国家内政，兴修水利，国力迅速强大。前611年，楚庄王攻灭庸国（在今湖北竹山西南）。继又进攻陆浑之戎，陈兵周郊，派人询问象征天子权威的九鼎的重量。后来，楚庄王大败晋军，陆续使鲁、宋、郑、陈等国归附，成为当时的霸主。这时的楚国疆域，西北到武关（今陕西商南西北），东南到昭关（今安徽含山北），北到今河南南阳，南到洞庭湖以南。到战国时，楚国疆域又有所扩大，东北到今山东南部，西南到今广西东北角。而到了楚怀王（前328－前299在位）时期，前期的楚怀王还比较开明，国家也比较强大，曾出兵攻灭越国，把疆域扩大到今江苏和浙江。但是后来楚怀王信用权臣子兰、靳尚等人，打击朝中忠良。屈原等人虽然多次面谏，楚怀王却听不进去，不仅不采纳屈原等人的正确建议，反而排斥主张改革的官吏。屈原就是在这种情况被革职。此后，楚国先后被秦、齐等国打败，失去汉中（今陕西与湖北之间一带地方）等地盘。楚怀王三十年（前299），他不听劝阻，亲自到秦国去，结果被秦国扣留，最后死于秦国。

这一切，对屈原的打击特别大。眼看国家的君王越来越昏庸，自己的国家一步步走向衰败，作为一名正直的爱国的楚国贵族屈原，其内心的痛苦与无奈是可想而知的。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屈原想到了舜帝，想到了为楚国与楚人所推崇的舜帝，希望楚国的君王能够效法舜帝，像舜帝一样贤明，从谏如流，使楚国重新强大起来。但残酷的现实同他的希望和理想截然相反。到了顷襄王时期，他不仅不能返回朝廷，官复原职，为朝廷效力，反而被放逐，长期流浪于沅湘流域。即便如此，屈原想到的依然是他的国家，他的人民。他仍然希望进行能够听进他的话，能够重新欢迎自己回到朝廷为国家效劳。在他的诗歌中，充分地表露出这一点。如《离骚》：“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迓并。”描写自己溯湘江南行，到九疑向重华（舜帝名重华）陈词诉说，受到九疑山诸神的热情欢迎。这与其说是屈原到九疑山向舜帝陈词受到欢迎，倒不如说屈原希望回到朝廷向楚王陈述自己的政治主张，并重新受到楚王的重用。他在《涉江》中写道：“驾青虬兮骖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在《九歌·湘夫人》中写道：“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这些诗句，无疑都表达了自己重新回到朝廷的强烈愿望。

然而，楚国的政治越来越腐败，楚国的势力越来越衰弱。公元前279年，楚国的都城郢被秦军占领，烧杀虏掠并捣毁了楚国先王的陵墓。这一事件，给屈原以沉重打击。公元前278年4月，秦军席卷洞庭湖地区。当时，屈原正在患病发高烧，但已经感到秦军即将逼迫自己所处的罗子国（今湖南汨罗）。眼看自己的国家大势已去，而自己既无力挽救楚国的危亡，又深感自己的政治理想无法实现，屈原选择了最后一条路，既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来唤起国人的抵抗，来唤起昏庸的楚王。就在这一年的五月初五，满怀着失望与希望的伟大爱国主义诗人屈原，梳妆整洁，穿戴上过去只有在节日才穿的礼朝服，戴上自己喜爱的高高的切云冠，佩上饰有宝石的长剑，“临沅湘之兮渊兮，遂自忍而沈流”，在今湖南汨罗江投水自尽，以身殉国。

当时的楚国并没有全面失陷。屈原也完全可以不选择“遂自忍而沈流”的道路，而且楚国的大将罗锐已安排屈原等人做撤退准备。但屈原选择的不是撤退，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以身殉国，用自己的死来唤起楚国的君王与人民。他的这一目的显然部分地达到了。屈原死后，罗锐等人将屈原安葬在汨罗河畔。屈原之死也极大震撼了楚国，激起了广大民众的爱国热情，奋起抵抗秦军的侵略，特别是罗锐率军在湘楚一带同秦军进行了长期的艰苦的斗争。正因为如此，秦军一直没有能够在所占领的南楚地区建立起牢固的统治，南楚政权也因此维持达半个世纪之久。直到秦始皇时期，秦始皇派大将王翦率领60万大军，才最后攻下南楚一带，今湘南一带才最后归入秦王朝的版图。同时，屈原之死在楚国人民的心中树立起一座永远的丰碑，他成为正直、正义、爱国的代名词。二千多年来，我国人民特别是江南地区的人民，一直都非常敬重屈原，一直没有停止过祭祀屈原和纪念屈原。每到五月初五这一天，就用吃粽子的方式和龙舟竞渡的方式来纪念屈原。龙舟竞渡的盛大场面，是对当年人们竞相划船打捞屈原遗体场面的再现和发展。

三、屈原咏舜也是对舜葬九疑的肯定

在我国历代诗人中，屈原是一位保留史料较少、争论问题较多、分歧意见较大的诗人。其中许多有争论的问题，可能永远都难以达成共识。但是，在有些问题上的意见则是一致的。最基本的也是最一致的意见，就是屈原为我国最早的大诗人。屈原在文学史上的最大贡献，就是他在吸收民间文学艺术营养的基础上，创造出骚体这一新的诗歌与文学形式。这一诗歌与文学形式，同《诗经·国风》相题并论，并称风骚，为中国先秦文学与诗歌发展的第二个高峰。屈原的《离骚》、《九歌》等诗歌，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千古绝唱。正由于屈原忠君爱国，品德高尚，是一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又是一位敢于创新，在中国文学史上有突出贡献的伟大诗人，他在1954年就被列为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

至于不同意见，争论最多也是最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屈原到过九疑山没有。很多专家学者认为，屈原没有到过九疑山。但也有的专家学者认为，屈原在长期流浪沅湘过程中，屈原肯定到过九疑山。李生顺先生是主张屈原到过九疑山的学者之一。他在自己的新作《有虞舜帝》一书中写道：

在长达15年的流放生活中，屈原去过九疑山。屈原在沅湘一带长期滞留，而沅湘一带距九疑山也就是几天的路程。在十几年精神苦闷的江南流放生活中，屈原惟一的希望，也是最迫切的希望，就是“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在屈原旅进旅退中，有许多次提到沅湘九疑山、舜帝和二妃，就是一个证明。《离骚》中“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是屈原未被放逐江南以前说的。公元前292年，屈原再度被顷襄王逐出朝廷，永久流放在长江以南的荒野上，15年中他最有可能实现他惟一而迫切的希望，就是驾一叶轻舟沿湘江而上去九疑山“就重华而陈词”。屈原曾掌管楚国的祭祀活动，无论在职位上还是在流放中，他去九疑山祭祀应当容易理解。

笔者认为，李生顺先生的看法不无道理。屈原曾做过楚国的三闾大夫。三闾大夫是掌管国家祭祀的。屈原与所有楚国人特别是楚国贵族一样，对舜帝是非常崇拜的。那么，屈原流放到沅湘一带，肯定不会放过到九疑山祭拜舜帝的机会。而且从洞庭湖一带到九疑山，只有几天的路程。屈原虽然是被流放到洞庭湖一带，但朝廷并没有对屈原在沅湘一带的行动作出具体的限制，只是规定他不能返回江北，不能重新返回朝廷。因此，屈原在到了沅湘以后，肯定会寻找机会到九疑山去，在九疑山了却自己“就重华而陈词”的惟一愿望。这是我对屈原是否到过九疑山的一点看法。

而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无论屈原是否到过九疑山，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就是舜帝崩葬于九疑山。楚国与楚人为什么那样崇敬舜帝？舜帝对楚人的祖先三苗比较友好，不是以武力相威胁，而是以道德文化来感化，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也是一个最基本的原因。但是，仅有这样一个原因显然是不够的。舜帝道德文化惠及的不仅仅是三苗及其后裔荆楚，而是惠及整个东夷、西戎、北狄。特别是舜帝在今山西运城一带活动多年，对当地的影响会更大也更深远。但是，在全国各地，对舜帝的崇敬程度却远远不及荆楚一带，远远不及楚国与楚人。即以山西运城一带为例，在唐代以前，这里根本连一座舜庙都没有建起来，就是一个非常明显的证明。因此，楚国与楚人崇敬舜帝，还有另一个方面的重要原因。这就是因为舜帝葬于九疑山。对于这一点，楚国与楚人肯定是清楚不过的，而且楚国与楚人是把舜帝当做自己的保护神来祭祀的。不然的话，楚灵王就不会仿照九疑山舜庙的式样建造章华台了。屈原做过三闾大夫，对祭祀的神圣可以说是了解至深的。如果他不知道舜帝崩葬于九疑山，而是知道舜帝葬于安邑（今山西永济一带）或其他什么地方，他就不会把自己惟一的希望写成到九疑山拜祭舜帝，而是到其他什么地方去拜祭舜帝了。即便是自己不能亲自到那里去祭拜，也可以在自己的诗歌中去想像一番，这应该是可以讲得通的。但是，屈原并没有在他的诗歌中写其他的地方，而是在多首诗歌中都描写到九疑山去祭拜舜帝。这就只能有一个解释，舜葬九疑在楚国是人人知道的事实。屈原描写自己到九疑山祭拜舜帝则是天经地义的事。自屈原以来，从来没有人指出屈原到九疑山祭舜是把祭舜的地点搞错了，他不应当到九疑山去祭舜，而是应当到山西的安邑去祭舜。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说，屈原诗歌中关于到九疑山祭拜舜帝的描写，是舜帝崩葬于九疑山的又一个重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