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陵庙变迁

　　舜帝崩葬于九疑山后，舜帝陵庙则经过了多次变迁。先秦时期，舜陵与舜庙是分设的，并不在一起。秦汉以后，陵庙合一，定址于玉琯岩前。到了明代，舜帝陵庙迁于舜源峰下。本章着重叙述古往今来舜帝陵庙变迁的过程与情况。

第一节　先秦时期的舜帝陵庙

在研究九疑山舜帝陵时，首先要解决的一个问题是，舜帝陵庙始建于何时。其次，需要搞清楚当时的舜帝陵庙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对于这个问题，目前争论很大。那么，到底情况如何？

一、          九疑山舜帝陵庙始建于三代

对于这个问题，目前尚无确切答案。学术界的主流看法是，舜帝陵庙始建于夏商周三代时期，当时的舜帝陵庙是分设的。但也有的学者认为，九疑山舜帝陵庙是在西汉以后才建起来的。索宝祥先生在《舜迹三考·舜帝卒葬考》中认为，九疑山舜帝陵庙是在司马迁的影响下，在汉代以后修建起来的。他这样写道：

“正是因了他（司马迁）的一句话，湖南宁远才有人在汉代、南北朝乃至唐宋时期建筑、修缮帝舜陵庙。”

事实果真如索先生所说吗？果真如此的话，那就是司马迁通过“演义”，杜撰了一个舜葬九疑的故事，讲了一句舜“葬于江南九疑”的话，于是乎湖南宁远人按照司马迁的话，才在九疑山修建了一处舜帝陵庙。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九疑山舜帝陵庙的修建，不仅不是因为司马迁讲了话才修建的，而且九疑山舜帝陵庙的修建有着久的历史，远在司马迁之前。司马迁在《史记》中做出舜葬九疑的结论，首先在于当时的九疑山已经存在舜帝陵庙，而且司马迁亲自到过九疑山，亲眼见过这里的舜帝陵庙。我们只要举一个例子，就完全可以推翻索先生的说法。

多数人可能都还记忆犹新，1972年，我国考古学界有一项非常重大的考古发现，那就是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两幅用帛绘制的地图。据专家研究，我国地图产生于三千多年前的西周初年周召公宫建洛邑时画的洛邑城址附近地形图。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地图，则是我国到目前为止保存的最早的地图。这两幅地图的主区域，都是深水流域，即现在湖南永州湘江上游的潇水流域，亦即九疑山地区或南部六县。因为潇水在晋代以前称为深水，而潇水中上游流域就是九疑山一带。在这两幅地图中，有一幅是驻军图，上面有九个地方标有驻军。另一幅则是地形图，上面画有山、水、村落及道路等。图中的九疑山，采用十分醒目的漩涡线标示，类似当今地图中的等高线。图中绘有三十三条河流，其中九条标有河的名称，而标示深水的线条又黑又粗。这些河流都画得非常准确，与现在的潇水水系完全一致。在九疑山的南侧画有一处建筑物，建筑物的前面画有九条柱状物，中间画有五个“∧”型屋脊，建筑物旁注“帝舜”二字。我国著名历史学家、复旦大学历史地理研究室谭其骧教授说：“这座建筑物即舜庙，九条柱状物当系舜庙前的九块石碑。将著名建筑夸大地画在地图上，这是古今地图惯用的手法，并不足奇。”实际上，九条柱状物和五个“∧”型屋脊，还有“九五至尊”的意思。《易经·乾卦》说：“九五，飞龙在天。”乾卦九五，术数家说是人君的象征。后人因此称帝王为“九五至尊”。舜帝贵为天子，其陵墓所在地在地图上用九根柱状物和五个“∧”型屋脊表示，其意思明白如纸。

上面说了这么多，并不能说明这两幅地图到底是西汉时期什么年代的，是不是也受了司马迁的影响，“因了他（司马迁）的一句话”，马王堆西汉古墓的主人才画这两幅地图？！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非也。这两幅地图的主人，是当时的长沙王利仓之子。利仓之子是长沙国的一员战将。当时，长沙国的南部九疑山一带，与南越王赵佗（？—前137）的地盘接壤，位于防御赵佗的最前线，有着极其重要的军事地位与作用。南越王赵佗曾在吕后时发兵攻打长沙国的边邑，即今之九疑山与广西梧州一带。为此，汉文帝时期（前179－前157）在九疑山地区建立了“深平军事防区”。担任军事防区的历任将领，其中一位就是当时长沙王利仓的儿子。这两幅地图所描绘的区域，正是利仓之子的驻防区——深平军事防区。地图上山川、道路、村落等，之所以画得非常详细而准确，是因为它是利仓之子实地考察绘制而成。据考古界研究，利仓之子卒于前168年，此墓也葬于前168年。这两幅地图的出土至少可以说明四个问题：一是九疑山舜帝陵先于这两幅地图而存在，也就是说，在绘制这两幅地图之前，九疑山舜帝陵庙就已经存在了，绘制地图的人肯定是见过九疑山舜帝陵庙的，而不可能是绘制地图的人主观想象出来的。二是这两幅地图绘制的时间在公元前168年之前。因为墓主人死前168年。如果这两幅地图不是绘于公元前168年之前，就不可能随墓主人葬入墓中。三是这两幅地图绘制时间的下限，比司马迁开始撰写《史记》的时间上限即公元前104年，要早64年；比司马迁的出生时间——公元前146年，还要早22年。也就是说，这两幅地图不可能是受司马迁的影响，或者“因了司马迁的一句话”而绘制出来的，而是地图的主人或更早的人自主绘制的。四是司马迁于元朔三年（前126）游历九疑山时，应当是见过当时的舜帝陵庙的。因为当时离利苍之子逝世的时间还只有40余年，那里的舜帝陵庙应当还是存在的。

上述说明，九疑山舜帝陵修建于先秦时期。虽然修建的具体时间与规模尚待考证，但先秦时期九疑山已经修建了舜帝陵庙，这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如果硬是要置前述事实于不顾，说九疑山的舜帝陵庙是在司马迁说了舜帝“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的话以后才修建起来的，那就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也不是一位专家学者应有的态度。

　　二、三代时期的舜帝陵

舜帝在巡狩过程中，由于年老体弱，体力不支，最后在九疑山三分石一带逝世。三分石又叫三峰石，也叫舜峰、舜公石。这里是九疑山的次高峰。汉代，这里是苍梧郡的冯乘县（今湖南江华瑶族自治县）与零陵郡营道县（今湖南宁远县）的交界处。因此，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说：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司马迁所说的“苍梧之野”，就是指三分石一带，这里既可以称为九疑山，也可以称为苍梧山。他所说的“江南九疑”，进一步明确无误地肯定舜帝葬于九疑山，而不是其他什么地方。这里的九疑山，是最早意义上的九疑山，即三分石一带。他所说的“零陵”，则包括了两个方面的意义：一指舜帝陵称为零陵，零陵是舜帝陵的代称、他称或美称。“是为零陵”可以直接译成“这就是零陵”。二指舜帝陵在零陵郡。“是为零陵”，可以译成“舜帝陵位于或者说在零陵郡地界”。那么，最早的舜帝陵在哪里，或者说舜帝后到底葬在哪个具体位置呢？到目前为此，还不能作做出明确的判断。因为按照当时的风俗习惯，帝王驾崩，就地埋葬，不封不树。此前的炎帝陵、黄帝陵是如此，此后的大禹陵也是如此。所谓不封，就是不垒土，也有的说是实行天葬，无所谓坟墓。这一点，可从《易经》、《礼记》等古籍中得到印证。《易经》云：“古之葬者，厚衣之以新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礼记》说：“古也，墓而不坟。”而厚葬之风，则是在三代时才逐步形成的。东汉文学家蔡邕在祭舜帝文《九疑山铭》中说：“逐葬九疑，解体而升。”这里的“解体而升”，实际上就是天葬。“解体”是实行天葬的必然步骤。“升”即升天之意，亦即死亡、去世之意。我国著名农学家、教育家、改革开放后第一个自办高等学校的乐天宇先生，极力主张舜帝是实行天葬的，没有坟墓。有的认为，这种天葬，要将人的尸体剁碎来喂鸟，未免太残酷、太不人道子了。实际上，这只过是我们现代人的看法而已。在人类历史上，天葬非但不是太残酷、太不人道的事，而且是一种非常神圣的丧葬方式。这一点，在我国近代西藏的天葬仪式上仍然可以见到。所谓不树，就是不立墓碑。由于舜帝既非土葬，又没有立碑，当然也就无所谓舜帝陵墓具体在什么地方，只能大体说舜帝葬于三分石一带。更准确地说，舜帝是在九疑山三分石一带举行天葬仪式的。因此，三分石就是舜帝的长眠之处。

另外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舜帝死后，由于九疑山距有虞的都城蒲阪太远，不好运回都城安葬，于是就地掩埋在九疑山中。同时，为了避免遭到对有虞怀有敌意的三苗极端势力的破坏，随舜帝南巡的大臣皋陶和其他人员商议，将舜帝悄悄埋在“九峰相似，望而疑之”的地方，不封不树，并且在九座相似的山峰下布下疑阵，使舜帝能够入土为安，免遭侵害。持这种观点的人，将舜帝之死与南征三苗联系起来，认为舜帝死于攻打三苗的战争中。历史的真实是否如此，尚待以后的考古发现加以证实。

无论如何，舜帝葬于九疑山三分石一带，这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对此，古籍多有记载。其中尤以《山海经》的记载为最早，也最为明确。明万历《九疑山志》载：“三峰并峙如玉笋，如珊瑚。其上有仙桃石、步履石、马蹄石。尤以香炉石最精美，有足有耳，形质天然。峰上有冢，以铜为碑，字迹泯灭不可认，疑为舜冢。”《永州府志》也记载舜帝陵在三分石。王万澍《衡湘稽古》载：“夏后及群臣葬虞帝于何之九疑山。时何为此地诸侯。玉琯岩有何侯宅，宅前为岩。汉哀帝时零陵文学奚景游于岩中，得玉琯十二枚献于朝，《风俗通》谓西王母所献于舜者也。岩前有舜帝祠，传说谓葬舜帝时，夏后与诸侯之所宿也。三峰（分）石深处有冢，有铜碑额，字不可识，传为舜冢。”

三、三代时期的大阳溪大庙

舜庙是后人为纪念和祭祀舜帝而建立起来的。那么，三代时的舜庙建在什么地方？《宁远县志》载：“舜陵在九疑山中，舜庙在大阳溪，盖三代时祀于此。其遗址在白鹤观前，土人呼为大庙。”这里明确记载三代时的舜庙建在大阳溪旁的白鹤观前。“土人呼为大庙”的说法，也是可以肯定的。如舜帝当年南巡到过的湖南东安县舜皇山，山顶上也建有祭祀舜帝的舜庙，当地人呼为大庙。进入山上舜庙的山口，一直称为大庙口，这里至今已经成为一个规模较大的建制镇。现在的问题是，九疑山舜庙所在的大阳溪在哪里？白鹤观又在哪里？

无论从地图上看，还是到实地察看，舜帝崩葬的三分石一带，距宁远、道县、江华、蓝山等县，都有100－150华里左右的路程。各个方向都是崇山峻岭，极难通行。因此，祭祀舜帝所建舜庙，不可能建在三分石一带，只能建在交通相对方便的九疑山山麓。那么，在九疑山山麓的什么位置建舜庙比较合适呢？上古至三代时期，南方的陆路交通还非常地不方便，而水路交通就相对方便一些。这样，舜庙的位置应当在沿河两岸的附近。当时，中原地区的经济相对于其他地方来说要发达一些。古代国家的都城也大多建于中原一带。这些帝王的使者要到九疑山祭祀舜帝，最佳的路线就是沿湘江、潇水而上，到道县后再经九疑河或宁远河到九疑山山麓。

那么，大阳溪在哪里？会不会是宁远河或九疑河中的一条河？或者会不会是宁远河或九疑河某一河段的名称？经对宁远境内九疑山山麓的地名考察，结合《宁远县志》的记载，多数人认为所谓的大阳溪，就是九疑河流经大阳村一带河段的名称。九疑河是源出九疑山的一条河流，由西向东流经宁远天堂镇大阳村一带，在道县汇入潇水。这条河在汉代以前叫　水，今称九疑河。古代，对流经不同地域的河段，都有着不同的称谓。如长江的上游分别称为通天河、金沙江等等，不一而足。源出九疑的另一条河宁远河，在宁远县城以下河段叫宁远河，县城以上河段叫泠水，而泠水在流经湾井镇下灌村一带的河段又称为灌溪。因此，九疑河流经大阳村一带的河段称为大阳溪，这是不足为奇的。

三代时舜庙位于大阳溪，还可以从唐代诗人、道州刺史元结有给皇帝的奏折《舜庙状》中得到印证。元结在《舜庙状》中写道：“谨按地图，舜陵在九疑山中，舜庙在大阳溪。舜陵古老已失，大阳溪今不知处。”这份奏折说明两个问题：第一，当时元结所用的地图上，确实在九疑山一带标有舜陵，在大阳溪一带标有舜庙。第二，按地图寻找，这两个地方即舜陵和舜庙都已经找不着了。实际上，不是找不到，只是没有认真去找而已。因为既然地图上画有大阳溪，按地图去查不可能查不到。周九疑先生考证，大阳溪这个地名在唐代并未消失，当时仍然存在于地方史料中。据《濂溪世家谱序》载：“祖归仁公来自青州，传至如锡、如　二公，迁居宁远大阳村。”濂溪即宋代理学开山鼻祖周敦颐。周敦颐的先祖周如锡，字焕章，生于唐天宝十四年（755）,772年进士，累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左金吾上将军，后因谏事于贞元十一年（795）贬道州司马，后卜居大阳。元结上奏折的时间为永泰丙午二年（766），而周如锡贬道州比元结上奏折的时间晚29年。周如锡贬道州时，大阳之名尚存，在此29年之前不可能“今不知处”。又据江永井边乡《刘氏家谱》序中有“祖居九疑大阳”的记载，也间接可以证明，唐代以后，“大阳”这个地名仍然存在。

至于《宁远县志》中所说的“其遗址在白鹤观前，土人呼为大庙”，这里的白鹤观，在元结时也是应当还存在的，而且三代时的舜庙遗址就在白鹤观前。从元结的记述看，白鹤观在大阳村，这是无疑的。而白鹤观具体在大阳村的什么位置，却是不甚了了。据宁远县大阳洞岭脚村《周氏族谱》记载，其先祖周如锡殁后葬于“望岗寨白鹤亮翅”。这里所谓的“白鹤亮翅”，与元结奏折里所说的白鹤观，可能就是同一个地名。白鹤观是一个道观。“白鹤亮翅”则可能是从阴阳地理的角度，对白鹤观一带在风水方面的形象说法。这两个地名实际上是指同一个地方。从实地情况看，在今天堂镇大阳洞村至岭脚村之间的九疑河北岸，有一处高地称为望岗，也称为望岗寨或望岗石。由于这处台地位于九疑河北岸，又称之为北望岗寨。相传这块高地是舜帝两个妃子站过的地方，因此又叫做望帝台。那么，元结奏折里所说的白鹤观也应就在北望岗寨。

周九疑先生认为，今宁远县天堂镇大阳洞村一带，即为元结奏折中所称的“大阳溪”。除了前面所讲的理由外，他认为更重要的是有考古发现支持这一观点。1993年，在距大阳村不远的一个叫牛头山的地方，人们取土制砖，挖出了双孔石制钺。石钺长10厘米，宽5厘米，厚0.5厘米，为柔石制成。这显然不是实用器物，而是祭祀礼器。这就证明远在新石器时代，大阳洞一带就有古人祭祀活动。他还认为，上古社会尚未修建驿道，交通主要靠水上运输。大阳溪西北汇入潇水，而大阳村以下约5公里的把截村（属道县），20世纪50年代还可通行20吨的木帆船。因此，古代大阳溪一带水上交通是极为方便的。为利于远道来祭祀舜帝的官员队伍行船方便，把舜庙建在大阳溪边，这就不难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