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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帝陵与零陵
 
《舜帝与舜帝陵》  加入时间:2012/7/18 8:32:00  admin  点击:3666

第三节 舜帝陵与零陵

 

  司马迁在《史记·五帝本纪》中写道:“(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这里的“零陵”表示两个方面的意思:其一,舜陵就是零陵。或者说,舜陵又称零陵。其二,舜陵所在的苍梧、九疑在零陵郡。关于第二点,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司马迁撰写《史记》始于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而零陵郡建于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距司马迁开始撰写《史记》的时间只有7年。因此,零陵郡在哪里,苍梧、九疑在哪里,司马迁是绝对不会搞错的。但是,对于第一个问题,舜陵为什么会称为零陵,舜陵为什么要称为零陵,古往今来有着多种不同的看法,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之所以如此,关键在于对零陵的“零”有着多种不同的解读,从而得出了多种不同的结论。对于“零陵”的“陵”字,没有多少异议,普遍认为就是陵墓之陵。而对于“零”字,则有多种不同的解读,归纳起来起码有以下六种:

一、凋零说

持这种看法的人认为,“零”字有凋零、荒蔽之意;“陵”的本意是大土山、大土丘的意思,如丘陵,后来引伸为陵墓之意。因此,他们认为,零陵就是荒凉山丘、荒凉丘陵地带的意思。或者可以说当时舜陵一带已经非常荒凉了,是一处荒凉的陵墓,所以称为零陵。实际上,这种看法是不能成立的。如果这种说法成立,那么零陵就是泛指,是一个泛称。因为荒凉的山丘、凋蔽的陵墓到处都有,凡是这样的地方岂不都可以叫做零陵?然而零陵是一个专用地名,而非一般的泛指。古往今来,虽然在全国有众多荒凉的丘陵,有众多凋蔽的陵墓,但是除了零陵县和零陵郡外,无论在正史还是野史中,无论在史学典籍中还是文学作品中,都没有看到有其他地方称为零陵的。这就说明,用“凋蔽说”来解读零陵的“零”字是行不通的。

二、数字说

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零者无也。零陵,可能是指舜陵是一座什么也没有的空墓。因为尧舜时代还没有墓葬习惯,人死了以后实行天葬,故不存在什么陵墓,或者说舜陵只是人们意想中的空陵。这种说法看似有理,实际上是站不住脚的。关键在于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这就是在古代汉语中,起码在汉代以前的语言和文字中,“零”是没有数字功能的。或者说,在汉代以前,“零”字不能当作数字来使用,不能用来表示“数的零头或空位”。这一点,可以从东汉许慎编纂的我国第一部字典《说文解字》得到证明。在《说文解字》中,许慎对“零”的解释是:“零,徐雨也。” 译成现代汉语,即“零”就是雨徐徐而下的样子。可见汉代的“零”还不表示其他意义。那么在先秦时期出现的地名零陵的“零”字,就更不能当作数字来理解了。事实上,即使到了宋、元时期,“零”字还是没有表示数字的意义。我国古代的四大名著之一、施耐庵于元末明初完成的《水浒传》,称一百零八将为“一百八将”或“一百单八将”,书中从来没有“一百零八将”的说法。四大名著中的另一部、由明代吴承恩完成的《西游记》,说孙悟空一个跟斗可以翻“十万八千里”,而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十万零八千”里。真正从数学意义上把汉字“零”用来表示数字,那是明代以后的事,是在阿拉伯数字“0”传入中国后,汉字“零”才真正成为了阿拉伯数字中“0”代用数字。因此,认为出现于先秦时期的“零陵”的“零”字,是表示数字中的零头或者数字中的空位,那是没有道理的,是行不通的。

三、物名说

有的认为,零陵是因物得名。这个“物”,就是一种产于零陵的香草──零陵香。持这种看法的人说,零陵一带历史上盛产香草。这种香草就叫零陵香。零陵就是因“零陵香”而得名。应当看到,零陵历史上确实盛产香草。这种香草是一种名贵的用作薰衣服的香草,唐代曾将零陵香定为永州零陵郡的贡品。李时珍《本草纲目》载:“零陵香,生零陵山谷,故名。”从这里可以看到,不是零陵这一地名因“零陵香”而得名,而是“零陵香”,这一香草因零陵这一地名而得名。简言之,这一香草是因为产于零陵而得名,而决不是相反。历史上,很多动植物都是物以地名,如“东北虎”、“扬子鳄”、“武昌鱼”等,都是物以地名。如果反过来说,东北这一地名是因东北虎得名的,扬子江这一地名是因扬子鳄得名的,武昌这一地名是因武昌鱼得名的,这肯定是讲不通的。零陵这一地名也是一样,决不是因零陵香而得名,相反,零陵香是因零陵而得名。

四、水名说

持这种看法的人认为,“零”是一个水名,是一条河流的名称。零陵的得名源于“零水”。湘江的一级支流潇水,有一条支流叫宁远河,发源于九疑山。宁远河自宁远县城以上河段称为泠江。他们认为,“零”、“泠”二字在古代既同音又同义,可以互为通用。因此“泠江”即“零水”。舜帝崩葬于九疑山,其陵墓位于“泠江”之畔,故将舜陵称为零陵。这种说法当然有一定道理,把舜葬九疑与零陵的得名直接联系起来,同司马迁的说法基本相同,从而把对零陵这一地名的考证工作大大向前推进了一步。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不能解决,或者说不能自圆其说,即舜葬九疑与“泠(零)水”的得名孰先孰后?如果“泠(零)水”的得名先于舜葬九疑,那么舜葬九疑,陵近“泠(零)水”,零陵赖以得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果“泠(零)水”之名出现在舜葬九疑之后,那么零陵就不是因为舜陵地近“泠(零)水”而得名,“零”字的水名说就不能成立。换言之,如果认为“零陵”之“零”字是一个水名,或一条河流的名称,那么“泠(零)水”这条河的得名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不解决,零陵之名的来源仍然没有得到最后的解决。

五、零散说

湖南科技学院教授、舜文化研究学者王田葵先生认为,九疑、零陵、舜陵这三个地名是三位一体的。所谓三位一体,就是说九疑、舜陵、零陵三个地名实际上是一个地名的不同说法。换言之,九疑就是舜陵、舜陵就是零陵、零陵就是九疑。他也认为,“零陵”之“零”非数学意义上的“0”。他说:“秦代九疑山有泠水,地域命名为泠道,泠者零也。泠道,也就是零道。王莽改称泠陵县,后舂、泠两县并为营道。营道,即研究道艺,这又与舜帝明德有关。”他还认为,“陵”的出现起于我国战国中期,零陵这一地名也应出现在战国中期而不会更早。现将他在《从“鸣条”到“苍梧之山”看舜葬九疑确凿无疑》一文中关于“九疑、零陵、舜陵三位一体”的说法摘抄如下:

三代“零”字,从田从“∧”,表示冰块或雨滴徐徐散落田野。许慎《说文》:“零,馀雨也,从雨,令声。”段玉裁改馀为徐,并注:“徐,各本作馀,今从《玉篇》、《广韵》及《太平御览》所引《纂要》订。”徐雨,徐徐而下之雨。《中华大字典》解释为碎,零散也。由此可见,零,零散之雨。零陵,散而无定之陵也。散而无定,与九疑山“望而疑之”意思相同。因此,“零”是零散、零碎的意思,“九疑山,方二千余里,四州各近一隅,世称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谓之九疑。”(《路史·发挥五·辨帝舜冢》)《述异记》卷下也说:“衡阳九疑山存舜庙,郡守至官,常致敬修祀,则空中有如弦歌之声。一说九疑山隔湘江,跨苍梧野,连营道县,九山相似,行者望而有疑,因名曰九疑。”唐代道州刺史元结在《九疑山图志》中写道:“世称九峰相似,望而疑之,谓之九疑。”“九”,多也。无论是蔡邕的《九疑山铭》的“遂葬九疑,解体而升”也罢,亦或是《史记》的“葬于江南九疑”也罢,都说明“九疑”即舜陵。只不过这是一座望而疑之,散而无定的帝陵。

著者非常同意先生的意见,“零陵”之“零”非数学意义上的“0”,也同意零陵与舜陵二位一体,零陵即舜陵,舜陵即零陵。但是,先生将“零陵”之“零”解释为零散、零碎、散乱,进而认为九疑、零陵、舜陵三位一体,著者确实不能苟同。说“秦代九疑山有泠水”,这是可能的。“泠者零也”,也是可以的,因古代零、泠二字是互为通用的。说“地域命名为泠道”,则不尽然。秦代有无“泠道”这一地名,著者尚未考证,不敢妄说。西汉初已经设立道县,这是千真万确的。长沙马王堆出土的、世界上现存最早的地图长沙国南部地形图,确实标有“道县”,但这个“”字并非水部,而是火部。火部之“”与水部之“泠”是否同义,可能并非这么简单。《康熙字典》:“,力正切,音令火也。”这样,“道,也就是零道”,就不一定讲得通。“后舂、泠两县并为营道”,也不准确。西汉时,今湖南宁远境内设有三个县:舂陵、泠道、营道。汉武帝元朔五帝(前124),改舂陵县为舂陵侯国。汉元帝初元四年(前45),撤舂陵国并入泠道县,而不是并入营道县。因营道县位于泠道县以南,舂陵位于泠道以北,营道与舂陵不接壤,舂陵也就不可能并入营道县。王莽时,改泠道县为泠陵县,改营道县为九疑亭,而不是改营道县为泠陵县。说“营道,即研究道艺,这又与舜帝明德有关”,这种说法是不成立的。《汉书·职官志》:“县有蛮夷曰道。”也就是说,县内少数民族比较多,这个县的名称就冠以“道”字。营道县的“营”,是一个水名,即“营水”,营道县治则位于营水一带;“道”是由于县境内少数民族比较多。我国古代的县名,凡是冠以“道”的,都与县境内少数民族比较多有关系。当时的泠道县是如此,九疑山南部的“道县(在今蓝山与临武县一带)”也是如此。直到现在,还有不少冠以“道”的县名,如“通道”等,道县县名也是由营道县名演变而来。营道县建于汉武帝元鼎六年(前111),既然汉制“县有蛮夷曰道”,营道之义绝非研究道艺。

至于零陵之“零”字,先生取零碎、零散、散乱之义,当然有其道理。但“零”的本意绝非如此。将零陵解释为“散而无定之帝陵”,亦属勉强与牵强。《说文》:“零,馀雨也,从雨,令声。”馀雨,徐雨,徐徐而下之雨。也就是说,这里的“零”是“落”的意思,是落雨、下雨的意思。《玉篇》亦谓“零”为“徐雨”。《广韵》则干脆说:“零,落也。”《诗经·风·定之方中》:“灵雨既零。”这里的“零”,也是“落”的意思。可以说,“零”的本义就是下雨、落雨。在春秋战国时期,“零”已经引伸为落泪、落叶的意思。如《诗经·小雅·小明》:“涕零如雨。”指眼泪像雨一样往下掉落。《楚辞·远游》:“悼芳草之先零。”《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王逸注:“零、零落皆坠也,草曰零,木曰落。”显然,这里的“零”、“零落”都是落的意思。至于“零”的引伸义零散、零碎、零头、散乱,则出现在唐代以后。白居易《题州北路旁老柳树》:“雪花零碎逐年减,烟叶稀疏随分新。”这是“零”的“零碎”之意第一次见诸文字。南宋词人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五《推节气歌》云:“中气与节气,但有半月隔。若要知仔细,两时零五刻。”按先生的说法,零陵这个地名最早出现在战国中期。即使如此,零陵的意思也决不是“一座望而疑之、散而无定的帝陵”。如果零陵这一地名出现在唐代以后,说零陵是“一座望而疑之、散而无定的帝陵”,当然是可以的。但是情况并非如此,零陵出现在战国以前,先生的说法则是不能成立的。

六、涕零说

著者认为,零陵之“零”应当解读为“涕零”。为什么要解读为涕零呢?这是因为,零陵的得名源于娥皇女英千里寻夫陵。

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这在当时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相传舜帝死后,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悲痛欲绝。她们千里迢迢从中原奔走苍梧(九疑),寻找舜帝的陵墓。当走到九疑一带时,她们的眼泪已经干了,滴出来的泪都是血。泪血挥洒在竹子上,竹子就印上了斑痕后人就把这些竹子称为斑竹。后来,娥皇、女英翻山越岭,终于来到舜陵所在地,但因这里的九座山峰非常相似,无法找到舜陵的确切位置,后人因此把苍梧山改称九疑山。娥皇、女英找不到舜陵,日夜痛哭不已,最后在返回中原途中的洞庭湖投水自尽。为了纪念娥皇、女英,后人将这九座山峰中的两座山峰,分别命名为娥皇峰和女英峰。娥皇、女英千里寻夫、哭陵而死的事迹迅速传播天下,人们于是把舜帝改称零陵。这里的“零”,就是涕零即落泪的意思。零陵,也就是使人感动落泪的帝陵,也可以直接称为涕陵或泪陵。同时,人们还把源于九疑山的一条河称为“零水”,即用眼泪汇成的河流,也可以直接称之为泪水。因为古代零与泠相通,所以后人又把零水称为泠水(今宁远县之泠江)。这就是零陵、泠水的由来。娥皇、女英千里寻夫哭陵的故事,也因此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有口皆碑的忠贞爱情故事。秦汉以来,娥皇、女英与斑竹成为历代文人墨客吟咏的不配题材。一代伟人毛泽东《七律·答友人》:“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就是用的这一典故。

有的说,历史上并不存在娥皇、女英千里寻夫、哭陵之事。娥皇、女英寻夫哭陵的故事,是在晋代以后由好事者附会而成。持为种看法的人说,晋人王子年《拾遗记》记周昭王二十四年东瓯贡二女,昭王南巡,二女与王乘舟,结果同溺于水,江汉之人立祠纪念。后有好事者将其附会为尧女舜妻南来寻夫,泪洒湘竹,斑痕累累。这种说法是站不住脚的。这是因为,娥皇、女英寻夫哭陵的故事并非形成于晋代之后。在晋代以前,这个故事早已流传于民间。

早在战国时期,娥皇、女英寻夫、哭陵的故事已经广为流传。屈原《九歌》中的《湘君》、《湘夫人》,就是吟咏娥皇、女英的。《湘君》首句就说:“帝子降兮北渚。”王逸注云:“帝子谓尧女也……言尧二女娥皇女英随舜不反,没于湘水之渚,因为湘夫人。”王逸在这里是以娥皇女英为湘夫人,而以湘君为湘水之神。《史记·秦始皇本纪》:“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汉刘向《烈女传》:“舜为天子,娥皇为后,女英为妃。舜涉方,死于苍梧。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郭沫若说:“此可见秦汉学者都以湘君为尧女。湘君为尧女,则湘夫人为尧女无疑。故韩愈《黄陵庙碑》,即以湘君为娥皇,湘夫人为女英。谓‘尧之长女娥皇为舜正妃,故曰君。其二女英自宜降曰夫人也。’朱熹《楚辞集注》即采用韩说。看来这种说法是有根据的。古者妃后亦可称君,除见诸典籍外,舍文《晋姜铭鼎》中晋姜自云‘余惟嗣朕先姑君晋邦’更是绝好的第一手证据。”上面引用的这些文献典籍及名家名言可以说明两方面的问题:

第一,娥皇女英寻夫哭陵的故事,决非晋代以后才开始流传。早在战国时期,这个故事就已经在民间流传。屈原在《九歌》之《湘君》、《湘夫人》中,就已经将这个故事搬进了作品。虽然王逸以湘水神为湘君,以娥皇、女英为湘夫人,而司马迁等人则以娥皇为湘君,以女英为湘夫人,看法有所不同,但是有一点是一致的,这就是先秦时期娥皇、女英的故事已经在广为流传,而且已经被搬入了祭祀仪式之中。这说明,起码在战国时期的楚国,对娥皇、女英离开中原,到南方寻找舜帝陵墓的故事,大家都有着比较相同或者相近的看法。因此,那种认为娥皇、女英寻找舜帝陵墓的故事,是在晋代以后,在王子年《拾遗记》影响下,才逐步流传开来的观点是站不住脚的,是不负责任的态度。这种观点,不顾历史事实,或者说不努力进行考证,单凭个人想象或个人好恶,就进行胡编乱造。不熟悉这些历史情况的人,往往会被这种观点所迷惑、所困惑,从而信以为真。这才是真正的贻误后人。

第二,娥皇、女英寻夫哭陵的故事,决非源于周昭王南巡,与东瓯所贡二女同溺于江的故事。周昭王的故事产生于晋代,在此前尚无这个故事的流传。而娥皇、女英的故事流传于三代时期。从战国屈原到晋代王子年,时间达五六百年。这两个故事确实有着相同之处。按故事产生的年代来说,娥皇女英的故事产生在前,周昭王的故事产生在后。如果两个故事之间一定要有什么联系的话,那一定是后者受了前者的影响,而决不是前者受了后者的影响。与其说是好事者将周昭王的故事附会成娥皇女英的故事,倒不如说是王子年是一个好事者,将娥皇女英的故事附会成周昭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