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巡苍梧

《史记·五帝本纪》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是为零陵”。司马迁的这一记载，乃舜帝卒葬的千古定论。几千年来，这一定论成为历朝历代帝王和史学界的共识。但是近年来，一些地方和少数专家学者出于不同目的和利益，对司马迁的这一定论提出质疑，甚至全盘否定。为了否定这一定论，他们就从舜帝南巡这个问题入手，做起了否定舜帝南巡的文章，提出舜帝“南巡之事本属杜撰”。他们认为，只要否定舜帝南巡，“不管太史公所言苍梧在粤西还是在洞庭，都因‘南巡’不成立而变得毫无意义”（索宝祥《舜迹三考》）。那么，舜帝到底能不能南巡？舜帝有没有南巡？舜帝为什么要南巡？舜帝南巡的路线如何？本章就舜帝南巡的诸多问题，做一些研究和探讨。

第一节　舜帝能否南巡

舜帝南巡是否“本属杜撰”，首要的问题是舜帝能不能南巡，即舜帝有没有南巡的权力，有没有南巡的可能。一些地方和少数专家学者否定“舜葬九疑”，其理由主要有两个：一是舜帝年事已高，不可能南巡；二是舜帝已经退居二线，没有权力进行南巡。索宝祥先生在《舜迹三考》中写道：

“南巡”之事本属杜撰：其一，按照各种史料所言，如果帝舜南巡，已是110岁的高龄了，在交通欠发达的数千年前，远涉湖湘，如何使得？其二，巡狩本为天子之职，帝舜在83岁时即命禹摄政，又何必在20多年后心血来潮，远赴六七千里。”

诚如索先生所言，舜帝南巡时确实年事已高，而且已经禅位于大禹，按封建王朝的说法是当起了太上皇，按现在的时髦说法是退居到了二线。但是，即使如此，舜帝是否就不能南巡了？换言之，这两条理由是不是舜帝不能南巡和不得南巡的充分理由？笔者认为，这两条理由有一定道理。然而，据此便认为舜帝不可能南巡，认定舜帝没有进行南巡，那只不过是后人的猜想而已。

一、年龄与交通条件不是舜帝能否南巡的决定性因素

年龄与交通条件是制约舜帝南巡的重要因素之一。这是无疑的。但是，年龄与交通条件决不是制约舜帝南巡的决定性因素。舜帝退居二线后，年事已高，这是事实。四千年前的上古时代，交通还很不发达，这也是可以想见的。但是，决不能据此便认为舜帝已经不能南巡了。

关于舜帝的年龄有几种不同的说法。有的认为，舜帝活了110岁。有的认为，舜帝活了100岁。有的认为，舜帝活了80岁。最近，有学者认为，舜帝的年龄为89岁。舜帝的年龄出现这么大的差异，是由于人们对《尚书·舜典》的不同解读造成的。但是，不管舜帝的年龄如何，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南巡。如果舜帝决定要南巡的话，虽然他的年纪老了，身体也不一定好，加上交通条件很差，困难当然很大，甚至是我们现在所难以想象的。然而那时候人的吃苦耐劳能力，也不是我们现在所能够想象的。如墨子老年时，为了劝楚王不要发动对宋国的战争，一连走十天十夜，从宋国赶到楚国。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墨子都已经六七十岁了，还能连续十天十夜赶到楚国吗？当然，如果拿我们现在出门就要坐小车的条件来设想，墨子的行为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是在当时，这种情况丝毫不会成其为问题。就是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红军长征的情况，我们今天的人能够想象吗？如果我们用现在的思维方式去想问题，别说前后左右都有国民党的军队和地方武装的围追堵截，就是我们沿红军长征的路线走上一次，有多少人能够走完长征路呢？又如在今天的海南一带，还有着“老太太爬树比猴快”的笑谈，我们能够想象吗？如果我们只用现在城里人的思维方式去想问题、看问题，别说“老太太爬树比猴快”无人相信，恐怕“大姐姐爬树比猴快”都无人相信。而在海南的农村，无论男女老少，爬上高高的椰子树，摘下几个椰子，只不过家常便饭而已。上古时期的人，无论是帝王还是平民百姓，他们的生存条件和生存环境都比现在差得太远，这种差距甚至不是我们今天的人所能够想象的。但是另一方面，那时人们生命力的顽强和适应环境的能力，也是今天的人们所无法想象的。应当看到，农夫出身的舜帝，其身体素质是比较好的。而且从河东过黄河，经陕西顺丹江下汉水，再过长江，泛洞庭，然后溯湘江、潇水到达九疑山，一路基本都是水路。即使舜帝身体状况不太好，通过这条水路也是可以到达九疑山的。认为110岁高龄的舜帝不可能“远涉湖湘”，这当然也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们决不能用现在的眼光去看上古时期的事情，也不能用我们现在的思维定式去理解古人的能力。

二、舜帝已经禅位，依然可以南巡

巡狩制是上古帝王巡视方国、宣示王权的一种制度。这种制度始于何时，尚不得而知。《竹书纪年·帝尧陶唐氏》载：“（尧）五年初巡狩四岳。”这是巡狩制最早见诸记载。《竹书纪年·帝尧陶唐氏》又载：“（尧）七十四年，虞舜初巡狩四岳。”这是《竹书纪年》对舜帝巡狩四岳的第一次记载。舜帝巡狩的第二次记载是《竹书纪年·帝舜有虞氏》：“三十二年，（舜）帝命夏后总师，遂陟方岳。”《竹书纪年·帝禹夏后氏》也对禹的巡狩作了两次记载，一是“五年，巡狩，会诸侯于涂山；南巡狩，济江中流”；二是“八年春，会诸侯于会稽”。巡狩作为制度，是上古帝王的定期行为。虽然《竹书纪年》对尧帝巡狩只记载了一次，对舜帝和大禹的巡狩也只是各记载了二次，但尧、舜、禹的巡狩决不会只有这么几次。问题在于，舜帝禅位于大禹后，还有没有权力进行巡狩活动？还有没有可能进行巡狩活动？回答是肯定的。

大禹摄政后，舜帝仍然是名义上的天子，也可以说相当于后来的太上皇，仍然有一定的决策权，当然也有着南巡的权力。如《竹书纪年·帝舜有虞氏》载：“三十五年，帝命夏后征有苗。”如果说，“巡狩本为天子之职”，舜帝在大禹摄政后，就没有巡狩之权。那么，“征有苗”这样的事，是否也“本为天子之职”呢？当时，舜帝已经将军事指挥权交给大禹三年了，“征有苗”这样的大事，无论如何也应该是“天子之职”。如果“本为天子之职”，这样的事还用得着舜帝来说三道四、指手划脚吗？《竹书》为什么还要记载“帝命夏后氏征有苗”呢？舜帝有什么权力再来命令、差遣大禹呢？解释只有两个：一是《竹书》记载有误，不可信。这就涉及到《竹书》的其他记载是否也有错误的问题，是否也有不可信的问题。二是舜帝在大禹摄政后，仍然对某些重大问题有着一定的决策权，或者说仍然对某些重大问题的决策有着重大的影响。不然的话，就无法解释“帝命夏后氏征有苗”的问题。除非大禹在摄政后，将舜帝软禁或囚禁起来了，否则舜帝的影响就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但是，到目前为止，古代文献典籍中还没有关于大禹摄政后软禁舜帝的记载。否则，舜帝就不可能在大禹摄政后，还能“命夏后氏征有苗”。既然大禹没有软禁舜帝，只要舜帝还是自由的，他的影响力就会通过各种不同形式表现出来，甚至在某些问题上干预大禹的决策。换句话说，舜帝既然能够有权“命夏后氏征有苗”，当然也就有权决定自己是否南巡。这个问题，在以后的封建王朝中，也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即使到了当代，也是如此。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面对国内一些人否定改革开放的企图，当时已经没有任何职务的邓小平，不是也到中国南方进行视察，发表谈话，使中国继续沿着改革开放的道路前进吗？当然，邓小平南巡是在一个特殊时期的特定情况下进行的。但是，谁能说舜帝南巡不是在一个特殊时期的特定情况？上古时代能发生的事情，现在也能够发生。反之，现代能发生的事情，上古时代就不能发生吗？何况在上古时代，国家的各项制度远不如现在严密。因此，当大禹摄政后，舜帝外出方国进行巡狩活动是完全可能的。